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轻抚了神像冰凉的裙摆,触感依稀如昨,刺痛了无人可诉的离殇。我带着绿儿离开,洛水瑶台渐渐隐入了身后的飘渺如画……
“主公,妺喜夫人已至,就在里面。”
看守侍卫话语刚落,营帐就被人掀开了。我循声抬首,望着遮住阳光的挺拔身影,我依然平静。
“妺喜!”已经快被我遗忘的声音,带着大喜过望的欢畅,他箭步向我冲来。
我默然被他搂如怀中,如此陌生的襟怀,我无动于衷,他却难掩欣喜若狂。
“回来了……”他一时高兴得语无伦次了,“我们分别了多久,你才回到我身边……妺喜……”
“放开我商王。”我枕着他的肩头,目光黯然垂落,无半点神采。
他恍然梦醒地松了手,诧异地望我:“你怎么这般叫我?”
“那该如何称呼你呢?”我淡漠地反问道,“是直呼成汤还是像他们那样叫你主公?”
不会是后者的,因我不是附属于你的任何成分。
“小时候你一直叫我成汤哥哥的……”
我嘴角意味深沉地勾出一抹淡笑:“算了,我还是叫你商王。”
“为什么你变了……”不着甲胄的他此刻只穿了一身深色便服,王宫一别,如今相见了顿觉他更英武了,只是眉眼间的忧伤未散。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人变了,是妺喜从来都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这个令我没有多少好感的男人,我的语气是冷漠的。
“你还在怪我?”
已故的妺喜会不会怪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我不是她,我根本没有怪你的立场和资格。
“都过去那么久了,怪或不怪又有什么意义。”我下意识地环顾了四周,“我真是好奇,我这个在有夏臭名昭著的女子到了你的军营怎么还会受到这么好的待遇?我难道不该成为你的阶下囚?”
“夏王用你换回了两座城,你明不明白!”他特意强调是想要我清醒地看到些什么?
“明白。”我回答得面无表情,“我是用作交换的筹码,那么商王告诉我,妺喜值不值那两座城?”
“在我心里,你是任何东西都不可比拟的无价之宝,区区两座城,我成汤不稀罕!”他说得气壮山河,难道是我听多了男人的承诺,他的话怎让我觉得苍白?
“哦?”我平淡如水,问得大胆而直率,“那与你伐夏立商的雄图霸业相比呢?如果选我就必须放弃你的商族,你的前途,你还会坚持要我么?”
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般,他被我的话怔到了,颤抖的双唇吐不出清晰的字眼。
“主公,有夏使臣前来媾和,请求主公达成条约,归还华邑和硕安双城。”部将进来得正是时候,与我们此时的话题不谋而合。
“知道了,本王马上就过去。”成汤挥手要他退下,被外人打扰了稍有点不悦之色。
“主公当真要归还双城么?”那部将却没有立即就走,而是神色凝重地望着他,“文臣武将们都极力反对此事,尤其是那些元老和归顺主公的有夏名臣,都不同意以城换人的交换条件,主公要不要三思……”
当成汤下意识地望向我的时候,我亦有些挑衅意味地扬眉望他,我的眼神似在提醒他,现在两难的处境已经逼近他眼前了,他必须做出抉择。若选我,你如何向那帮老臣交代?你如何巩固你好不容易积聚的人心?
我看到士卒将有夏使臣递上来的一纸羊皮条约呈给成汤,伫立在一旁静静望他,等着他决心落笔的一刻。
“人,臣等带来了,商王也已经见过,该是商王履行约定的时候了?”此次作为有夏使臣的是赵梁,我还记得他老奸巨猾的模样。
成汤提着笔久久未落,他侧过脸凝神看我许久,心里必定在权衡着我和商族的轻重。
“商王,做决定。”我没有多少期待地说着,他做任何的选择于我而言都无关痛痒。
忽而握紧了笔杆,羊皮书上横扫几笔,丢作一旁:“留下妺喜夫人,本王即日撤兵,奉还华邑和硕安!”
高兴的,反对的,众人喧嚣的哗然中,唯有我始终保持着最初的表情,淡定,从容不迫,四周的吵闹听来无声。
当赵梁带着成汤签完的条约完满地回去复命,成汤座下的群臣沸腾了,矛头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我。
“主公,你想做第二个暴君夏王么!”
“主公,此女子留不得!”
“是啊主公,我商军坚守激战了多少时日才将双城攻下,攻破夏都完成兴商大业已经指日可待,现在撤兵将将士们用血汗换来的成果还回去,还换了这么个误国的妖孽回来,末将们实在难以心服!”
不服也好,不甘心也好,成汤他已选择了我,你们的指责和谩骂我全当听不见。
“众卿家先静一静,”主位上沉默多时的成汤终于有了反应,他伸手做出要平息众怒的动作,“你们只看到妺喜夫人惑君乱国的一面,看不到她身上能够唯我们所用的价值所在。”
我惊惶地抬眼望他,听着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出:“夏王只是用她换回了双城,如此简单,他日再想要回美人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本王是看得长远,彼时再有交锋,别说双城,就是十城,本王也可以用她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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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质(三)
“商王不愧是商王,一句话就平定了众臣的异议,看来要想成为世人拥戴心悦诚服的王者,深谋远虑诡计多端是必须的。”与他独处时,我的话语极尽冷漠和讽刺。
我忘不了他当着我的面和群臣说过什么,他要利用我,我是他的人质,留着将来向履癸换回更大的利益。
“你生气了?”他解了披风径直走向我,脚步带了轻微的焦急,“难道你听不出来,我是故意那么说的!不然怎么平息众人之口?我以为你会懂的。”
“有那个必要么!”我冷笑一声背过身去,“你不想把自己弄得人心涣散众叛亲离你就杀了我,留下我你就不怕留下祸患,难道你不怕我把你变成又一个履癸?”
“妺喜,我的心你还不明白么?”说着他冲动地要来拥我。
他被我交叉于胸前的双臂挡在了一步之外:“你再敢上前就试试!”
我自知我没什么本事同他较量的,可他还是被我的架势惊到了,木讷地愣在那儿不动。
“现在我在你手里,你爱怎么看待我都随便你!我可以是你的人质你的犯人,但绝不是你的玩物!”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直视他,“把我看成可以给你随心所欲的女人,你休想!”
“你为何这么排斥我,我们不该这样的!”他被我刺激得急火攻心,眼里隐忍了难过的伤,“我们差点就能携手共度此生了,如果不是上天的存心捉弄,你早就是我成汤的妻子了!”
“你自己都说了,是‘差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女子,他不懂我的疏远是因我们本就该形同陌路。
“我不在乎过去,我只在乎失而复得的更是弥足珍贵,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不敢看的,是他炽热的双眸,那两团足以融化冰山的火焰。
他的坚持使我不免有些惊愕,我开始变得胡言乱语了:“放不放哪里是由你说了算……夏王的十座城池放在你眼前,我不信你不会动摇……”
“你还是这么不相信我?”心酸之下他多了几分愠意,“我不是夏王履癸,他才是把你当做工具利用的无耻小人!”
“都是高高在上的王,以为权倾天下就可以趾高气昂,任何人或事都能为你所用,我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他像宣誓一样的承诺被我一笑付之,“在我眼里,你和履癸没有分别。”
“可我不会对你始乱终弃!”他好像没有被我的冷若冰霜逼退了气势,不依不饶,“他曾经很宠你没错,他为了你可以倾尽所有,因为宠你,多少忠良对有夏绝望而叹惋离开,天下人都说你是暴君唯一温柔相待过的人,可是后来呢?他还不是一样的贪新忘旧,你在瑶台的清苦寂寞他知道么!你被那两个女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就是个十足的混蛋!就冲着他如此对你,这一回反叛我势必要率领商族的军队覆灭有夏氏,我绝不会放过他!”
“你……”我喉间颤抖地哽咽着,他就这么放肆撕扯着我的伤口,他听不见我的心在流血?
我庆幸我不是真的妺喜,你不是始乱终弃,而是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她,若不是对你彻底死心绝望,心知再也盼不回你喜轿接她白头偕老的一天,她不会选择自我了结这般决裂的结果。
“为了你,我成汤麾下的万千铁骑会踏破夏王朝的城门,只是为你!”他激动地扶住我的双肩,眼神坚定如焰,“我平定天下的慢慢长路需要你的陪伴!”
“不需要……”我无力地垂下了双眸,心里默默念着,你为我打下的江山我不稀罕,因为我不爱你。
“相信我!”他还是不肯罢休地握紧了我的肩头,用更多的力气证明他的坚决,“三年前错过你是我追悔莫及的遗憾,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也许我该向他坦白我非妺喜的真实身份,以此结束他对我错误的痴缠,可是如果我这么做,我此趟就算白来了,挽救有夏,挽救履癸和伏吟,还有我的自我救赎,一切都无从谈起。
原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私,成汤,我一直在骗你。
“你说商王军营里的女子是什么人呐?商王对她可真好!”一日早膳我去得早了些,不小心听见了那些摆放膳食的侍女们窃窃私语。
“你不知道?”另一婢女的声音,“她就是夏王专宠一时的妺喜夫人呢!”
“啊?她就是妺喜夫人?”她无疑是惊愕万分的,“难怪她生得这么美!”
“小声点说,她可不是好惹的!”婢女嘘了声压低了嗓音,“听说她心肠坏着呢,服侍她的丫头如果让她不如意了怎么被她整死的都不知道!”
我默默听着,暗自想笑,我以前竟是这么个叫人惧怕的角色。
“她是夏王的宠妃,怎么到咱们商营来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她早就失宠了,被夏王驱逐到洛水河畔独居,前些日子被商王用有夏的两座城池换来的。”
“商王为了她连好不容易打下的城池都不要了?”婢女不可思议地惊呼,“这是为什么啊!”
“谁晓得呢,不过好多人都猜测商王心里很喜欢这位娘娘。”我听到她话语里偷笑的声音。
“我曾听说商王至今未娶是因为他一直放不下一个有施国的姑娘,妺喜夫人不是有施国的公主么?难道商王念念不忘的就是她?”
我有不小的惊怔,至今未娶,孑然一身,都只是为了妺喜?震撼于她的痴情,人杰才俊风流倜傥,骁勇善战雄傲四方,唯独残缺了的,是孤独半生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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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凉(一)
我与成汤的隔膜也许无法消除了,我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虽是重武之人,但也算恪守规矩礼数,我冷漠待之令他遥不可及,他却不曾强迫,也就亲近不得我半分。
“等到商王一统天下,灭夏称王的时候,他会立妺喜夫人做王后么?”不安分的婢女总是在自以为四下无人的时候嚼起舌根子。
“怎么可能!”不屑的笑谈刺痛耳膜,“商族的开国王后再怎么说也得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就妺喜夫人那样举止风骚又心肠歹毒的女人如何能母仪天下呢?就算商王愿意王公大臣们也绝不会同意的!”
这便是别人口中的我,虽然残酷得像利刃一般却字字中的,她们说得不错,我根本没有资格留在成汤身边陪他完成兴国大业成为他的王后,可笑的是,这张世间多少女子向往的宝座,我想都没想过。
尽管成汤已经尽力,他一直都在保护我,试图改变我在诸位大臣心里的印象,一天一天地拖延时间只为有朝一日我能真正被众人所接受。可是我再清楚不过,他所做的都只是在白费力气,那些容不下我的臣子们,不会因为你的庇护就放松对我的警惕和敌对。
“主公,有施氏族长率兵抵御夏王的进攻,不幸身负重伤,不治长辞。”早已看惯了那些开口闭口都是军事政治的老迂腐,今天呈报给成汤的消息竟是与有施国有关的。
“有施氏自归顺我商汤一直尽心竭力助商伐夏,此次夏王无道派兵偷袭有施,有施氏英勇无畏拼死抵抗,实在该被我等歌功颂德。”成汤面色严肃说得冠冕堂皇,“传本王口谕,厚葬有施首领,并追封其忠烈之事供后世瞻仰。”
“主公英明,”青须垂胸的大臣拱手作揖,“只是主公不觉得仅仅是厚葬和追封还不够表达我商族的敬意么?”
“哦?”成汤不解地蹙眉,“爱卿觉得哪里欠妥?”
“臣斗胆问一句妺喜夫人,”大臣忽然转面向我,问得猝不及防,“夫人你出自有施国,有施氏的部族首领还是夫人的亲生父亲,怎么听到生父死讯的噩耗夫人无半点悲恸之意呢?”
我镇定自若地迎上他一双阴谋闪烁的眼:“大人怎么知道妺喜心里没有悲恸?”
“呵,夫人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掉还说自己悲恸?”他讽刺地冷笑道,“臣不信妺喜夫人身为女儿家性格会如此刚毅坚强!”
“那依大人的意思,妺喜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对家父的深切追思?”我知道他明摆着是在没话找话故意刁难,可我不知早在何时就已学会了淡然若水波澜不惊,“是不是该嚎啕大哭寻死觅活的才好?”
“臣认为,夫人应该为令尊殉葬以尽孝道!”他抑扬顿挫地说着,完全不顾在场的成汤已经变了脸色。
“殉葬……呵呵……”我那一声冷笑连我自己都毛骨悚然,“商族的人祭人殉妺喜是不是就快要领略到了?想不到我亲眼所见之日竟然是拿自己用作人殉之时……”
“夫人,您无须感到悲愤,人殉不是一场残忍的杀戮,而是一份为父尽孝报答其养育之恩的荣耀。”他压根不在乎我的嘲讽,面对我没有过多的表情,“以夫人非同一般的高贵出身一定懂得其中的仁义道德,相信夫人会做出舍生取义的明智之举!”
“我悲愤么?”我目光犀利势如刀锋剐着他的眼角,笑得冰冷却妩媚,“我只是对你感到可笑至极!什么仁义道德舍生取义!为有施首领殉葬尽孝不过是个幌子,除掉我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夫人说话太偏激了,臣没有这个意思。”
“装什么天真!”我丝毫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大声怒斥他,“收起你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你不就是怕我像对待夏王那样毁了你们英明的商王么?你们这些忠臣所要做的……就是把我这样的红颜祸水赶尽杀绝!”
“夫人,臣是以大局为重!”他与我是彻底撕破脸了,我如此佩服他和我自己的勇气,我们居然在成汤面前堂而皇之地对峙,在场的一定有不少人为我们捏着冷汗。
“成汤就坐在那里!”我无礼地指着一直沉默观战的成汤直呼其名,“他手里掌握了商族的大局,大人不妨问问他,他若要我殉葬,我妺喜绝不苟活!”
“主公……”他果然转向成汤就要叩拜。
“够了。”成汤纠结地撑着脑袋,声音虽然低沉,可还是能被我们听见。
“请主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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