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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霞虽不知冥河白骨究竟是何样的事物,但想来应极为珍贵,更何况九位修为更胜自家的阴魂道兵也就此了账,心中顿觉愧疚,“却都怪我一个松懈让桃三娘那娼|妇走脱了掉,否则也不会有今番这场劫数。聂老弟,日后我若能将法力重练回来,定去找寻前辈仙府,翻一件好宝贝赔你。”
“燕兄说的什么话,”聂冲皱眉道,“除恶原是我辈当为,劫数亦是各自运势不济,今日过后,你我便是同生共死的交情,区区一件法器又值什么?说这话岂不令人心寒。”
燕赤霞尴尬一笑,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不料抓下一团焦发,扯得头皮生疼,咧嘴痛嘶一声,歉然道:“老弟宽怀大度,日后但有需要帮手的地方,只需传讯一声,哥哥顶着刀子也为你分担就是。”说道这里,有想起自家伤情,心中犯愁,“也不知道途还能否走得通……”
聂冲见他面有忧色,便岔开话头安慰道:“这次斗法虽是凶险至极,可论及损耗,却并不太多。九阴白骨锤破碎之际,我将内中道兵抢了出来,先已打入了鬼神斩仙剑丸之中,使之法力与剑丸中的香火愿力混作一团。眼下我要仿照本门法宝黄泉剑的炼法,将手中骨渣炼作一颗‘剑胆’,化入剑丸之中。若能一举功成,这剑丸便阴阳兼具、可虚可实,远比如今以虚御实使动剑气要厉害许多。燕兄,你便在一旁歇下,看我施为就是。”
燕赤霞自知连帮忙护法都做不到,也只好气闷地坐了下去,因而牵扯到伤势,也只握拳忍耐。
另一厢,聂冲不忙动作,先自己依着老树经的法门观想,心神遁入心景之中。霎时间,就有一道冥河入目,上方悬有一颗种子,撒落九条刺须进入水里,其中一条僵硬不动,另外八条却不住地扭曲颤动,似在汲取着养分。
“九阴白骨锤中的器灵因根基崩散,各自法力都已化入了鬼神先斩先剑丸之中,只余一点真灵尚存,能够主导剑气变化。这些法力被我汲取大半,不但伤势尽复,神魂修为也更进一步,水到渠成地分化出了九团心念。对应老树种子,便是九条根须;那僵硬不动的一条,想来是因我放出一团心念加持着剑丸威能……依着老树经入门篇的描述,我如今一念便有千斤之力,亦能否附体显圣。这确实因祸得福。”
旋又愁上心头,想道:“可祖师传法的心念已经被老树真种取食,没有那半部经书指点,我该如何将九团分念融入主念之中,成就内景外显的手段?”
苦思一阵,终是没有头绪,聂冲压下烦恼不理,睁眼放出一团心念,落入掌中碎骨。就见这来自冥河的骨材仿若受了风蚀,不论作何形状,皆都化作齑粉,终又虽他心意聚所成一枚骨丸。
燕赤霞有伤在身,心情难免急躁,眼见白骨变化,脱口问了一声:“成了?”
“还早,”聂冲摇了摇,“这才仅是塑形,另要观想符纹结阵,使之与鬼神斩仙剑丸道韵相合,如此想能虚实互补增益神剑威势。若是剑胆与剑丸彼此道韵向冲,这法器就算毁了。”
因是不识神部道法之妙,燕赤霞也就不再多言,定定地看他施为。
聂冲亦有些犹豫,心想:“依着黄泉童子所言,要等剑丸汇集百鬼,再调教他们熟悉阵法变化之道,最后才好炼入剑胆,使得百鬼合一,演化神圣。我这时就做,步骤会有偏差……可若不行此举的话,单以剑气相攻,实难斩破那老鬼的陶壶,拖得久了不知又出什么变化;毕竟脱劫鬼仙修为不凡,就算有伤重,也不会没有拼命手段……”
将那骨丸攥在手里揉搓了好一会,他定下神来,深吸口气,“罢了……想那阴九几个,原与九阴白骨锤相合,俱都熟悉九阴屠神阵的变化。这阵法擅能消磨神魂,说来是鬼神克星,与鬼神斩仙剑丸亦有着想通之处。我便将此阵铭于剑胆之中试上一试;若将神剑炼毁,今日放那脱劫鬼仙远遁就是。料他见识过我的拼命手段之后,不敢再带伤纠缠。”
如此想着,他接连放出几团心念,使其当空演化。
燕赤霞在旁观看,就见天地元遭到法力拘拿,由四面八法汇聚而来,缩结成一枚晶莹剔透符纹,围绕骨丸一圈圈旋转,情形甚是奇异。
第八枚符纹成就后,聂冲闭目养神,歇了足足两刻钟光景,终而再
第九枚符纹亦已成就,这时聂冲一声喝咤:“心火,炼!”一团心念顿时被他引燃,换来至**力,催生出烛焰大小的一点火光的,虽只一闪即逝,却那些结作符纹的心念尽数点燃,“滋”的一声烙进了骨丸之中。
下一刻,白森森的骨丸便如活转了过来,一个涨缩便脱手而去,径自投往半空,与漫天剑气相合一处。
聂冲见状松了口气,心中庆幸:“剑胆能与剑丸相合,便没白费功夫。待看威能如何。”
以他的修为,一团心念勉强能够炼成两枚法阵符纹,最终将打入骨丸结成法阵,共计燃烧了六团分念,不但修为骤降半截,神魂亦受不小的损伤。可眼下他也顾不得行功修养,只将视线落在法器变化上。
当是有渊源在前的缘故,藉由真灵引导的剑气与烙印九阴屠神阵的骨丸极为相合,甫一交触便无间相容。片刻后,原本色作乌黑的九道剑气中化入了白森森的光华,当空一阵盘缩,竟又结成九方形如磨盘的剑轮,猛地将陶壶夹合当中,飞旋打磨了起来。
聂冲亦不料会有这等变化,心中自觉惊喜,出言道:“斩仙剑丸与屠神剑胆竟如天作之合,两相增益,神剑威能倍增,用不几个呼吸,定能破了陶壶法器。便瞧那老鬼失了庇护,还能否保全性命不!”
见得神剑威能,燕赤霞难免有些吃味,心道:“我的龙泉也自不差。”习惯性地往腰间一摸,手却落空了,忍不住惊呼一声:“咦?我的龙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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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十 资粮
燕赤霞神魂受了震荡,许多前事细节记忆不清,故而一时忘了随身兵器的下落。
只待一句问话脱口而出,他却又想起自家的宝剑与咒甲都在雷术下崩飞了出去,心中登时一痛,暗道:“一是碧华所赠,一是师长赐下,哪怕都已毁在道术之下,也该找寻回来安放好,断不能让这两样事物没了下场。”于是深吸口气,鼓起余力又往林中转去。
聂冲料知燕赤霞的目的所在,心道:“燕赤霞自有一口硬气,管是伤得多重,也定不愿由我代劳。罢了,我先料理了这壶中鬼仙,尽早护他觅地修养。”
此刻实也不需他过多费力。
鬼神斩仙剑丸中的符纹法阵偏重推演变化,炼入剑中的阴鬼越多,剑势就越具灵性。这丸神剑,贵在不必剑主全心操纵;但以锋锐而言,在仙家飞剑中仅仅排在中游,全靠束气成锋,使来颇耗法力。
然而聂冲将屠神剑胆化入剑丸之后,这一丸神剑便已虚实兼备,使动的剑气之中蕴含有冥河白骨,比之当初多了几分锋锐与厚重,且还能发动九阴屠神阵增添剑路变化,威能着实有了不小的提升。
那壶中仙的命壶,乃是前辈散修中留下的一件法器,唤作“回春玉露壶”。此物能够收取天地元气化作,酿取天地元精,用以滋壮精气神三宝。他正是借助天地元精的妙用,才能在雷劫中坚持不死,一举脱去香火束缚,补全了自身根基。
此宝原非防身之物,但来用铸成壶身的材质却极为不凡,等闲手段毁之不掉;经壶中仙法力加持之后,更是坚逾精钢。
先前遭鬼神斩仙剑丸劈砍,壶中仙虽惊慌不安,实际上却并不担心那未成气候的剑气真能破开命壶伤到自家,只怕相持久了再出意外,另惹劫数加身。
可一枚白骨剑胆化入剑丸之后,情势就有了变化。仅过了几个呼吸,他加持在回春玉露壶上的法力便遭斩破。饱含杀机的剑意透入壶壁降临身上,直让他心神一阵不宁,忍不住惊恐地想道:“难道那绿袍小儿真有手段能破我命壶?”
此念一生,他又恼道:“若非当初在渡劫时已将天地元精用尽,我一身法力又不合催动命壶再炼玉露,这时只需取用一滴,伤势便能恢复大半,区区小儿一雷也就杀了!”
便在这时,他听到“咔嚓”一响,打个激灵循声望去,却见壶身开了一道裂纹。
终是在雷劫之下走过一遭的人物,这位脱劫鬼仙一见倚仗将去,当即忍痛做出决断,只把法力一催,逆转壶中法阵,这间妙用非凡的法器顿时爆碎了开。
借助法器破碎的威势震开漫天剑气,腰背佝偻的壶中仙化身一道青烟,猛地往地下方钻去。
聂冲在外见了,切齿冷笑道:“遁地?早也知修为到了便能出入水火、钻山遁地,我既要灭你在此,岂能没有防备?”
说着,他伸手一指,脚下地面顿时耸起一个土包,游蛇般地窜性到青烟下方,猛地破土而出,显露剑轮面目。
“我这屠神斩仙剑丸初成,便拿你这脱劫鬼仙祭之,如后与同门吹嘘,脸上也自有光。”口中调笑着,就见青烟一头扎进刀轮之中,顿被绞散了大半。
下一刻,壶中仙尖啸着化出形体,一尊法相已不复最初现身时那般凝实,不但虚幻如影,周身更有许多裂纹。
见这老鬼伤势惨重,聂冲心中大快,五指一合,敕道:“落!”下方剑轮飞旋追赶,另外八团剑轮也自空中罩来,四面八方一合,就要断绝仇敌活路。
那壶中仙眼看将入绝境,心中懊悔不迭,自忖道:“若不是我不舍法器妙效,能早早抛下命壶逃生,当不会落此下场;如今伤势沉重,法力更是十不存一,当真在劫难逃……”
恨得紧了,他也发起狠,豁出去不作躲闪,先自持咒诵道:“毕生道业,结清明孽镜;一世修行,化灭渡雷霆。悬照心中秽垢,愚顽何以自欺!”
诵罢,法相如蜡消融,结作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内中一道雷霆游走,似要择人而落。
俄而剑轮合围,这圆镜泄出一点雷光,隐约听得“噼啪”一响,炸开一道缝隙来。镜子旋就脱围而出,飞到来聂冲头顶,洒下一抹灵光。
吃这灵光一照,聂冲眼中天地顿时一变,只见身处无边黑暗之中,唯独头顶一面宝镜悬照,映鉴着自家生平。
不久镜中遁出一对夫妇,却是聂冲前世父母,瞧见自家孩儿,便即泪目斥道:“不孝子!你一走十几年,家里没有一丁点消息,难道就没想过我们找得有多苦?”
饶是自知落入妄境,聂冲闻言仍觉心酸,一点愧念泛生,头顶宝镜当即就要放出雷霆。
“孽镜地狱?原来这道术是循着心灵破绽做引子……妙则妙矣,只嫌太过麻烦,看来老鬼业已油尽灯枯,离着身死不远了。”聂冲心中警醒,提气振奋精神,望向前世父母影像说道:“以家中父母的智慧,当知我身不由己,再见必然心欢,怎会出言责难?区区妄念一团,这就散去了吧。”
话落,夫妇身影顿作泡影破灭,转又显出一个秀丽女子的身影,一见聂冲便口吐怨言:“你个负心的骗子,害得我……”
“不是我想负你,只是缘分尽了,事不由人。”聂冲叹了口气,“且情之一字最为精贵,总需全心投入,才能保得痴结不散。咱俩十数载不见,即便当初情浓,这时该也都淡如逝水,哪来恁多怨恨痴缠?”
女子身影淡去,今世父母却又显身,抱成一团泣道:“咱这不孝子一心想着前生,哪曾看重今世?咱要与他前生爹娘一同落入后院井里,也不用多想,就知他先会救谁!”
“后院哪来恁大一口井……”聂冲闻言苦笑,说道:“二老别闹。初一、十五从未忘过祈拜,不是孝心明证?孩儿思亲久矣,苦在阴阳两隔。”
聂氏夫妇闻言,顿就哭不出来了,身形就此涣散,化作数十上百个面貌陌生的人物,南腔北调交杂一处,皆朝聂冲指骂。
“这些是被金钩客栈坑过的住客?”聂冲皱眉,不耐地说道:“我家虽做黑店营生,行事亦自有道,一贯不欺善良老幼。你等身有恶迹,被坑一遭正是报应,少来我面前聒噪!”
这时住客之中走出一个人,生得肥头大耳,穿着一身锦袍,正是闻香教圣人的嫡孙王摩维。将身站定聂冲身前,他不忿地喝问道:“说是不欺年少,可我闻香教的经书呢?枉我爱你信你,将你视为兄长!”
一言既出,宝镜中的雷光陡然转盛,眼看就要破镜而出。
聂冲见状亦不惊慌,自道:“谋经有负信任不假,可此举却并非是要害你;否则只需以刀斧相加,抹去许多后患,那该多么省心?你若不信,就看镜中的雷火到底会不会降下。”
“好!”王摩维怒攥拳头,“正要看你如何惨死雷劫之下!”
聂冲自有理在,道心不动不摇,那雷火破出镜面,绕身旋走一遭,终又缩了回去。
见此,小胖子等人也只有含恨溃散,随后化出全真道士李秉淳、留仙河上假狐狸等人,大声斥责他出手狠辣、杀业在身,当遭雷劫报应。
聂冲见状,皱眉冷笑,“皆都取死有道!既敢现身,就再赐你等一死可好?”撒手丢出木剑,飞旋一圈,却将这些人的身影尽数打散了去。
到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唳叫。聂冲循声望去,就见镜中雷火一忽变作鬼仙的相貌,一忽却散为电光四射,如此往反复几遭,妄境便告破碎。那孽镜这时却化作鸽卵大小的一丸,表面流转种种地狱景象,内中裹夹一点雷光,情形煞是奇异。
因是炼化过血冢魔神,聂冲一眼就认出了此物的来历,连忙使个擒拿手段将之捉住。
“老鬼拼死施术不成,反留下道果一颗。比起左七卫门豢养的鬼神,这位脱劫鬼仙的修业心得却高明了不知多少,尤其是渡劫经历,诚是难得的资粮。”
他伸手一招,当空飞旋的剑轮重又聚屠神斩仙剑丸,落入掌心之后,就将脱劫鬼仙的道果包裹镇压了住。
聂冲把这剑丸捻在两指之间把玩了一番,心道:“这外道法门所炼的神剑,却与寻常法器不同,有修行的阴魂炼入越多,威能便会越大。今番破敌,此剑立功实多,我当勤加祭炼,有朝一日鬼神演圣,成就一件不弱于黄泉剑的法宝。”
自知眼下不是盘点收获的时机,他略作休整便放出一团心念,寻得燕赤霞所在,匆匆赶了过去。
不久两人汇合,聂冲见得燕赤霞手持断剑黯然神伤,心中亦自唏嘘一番,而后出言道:“燕兄,此番争斗声势不小,怕会引来旁人;且那桃三娘的姘头未死,兴许还有后患在。这林子咱是不能多呆了,须得定下方向,这就觅地疗伤去。”
燕赤霞亦知此乃正理,当即压下心中愁绪,点头说道:“便先回东钱湖去,找个郎中敷上疮药。回头要劳老弟往六横山走一趟,去寻我那好友法正,讨一丸黄精丹来帮我条理内伤。”
聂冲自无不肯,上前搭手搀住燕赤霞,径朝来路回返。
他二人离开不久,就有一团黑烟自西方刮来,绕着斗法之地盘旋几周,显出一位红袄黑裤的老妪来。
这老妪生得鸡皮鹤发,神情阴鸷骇人,落地后踱了几步,来到回春玉露壶的碎片之前站定,“毁了?”旋即使动鼻子嗅了嗅风头,又自化作黑烟,亦往东钱湖方向追赶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