此刻他反倒无话了,静静伫着任她拥紧,任她宣泪,任她哭诉离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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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雪 归(十一)
“天璇,有些事我必须事先让你知道。雪狐三灵虽然合而为一,但并不能为漓澈铸造新的血躯,女娲娘娘之所以要渡她,是因为她的复生必须再经历一次轮回才可实现,此其一;你撒下狐灵后要尽快送她的残魄去轮回,否则她仍会泯灭功亏一篑,至于下一世她会在哪,只能靠你自己去找,谁都不能把天机透露给你,此其二;此外,她残存的雪狐魄已经极度虚弱,支撑不了她去轮回,所以这点你必须想办法,此其三。我说的这些你务必要谨记。”
玑墨的话回响心底,眼里却只有风过幽谷苍山负雪,天地皆已银装素裹。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你陪我坐在涂山的崖上赏雪。”肩上枕着谁的侧脸,她望雪呢喃如痴如醉,“如今终于实现了。”
他似乎有心事,沉默良久还是开了口:“漓澈,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好奇地坐直侧身望他:“是什么?”
他轻缓抬起右手递到她面前,手指微微张开,五彩的光束便透过指缝淋漓尽泻。
“这……”她望着他手里的瑰丽宝物蓦然怔住,“这是什么?”
“是我的半颗神魄。”
“神魄……”她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很快仙界会有人为你打开轮回之门,以你体内的狐魄是无法完成轮回的……”
“我为什么要去轮回?!”不等他说下去她就矢口打断,内心慌得不可救药。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复生。”他语气和神色一样平静,握住她手将神魄相赠,“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骗我……”她眼角泪水倏而滚落下来,流过的嘴角犹在抽搐,“一旦我入了轮回门,来生我是谁?我可能又换了名字,甚至变了声音变了样子……我的头发不再是银色,我的眼睛不再是你爱的紫色……我可能会变丑,变得你认不出我,而我也可能丧失所有的记忆,把你忘了……我不要那样……”
“但这是你的必经之路,别无选择。”看她那般伤心,他实是心痛不已,却强撑着外表的镇定,“我千辛万苦地来找你正是要帮你复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
“可我不要轮回!我不要自己忘了你……”她悲痛袭心不堪承受,扑进他怀中放声哭喊,疯了般揪扯他的衣襟,“如果来生我不再记得你,那比要我死还难过!我不要我不要……”
“你听我说,漓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出你!”他不忍她如斯痛苦,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他抱紧,“因为你带着我的半颗神魄,我们注定是心魂相连的,所以我一定能找到你!不管你去了哪里,只要找到我另一半神魄,我就又能与你重逢了。”
“我不相信……是你在骗我……”他的胸怀已被她泪水浸湿,她哽咽得近乎哀求,“天璇,别让我去轮回……我不去……”
“我何尝愿意放你走……”他手掌轻柔扶着她后脑,唇在她耳边倾诉衷肠,眼里凄冷成伤,“你从我的生命里离开两次,我哪次不是痛不欲生……但这次是非走不可,因为我不能再失去你了,那样真的好痛苦……你明不明白……”
“你真的会去找我么……”她似乎冷静了些许,话里伴着呜咽。
“会的。”他肯定。
“你发誓!”她从他怀中坐起来直视他的眼睛,凝出满眼的倔强,“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这是多可笑的话?彼时她已将他遗忘,不再记得爱,又何来有恨?不过他是不会笑她的,因为他懂她的心有多不安和彷徨,她的傻,全是因为太爱他。
“好,我发誓,涂山的雪可以为我作证。”他极力隐忍住眼里几近奔涌的暖流,举起右手指天盟誓,“漓澈轮回以后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一定会去找她,告诉她我们之间发生的故事,我会让她重新记起我,爱上我……如果我做不到,那就……”
“别说了!”她猛然挥手堵住他的嘴,泪犹不止,“后面的我不想听……”
“那可以放心了么?”他换了种暧昧的口吻,低下头欲将她眉眼细赏,“我的小狐狸?”
她忽然被他看得好一阵羞涩,心里却泛着微酸的甜蜜,明明想笑个给他看,却换来泪雨如注飞雪微凉。
东边山崖投射来耀眼的光芒,他们举目望去,见是半空出现一个怪异的入口,亮光正是从里面透出。
她抬首怯怯望他,眼神暗藏不小的惊恐:“我是不是该走了?”
他不说话,只轻手将她扶起,表情已经肯定了她的猜测。
她从袖中拾出一段白纱,喉口依稀颤抖:“我不愿你看着我离开……不然我会舍不得走……”
他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要想找句离别的话真的太难了,所以他默许了。
她执白纱蒙上他双眼,绕至脑后系下一结,就真的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她死死捂着嘴不忍被他听见哭声,终于移开沉重的步子孤身走向东边。驻足漩涡洞口迟迟不愿进入,握在手里的玲珑心比眼泪夺目,她还是禁不住回头望了。看着那人伫立风雪,眼上遮了白纱,也阻挡了他们相望的目光。
他看上去是那么孤独,令她无法自控地又跑回他身前,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踮了脚尖迎上他的唇,情愫一触即发。她吻得异常主动也来势汹涌,他亦给予最温柔的回应,连她唇上苦涩的泪水也酣畅饮尽。
二人相拥雪里,一吻深情许久方歇。当她终于放开他的唇,却将自己的唇凑到他耳畔,语声比风雪轻盈:“漓澈的心永远属于天璇……我会回来的……”
他心口顿觉好大的触动,来不及回神,肩头她手臂的压力已消失无踪,只剩自己呆伫在原地。
四周安静多久了,他不知道。手抚上眼角微微轻扯,摘落了眼上白纱,眼前的景象虚幻,恍如隔世。寂静的山崖只有他,再无别人。雪依旧飘得很痴狂,也只有手里那段飘舞的白纱可证明她之前的存在并不是一场梦。
前世,我拾你半块血滟璧情定今生。
今生,你携我半颗玲珑心赴约来世。
天涯海角,我必将你寻到。
余光蓦然感到身后有个人影,回头见是那神出鬼没的紫袍仙人,不由怔愕:“玑墨……”
“呃,我刚来……”玑墨四处乱看掩饰起心虚和尴尬,“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根本无心计较他何时出现又看见过什么,手执白纱望向东方:“她已经走了……”
玑墨怅然上前,手扶他肩头:“不必担心,你们总会再相见的。”
不必说,这点他心里早已认定:“你来找我,是不是女娲娘娘又有什么指示?”
“是。”玑墨不得不承认他的聪明,“我是来送你还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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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还 阳(一)
听闻远处潺湲空灵似有水声,他犹疑放缓了步子寻觅而去。所经之处馨香馥郁,待他穿过一座洞口,顿觉视线豁然开朗,洞外风光旖旎,遍布了珍树奇花,更有玲珑小山,石缝悬瀑,飞落直下汇入山底的清潭。
他不知,自己怎会来此世外桃源,但见瀑下有张青石圆桌,还有紫衣一人对花独酌。
那人抬起眼眸,风采奕奕却将他一眼惊心:“长王兄……”
“四弟。”紫衣人抬手相邀,眼里笑作流云万千,“坐。”
姬旦拘谨,自先向他行过一礼方于对面入座:“长王兄,这里是……”
“此处是我的仙府。”玑墨执壶为他斟满一杯,“紫微宫。”
“紫微宫……”
“尝尝这盅琼华玉露。”玑墨先不管他心里有多少疑惑,此刻只想与他闲情逸致话风雅,“这可是仙界不可多得的佳酿。”
姬旦依言执起那只琉璃酒杯,抿唇,浅尝辄止。醇浆从舌尖蔓延,渗透,入口微酸,甚至带丝苦涩,可余味却是甘甜润喉。
“饮此美酒需忘我,切不可满腹心事。”说罢,玑墨倾杯饮尽,一副怡然神色。
“长王兄,如今你贵为天神,应当早已洞悉人间动荡,必知我大周正临忧患。”姬旦自知已被看穿,索性搁落酒杯锁眉相望,“二王兄已病重多日不省人事,百医共诊都束手无策,臣弟实在无法安下心来……”
“姬发的事不急。”不料玑墨仍是一脸平静,举起玉壶又为他斟上,“你且陪我饮完这盅,诉一诉手足离情,回去以后他自会醒来。”
姬旦当真是无心饮酒,目光都不曾再看眼酒杯:“王兄所患,到底是什么病?”
“茫茫人世,生老病死,有人来就会有人走。”玑墨放平酒壶,说得那般从容如风,“四弟,很多事都是要看淡的。”
姬旦不敌心口一凛:“长王兄的意思……难道是指王兄这次患了不治之症……”
“人各有命,自有天定。”玑墨脸上的淡然始终如一,“姬发也不例外。”
“王兄与凡夫俗子不同,他乃天神转世,是当之无愧的天子!”姬旦愈发坐不住了,“他的命岂会如此短浅?”
“不错,姬发是背负使命降落人间的璇星,他的使命即是带领周人改朝换代。”他的慌乱皆被玑墨看在眼里,“如今已完成他的使命,自然也不必久留于人世了。”
“可是国君的重任远不止如此啊?”姬旦终难忍一腔壮志迎风跃立,抬袖挥洒豪情,“王兄与我约定要营建东都,还要扫平四方的蛮夷和诸侯,我们要实现最终的周氏江山天下归心!而这些,一件都还没有完成,王兄怎可瞑目!”
“你说的这些并不是他的使命。”玑墨端坐不改镇定,“当旧人远辞,不是还会有新人迭立么?”
“那长王兄所言的‘新人’又是?”
“你。”
“我?”
“我主紫微星,手握人间至高的王权,所以我需要为人间创造一个命携紫微星的圣人,他可胸怀天下匡世经纬。”玑墨舒然起身,手掌轻阖化为暗喻;“星盘的转动是永无止境的,所有的星位都会按其轨道转移变换。昔日紫微星迁徙,经尧至舜,再至夏禹,又至商汤,后至我周室文武,而今又该到它换新主人的时候。”
“臣弟何德何能可担此大任?”姬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受宠若惊是有的,“况且就算王兄百年归去,王位的继承人也轮不到臣弟。”
“你担不担得,你的命格早已注定。四弟,你要好好把握手里的权力。”玑墨转眸望他,那种眼神实在耐人寻味,“好了,该是时候送你回去了。”
姬旦识礼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臣弟告辞。”
“别忘了带走这盏灯。”
姬旦目光顺势滑落,方才就觉桌上那盏灯显得分外突兀。
“此灯即是姬发所剩的命数。”玑墨轻举灯座交付姬旦,“待它灯油燃尽,他将会离开人世。”
指尖顿生麻木,握不住空杯琉璃惶然滑落。
酒杯落地惊起支离破碎的声响,姬旦身子一怔猛然惊醒,所处是微子府中供他暂居的卧房,眼前再无仙境,也再无他的仙人兄长。
原来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一切都不必当真了。
姬旦苦笑一缕自嘲,回眸瞥见书案上竖立的一盏油灯,呼吸恍如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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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番外】:还 阳(二)
这盏灯……
姬旦木讷地将它端起握在手中,灯座一则隐约刻字,细念来竟是兄长的生辰。
“此灯即是姬发所剩的命数。”耳畔依稀回响长兄在梦里的临别之言,“待它灯油燃尽,他将会离开人世。”
灯尽,长辞……
“太傅!”门外传入急切的呼喊,“启禀太傅,陛下醒过来了!”
“当真?”姬旦闻声大喜,一时竟忘了手里的命灯,直接就随他拿出去了。
姬发房中御医尚在,姬旦进来的时候他们刚为姬发诊过脉象,仍旧是寻不出任何异常,就跟此人从不曾患过什么病痛,身体康健得很。
姬发坐于床榻,棉被覆盖半个身子,转头望向门口的姬旦,见他正一脸不可置信,姬发唇角勾起:“怎么了四弟?”
“王兄。”听他开口说话姬旦方才确信,这些日子以来为他的病牵肠挂肚,现在想起还觉揪心,“你总算醒了!”
“我这一觉似乎睡了好多天?”姬发明知故问的表情居然带着几分洒脱,“不好意思吓坏四弟了。”
姬旦不懂他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重病和生死在他眼里看得是这样淡漠?
姬发屏退了房内的御医和侍从,唯独留下姬旦。
姬旦心知他有话要说遂走上榻前:“臣弟见王兄大病初愈,心情好像好了很多?”
“是啊,因为我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姬发不遮不掩,唇边笑亦渗出许久未有的满足,“也见到了我想见的人。”
姬旦缄默不语,他自可听出兄长话里暗藏深意,却不敢擅自揣度。
“四弟,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姬旦低头看到握在手里的油灯,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把它也给带来了。
“王兄,我做了一个梦。”姬旦抚摩油灯心事重重,“梦里见到了长王兄……”
“是么?”姬发半点不惊奇,因为心下有数,“那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长王兄给我一盏灯,他说灯代表王兄你的命数,灯若熄灭,王兄就会……”姬旦将油灯相递,后话哽在喉口。
姬发接过来望着灯上自己的生辰,这些早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泛不起任何情绪:“他可曾告诉你,待我寿终正寝会把江山托付于你?”
“王兄……”他这一问直把姬旦的心给问沉了,“臣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你当真要舍大周而去么……”
“四弟,我知道对于凡人来说,'死'是个很可怕的字眼。人死,生前拥有的一切功名都会跟着化为尘土。但我不这么认为。”姬发的感慨意味深长,“我走,是因为该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该是属于四弟你大放异彩的时代了。”
“王兄难道忘了?”姬旦对他说的不为所动,甚至拿出一种质问的语气,“我们还有好多关乎大周社稷的计划未曾付诸实现,东都城址尚才选定,连营建都城的诏令还不曾下达,王兄这个时候就要袖手江山?”
“诏令之事待我此番回宫即能颁布。”姬发面不改色,说得那般无关痛痒,“放心,我会把后事都安排好再走的。”
姬旦被他这种态度弄得不胜心忧:“王兄……”
“好了,此事不提了。”姬发已然失了纠缠下去的兴致,“你且下去传令,明日我们便动身回京。”
“王……”
“我不仅是你的王兄,还是你的国君。”姬发冷下口吻将他打断,故意摆出王者的威严,不给他再强劝的机会,“对于国君的命令,应该如何?”
姬旦知道不好再说什么,无奈作揖:“是,臣弟遵旨。”
姬旦走后房里终只剩下姬发一人,他凝望自己的命灯百感交集。
思绪仿佛又回到那飘雪的涂山之巅,他和玑墨相会崖上。
“还阳?我如今还有回去的必要么?”他问,云淡风轻。
“我知道你现在一心只记挂美人,已无心再眷念江山。”玑墨浅笑,话里带着玩味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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