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说?”
“妹妹你还真不知道这寿仙宫里住着什么人么?”
“住着谁?”这下反而轮到子黎耐不住性子了,“姐姐快说嘛!别再和子黎兜圈子了!”
黄妃就此作罢不再逗她:“那里头住的……正是大王兵临冀州请入宫中的美人,苏妲己。”
“她……”子黎吃惊不小,暗暗捏了把冷汗,那小子急着去苏妲己的住处做什么?
“她是大王钟情的女子,所以王宫里那座最豪华的寿仙宫只能配留给她住。”黄妃目光黯然似有心事,“听说苏妲己貌可倾城,她的美已经震惊天下了……”
“真有那么夸张么?”子黎不大愿意相信,“姐姐你见过她?”
“没有。”黄妃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过能让大王流连忘返到已经好些日子都不去杨贵妃的馨庆宫的女子,必定不是庸脂俗粉。”
“冒失鬼……”日落西斜,子黎很小心地放轻脚步徘徊在小径上,周遭无人显得幽深僻静,子黎轻声唤着,“冒失鬼……在的话就出来……”
半晌没有动静,子黎沉不住气地暗中埋怨,这算是托人办事该有的诚意么?
“冒失鬼!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人了!”
“倏”一声,姬发身手矫捷从墙头跳落,拦住了子黎的去路。
“你似乎不想知道寿仙宫在哪里嘛?”子黎不满他不守时的顽劣态度,不乐意地睨他一眼,“我可没心情在这陪你玩!”
“王宫总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在下总得等那些多余的人走了才能现身?”说着姬发有意瞥了眼子黎身后。
子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见三三两两一群宫人正走远,方才必是有路过附近。
自知理屈,子黎终不再责怪,而是气不过地别过脸一言不发。
“商小姐?”姬发略有几分得意地笑着问道,“可以告诉姬某寿仙宫在何处了?”
“从这里到寿仙宫,有一条最快的捷径……”子黎的嘴终于被他撬开,她用尽量简单的言语向他详细描述了寿仙宫的确切方位,途中经过哪扇门、哪座桥,走哪条路最不易被宫人察觉,她都一一指引。
“多谢。”姬发对寿仙宫坐落的位置已基本有数,抑着满心的兴奋就要动身前往。
“等一等。”
子黎猝不及防地叫住他,他疑惑转身。
子黎垂着脸,轻声细语:“你到底要去寿仙宫做什么?”
“跟你无关。”姬发的回答依旧冷淡。
“去找苏妲己是不是?”
姬发不知所措地怔愣住。
“她刚被大王接近王宫不久,正蒙大王宠眷。”子黎神色严肃地走到姬发跟前,目不转睛地望他,“你急着见她,你是她什么人?”
“我想我不需要对你解释什么。”姬发冷冷地转过脸不与她对视,“这是我的事,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没资格管我要做什么。”
子黎这下真无话可说了,木讷地愣在原地。
“小姐保重,姬发告辞了。”
语毕姬发又“倏”地飞上墙头,很快便没了踪影。
“我的玉佩……我的玉佩你还没给我呢!你个不识好歹的冒失鬼!你以为谁要管你的闲事!”子黎气急败坏地朝他大喊,“你记着,你欠我商子黎一个很大很大的人情!要还的!”
………………………………
纷 争(一)
西宫与宰相之女子黎的再次相遇着实有叫我乱了分寸,尤其是当她问到姬发的时候。我窘迫而慌张,我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在有黄妃替我解围。想到她我不禁思量,子黎与她的交情真非一般深浅,说实话我是有些羡慕的,毕竟我自小在冀州也不曾有过这样亲密无间的闺中好姐妹。
“小姐。”晚菱推了门进来,朝我福了福说,“大王刚派人传来口谕,说是要小姐过去东宫一叙。”
“现在么?”我纳闷帝辛为何要我去姜后的宫里作叙,“有没有说要我去所谓何事?”
“来人不曾言明。”晚菱低眉顺首地笑笑,“不过依晚菱看应该是好事呀。”
“怎么?”我漫不经心放下手里的茶杯,“你如何看出的?”
“晚菱倒也没看出什么,只是感觉。”说着她递来双手扶我起身,“小姐先不忙着猜测,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不无好奇地携晚菱去了东宫,到宫门口恰望见黄妃也带着侍女远远走来了。
我特意放缓了脚步,最后索性停下来等她。
“妲己妹妹也刚到呢?”她热乎地朝我笑道,“我正担心自己最后一个,这不在路上赶得气都不敢喘个。”
“婉莺姐姐也是接到大王口谕才来此的?”我情不自禁拉她近来,拿着帕子帮她拭去额角若有似无的细小汗珠,“妲己不知大王急着召见是为了什么,看姐姐走得这样急,莫非是什么大事不可?”
她会意地点头:“我们几个都被叫到了东宫怕是意在王后了。若真如我想的那样,一定是和半月之后王后娘娘的寿辰有关。”
“王后寿辰?”我觉得她分析得有理,却免不了担忧,“都怪妲己进宫这么久一直疏忽了,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呐。”她体贴地拍我手背安抚我说,“况且王后娘娘一向宅心仁厚,她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我隐隐不安地揣度着帝辛用意,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会在之后的聚会上陷入窘境。
正殿里帝辛面带笑意坐着,姜后伫在一旁,还有陪同她的杨贵妃,她果然也来了,意料之中。
我们一一拜过帝辛和姜后,不经意被我瞥见了案上搁着的一摞绸缎。
“妹妹们都别这么拘束,今日一聚只是闲话家常罢了。”姜后看出我和黄妃的紧张,各牵我们一手安慰着,故意回头望了眼帝辛,“莫不要因为大王在此,你们都不愿说话了?”
帝辛勾着魄力的嘴角:“依王后的意思,是孤吓到各位爱妃了?”
“王后娘娘说笑的。”黄妃从容不迫地敛起眉梢,“大王国事缠身,臣妾们能见上一面那是修来的福分了,岂会被吓到。”
我附和地浅笑着:“是啊,不知大王和王后召臣妾和几位姐姐来此是作何指点呐?”
“那倒也没什么,再过半月是本宫寿辰,想必各位妹妹都知道了。”姜后仪态端庄地走上前回答说,“近日蜀地刚进贡了一些锦缎给本宫祝寿,本宫觉得太多用不完,所以邀妹妹们同来,看是否有合心的就挑了去,添些宫装华服的都好。”
说着便唤燕儿捧来案上的蜀锦给我们过目。
姜后笑容可掬很是大方:“妹妹们别客气,看中了就只管拿去,都是刚织出来的缎子,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它鄙陋。”
“织艺精湛,手法细腻,是难得的好料子,若再由宫中织锦斋加以修饰必定是精美绝伦啊!”黄妃见多识广到底是识货之人,看后不禁惊叹。
我看了看锦缎,有些疑惑地抬头望着姜后:“娘娘,您的寿辰理应让我们献礼以表心意,怎么反倒让您费心了,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礼物。”
“妹妹你见外了,自家姐妹有好东西就该同享。”姜后下意识地向帝辛投去目光,“大王说是么?”
“王后所言正是。”帝辛赞同地点头,“王后生日在即心情大好,她一番美意你们就不必推却了。”
“既然大王都这么说了,那臣妾可就能放心挑了。”杨妃作出满分热情走近来,“黄妃姐姐先。”
黄妃不多言,要了最上头那一卷曲水浪纹的浣花锦,随后谢恩。
杨妃又客客气气地走到我跟前:“苏贵妃也挑个?”
眼神的交流中我看穿她的精明,对她的刻意试探心知肚明,遂恭敬地谦让道:“长幼有序,妲己新进宫,还是姐姐先。”
她见我此举明智便不再推辞:“那我这做姐姐的就不跟妹妹客气了。”
她迟疑了会,但很快就决定选下了那卷浅黄底碎宝相花的铺地锦缎。
之后到我,我刚要细看,不想那杨妃却突然一惊一乍地叫道:“剩下的这些锦缎都是赤色、金色或绛色的呀,这可都是王后娘娘冕服的颜色,妹妹穿了会不会不合适呢?”
姜后并不感到奇怪,似乎早已知情,宽和地笑道:“无妨,妲己妹妹喜欢就好,随便拿去,本宫不介意。”
我犯难地怔着,迟迟下不了手,心头越发觉得事态不简单,圈套也好,陷阱也罢,似乎是早已为我设好的。
“倒是有一卷合适的呢。”黄妃的话适时打破了凝结的气氛,只见她微微上前指着其中一卷白色锦缎说道,“这卷不错,不会和王后娘娘的冕服撞色,只是色彩素了些。”
“妲己你任意选,无需拘泥那些琐碎的繁文缛节。”帝辛看出我的为难,开口给我打足了底气,“孤看你平时穿衣都显素净,是该换换口味穿明艳些了。”
“是啊妲己妹妹,都有大王这话做保了,还怕什么?”姜后很明显不会违逆帝辛的意思,帮着他说安抚我的话。
“妲己谢过大王和王后的美意,不过妲己穿素色衣裳惯了,要我突然改穿这么富丽堂皇只怕妲己也会不自在的。”我镇定了许多,接过黄妃手里的那卷雪白缎子仔细端详,“其实此锦也并非纯粹的素白,锦面是用白色和浅灰的经丝由细渐粗交替过渡,粗细匀称,若交给织锦斋的能工巧匠们绣上一二花饰,既能突显花纹,又能做出烘云托月的效果,妲己见它正合心意呢。”
在他们眼里我必是一番妙语连珠,因我看到帝辛的唇边漾开了一朵赞赏的笑容。
而姜后更是动容执起我的双手,在我耳边由衷夸赞:“知书达理,你果然没叫本宫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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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 争(二)
“这素锦当日在殿上看着不觉起眼,如今裁成华服倒是精美婉约,别有一番味道。”偶遇黄贵妃,相约于凉亭小坐,她端详着我新制的宫服赞不绝口,“到底还是妹妹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姐姐又说笑,布料是蜀锦中的上品,做成的华服才能不失雅致。”我站着旋转一周,裙摆翩跹,“姐姐看,是否觉得这华服上似有万千雨丝?”
“是啊,我见第一眼就觉得有些别致,只是说不上来,原来问题是出在这花色上。”她经我一提示顿时领悟,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织锦斋刺绣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可不是织锦斋的绣娘绣出来的,是锦缎本身带有的花式。”
“是么?我看看。”她凑近了抚摸着锦上的花纹,“这么细的丝儿怕是很难绣出了,莫非是蜀地的织匠在织锦时一并织出的?”
“对,就是那样。”我一步一步引她开窍,最后坦言,“其实,这正是雨丝锦的独特之处?”
“雨丝锦?”
“雨丝锦和姐姐选的浣花锦、杨妃选的铺地锦,都是蜀锦里的珍品,价值连城。”我絮絮说着我所知道的,“尤其是这雨丝锦,由于采用的是双色缎底,织艺更难,就要求织匠的技法需更为娴熟,所以别看这织出的雨丝锦花色素雅,其实内含的价值和织匠们的心血是无可估量的。”
黄妃听得心悦诚服,由衷感叹:“妹妹真是学识渊博,对蜀锦还有这么深的见解啊,难怪在殿上可以慧眼识英雄,挑中这件稀罕的宝贝。”
“蜀锦文化博大精深,妲己所知道的还只是皮毛。”我不敢当地谦逊笑道,“是我娘一个远房亲戚,她是蜀地一名织匠,在我娘一次寿宴上无意中谈到了蜀锦的话题,当时觉得有趣也就听听了。”
她目光落于我袖口和裙尾为数不多的几朵写意绣花:“绣的是蜀地的芙蓉花,与蜀锦交相辉映,果真是锦上添花啊!”
“还是多亏晚菱心思巧,这件华服的款式和花饰都是她想出的,然后再交给织锦斋的织女和绣娘,经过她们的裁剪刺绣,原本普普通通的锦缎自然出落得不凡了。”我不保留地向她夸着晚菱,晚菱在一旁已是羞红了双颊。
“妹妹调教出的丫头和你一样聪明可人。”她说着忽面露疑色,“只是姐姐还有不解,当日在殿上大王和王后都已示意妹妹可以任选锦缎,不拘礼法,那为何妹妹还是要执意选下这卷素色雨丝锦呢?”
“大王和王后虽有言在先,但姐姐有所不知,除去这卷雨丝锦,剩下的那么多锦缎全是……”
“是什么?”
我未直言回答,而是转身望她:“姐姐可还记得那日王后娘娘的冕服绣的是什么花饰?”
“是……”她蹙眉凝思,眼神一亮,“我想起来了,是百鸟朝凤!”
“没错,正是百鸟朝凤。”我的忧虑亦无从掩饰,锁眉怅惘,“记得我娘那位亲戚说过,蜀锦种类虽多,花饰纷繁,但能用来绣百鸟朝凤的蜀锦只有一种,那是权力的象征,后宫之首必是只有蜀锦之首的散花锦才配得上。”
“散花锦……”
“所以妲己所避讳的不是杨妃说的锦缎颜色如何,而是锦缎的种类,那些都是散花锦。”我无奈地摇摇头,牵一丝苦笑,“试问妲己怎敢同穿王后冕服的散花锦?”
“原来如此。”黄妃总算明白了,“那姐姐提出要与你交换的时候妹妹怎么不愿意呢?”
“王后娘娘御赐蜀锦,我们做妃子的已是万分荣幸,如若还挑三拣四,只怕王后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介怀的。”想想那时的自己幸好还留着几分沉着,“妲己见姐姐当时不假思索就选了最上头的锦缎,想必这个道理姐姐是懂的。妲己没的选择,只能见好就收。”
“妲己你进宫时间不长,但是对宫里的人际往来却看得很透。”黄妃若有所思,面色也有些凝重,“这么说王后赐锦实是一场试探,试探这后宫嫔妃里是否有人对她存有异心,甚至觊觎她的后位。”
“姐姐所言正是妲己所想。”
“还好妲己你懂得待人处世,否则让王后不高兴了,对你心生芥蒂,这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妲己和姐姐一样,都只想下半辈子在宫里安然度过,又怎么会去打后位的主意?”
“只是据我平日里观察,王后对妲己妹妹也算厚爱有加,就连妹妹与杨贵妃起了争执之时也是偏向于妹妹的,怎么还会不放心妹妹,用这招试探?”
我浅浅勾了勾嘴角:“人心难测,她是王后,她的心又岂是你我能够看透的?”
“也对。不说这些了,今天见妹妹身着新衣清新脱俗,姐姐这里正好有个小礼物要赠与妹妹。”说着便唤身边的侍女呈上一枚玲珑锦盒。
我打开一看,是支坠珠钗,嵌的是浅绿的翡翠,悬挂细碎琉璃,简约清秀。
“这钗真漂亮!”我不禁感叹。
“是啊,我也觉得很配妹妹的衣服。”她轻手取出向我递来,“若是妹妹喜欢,就让姐姐为你戴上?”
我笑着点头,任她起身将发钗插入我的发髻。琉璃垂落,在髻旁轻轻摇曳。
“黄妃姐姐出手真是大方!”我们被一阵不和谐的笑声打断,循声望去,只见杨妃携宫女姗姗而来,“这么漂亮的发钗,姐姐可不能偏心只给苏贵妃一人。”
“妹妹说哪儿的话?”黄妃笑脸相迎,“妹妹要是也喜欢,姐姐改日也给妹妹送支去?”
“不用劳烦姐姐了。”杨妃不怀好意笑着绕到我身旁,“妹妹就看中苏贵妃这支了!”
笑声刺耳,猝不及防地,我头上的发钗已被她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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