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真是相当凌乱,堪称是“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虽然没有鸡可以飞,也没有狗可以跳,但倾倒的酒壶,丢的到处都是的帕子,实在把这初冬的夜晚,点染的热闹到不像话。
“回来了啊——”柴麟看见方仲永和王子月二人走来,就径自起了身,拿起酒壶,向着方仲永五迷三颠倒的走过来,
然后,他径自绕过了方仲永,直奔方仲永身后的王子月,谄媚的递上酒杯:
“月儿快喝点酒暖暖身子。”
这个重色轻友的。方仲永心中暗暗腹诽了一句,转向马二丫道:“你们这闹哄哄的,干嘛呢?”
“排练《甄嬛传》,”马二丫蹦蹦跳跳上来,将一杯酒递到方仲永手中:“仲永哥哥也暖暖身子啊。”
方仲永一饮而尽,然后又看着这四下的狼藉:纳尼?撕成这样儿,是《甄嬛传》一刚?
方仲永对马二丫的《甄嬛传》表示一种先入为主的,并不科学的目瞪狗带。
……
“摇摆摇摆,摇摆摇摆——你,最后面一个,方向错了,”张贵妃指点着下面一班宫女,排练着广场舞。
“摇摆摇摆,左右左右,交叉,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翠儿拿着方仲永写的《广场舞集注》,一字字念着。
“重播?这是什么?”翠儿挠挠头,但还是端着御前掌令宫女的架子,帮着张贵妃排练着:
“要点,动作要整齐划一,柔软,休闲,来,起——”
群魔乱舞正进行着,赵祯就在一班太监、侍卫、宫女的簇拥下进了南薰殿前面的御花园里。
后面,自然还跟着方仲永这位修起居注的文官同志。
张贵妃等人拜见过了赵祯,就依次退了下去。
赵祯对着冬天的太阳,伸了一下胳膊腿儿,一边按照方仲永所言的瑜伽姿势,伸展了一下手臂,一边深呼吸,对方仲永说道:
“今天在堂上,你冷眼看着,吕夷简的意思,可是对范仲淹回京的差遣,有所为难?”
几个小太监忙不迭的在赵祯身边,做出各式各样保护赵祯,以免他不小心受伤的动作,来来去去,弄得赵祯老烦心的。
方仲永微微笑了笑,回禀道:“此事并非微臣的份内事,不当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方爱卿啊——”赵祯将身子挪到离方仲永更近的地方,用小沈阳式的招牌笑容,和播音腔调说道:“你与朕的私聊种种,皆不用写到起居注里。”
“是。微臣以为,吕相公和范相公之间,确是始终有心结,这种心结,源于各人对当政一事当何作为的理解不同,也就是价值观不同所致,一时半刻间,很难弥合。
但陛下用人之际,如若能让范相公进京,和吕相公有所牵制,其实于陛下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方仲永心中,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为范仲淹说好话的,但他也明白,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有的话,只有站在皇帝的角度,以皇帝自身的、家族的,最后才是天下的利益为劝说角度,去进行解读,才能达成事半功倍的目的。
赵祯听完此言,心中还是相当舒坦的,这个方仲永,能够不偏不倚,为本官家着想,甚是难得。
接着,他轻轻击掌,一个太监,托了一个覆盖着黄色绢布的小托盘,将方仲永早上呈上的一本奏章,递给了赵祯。
赵祯拿着那本自己看过的奏章,轻轻对着亭子顶上的太阳,淡淡说:“方爱卿,你上书坚决反对李元昊的使节前往陕州一带参观,理由,是他们这是斥谍活动,意欲对我大宋开战?”
方仲永站在那里,神色坚定如冰。微微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你这奏本,要是朝堂上公开讨论,那得掀起多大波澜啊,小方——”赵祯改变了爱卿的称呼,话语中,却多了一丝亲切之意。
方仲永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清楚,纵然掀起大的波澜,他也要力陈改变此事。
李元昊的野心,此时,自命为天朝上国,根本没把党项人放在眼里,根本不相信他们竟然敢有天开战的大宋,根本没有意识到。
历史上,此番李元昊要求前往边防重镇游玩山水的请求,不仅大宋毫无防备,而且还派了专员,热情接见和招待了这位“贵客”。
悉心向李元昊展示了大宋的壮丽山河,陪吃陪喝陪玩,炫耀着,看,我们大宋美丽吧,富裕吧,牛逼吧。
而李元昊,则是笑透了轻敌的傻逼,侦查好了大宋的各项军事细节,大摇大摆的回去备战了。
决不能让这段历史重演。
于是,方仲永写了那道奏章。
然而,赵祯却是笑笑,对方仲永如若解释一般的说道:“朕的大宋乃是大国,礼仪之邦,蛮番想前来游历见识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何必如此如临大敌呢?”
不料方仲永微微躬身,向赵祯行了一礼,开始和赵祯如数家珍一般,述说西夏军事力量这几年的集结情况:
“三年前,党项军队一共十数万人,三年间,党项先后干翻了回鹘,吐蕃,收编重整军队,如今,李元昊握有军队五十万之众。
这五十万军队,也改变了原先原始的草原骑兵掠夺式、偷袭式的作战方式,而被依照职能,分为铁鹞子、擒生军、卫戎军、泼喜军、撞令郎五种。
铁鹞子,又称为‘铁林’,乃是西夏骑兵中最为精锐的部队,配备最精良的战马、盔甲和最能战的将士,一共三千人,分为十队,每三百人九百马匹为一个战斗团体,在纷乱战局中,他们起绝杀作用。
擒生军,是李元昊独创的,专门用来抢劫的敌方百姓的军队,如若契丹人的打草谷军队一样,而且,这只军队,有十万人,专职掠夺良民,”
………………………………
第一百零一章 李元昊那个流氓
卫戎军,是西夏京城的禁卫军,共五千人,由西夏贵族子弟担任。
和我们的贵族子弟禁卫军一样,这支军队的战力不及平均战力水准,但用他们,一来是一种恩赏,二来也是作为要挟贵族们,使得贵族对李元昊保持忠心;
泼喜军,是李元昊的炮兵,他们没有硫硝等物,炮弹就是石头,大小不一的石头,大的装上弩车用来攻城,小的用来做野战阵前投石之用;
至于撞令郎――”
方仲永说到这里,越发的浑身似是被一股剑气笼罩,显示着通身超越年纪,超越时代的气质,眉尖若蹙,语调沉郁道:
“撞令郎,是将被党项捉去的精壮男子,手无寸铁的赶在战阵最前面,每次打仗时,让他们冲在最前面。于是,想要将刀架在党项脖子上,就要先将这些手无寸铁的汉儿全部杀光。”
赵祯听到这里,心里也是狠狠一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赵祯侧脸看向方仲永,半晌,方才问出一句:“小方,此话当真?你如何得知呢?”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陛下许是觉得李元昊如此布局,十万掳掠军队专职烧杀抢掠平民,还将赤手空拳的汉儿赶在前面残杀,十分耸人听闻吧?
但,事实确是如此,李元昊此人,绝非寻常流氓可比。
微臣的密友柴麟,有一家“废柴信鸽速递”,陛下可能并未听说。
“废柴信鸽速递”表面上,是一所寻常的短程驿递,但事实上,微臣已经按照范仲淹范相公的暗中安排,在此速递中训养了三百鹰隼,关于李元昊军队的分类和动向,皆是这批鹰隼采集而来。”
方仲永吐字清晰、条例分明的说完这番话,将后世历史知识的功劳,华丽的摊牌给了鹰隼和范仲淹,然后,静静等在一边,等着赵祯如何消化这番话。
赵祯,作为一个深受儒家礼教影响的皇帝,内心是宁可自欺欺人的相信一团和气的太平,也不愿意有人捅破窗户纸,告诉他,叫醒他这个装睡的人的。
如若是旁人这样进谏,赵祯一定心中十分不悦。
但这次是方仲永。
他冷静了一下,想了想方仲永所言的,种种冰寒的现实:西夏,真的可能反叛大宋,放着大好的岁币和贸易不要了,一定要和大宋兵戎相见么?
但是,方仲永并不是一个浮夸,好做惊人之语的人,兼之既然是范仲淹也有参与的,那定然不会是妄言的了。
赵祯的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好一阵,他才从种种惊诧中幽幽醒过来似的,看向方仲永,蓦地,长叹了一口气。
方仲永了解赵祯优柔寡断的个性,知道他一时还下不了决心,于是很给台阶道: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若陛下先遣人前往边地考察敌情,如若李元昊确无不轨之心,再行批准他游历我大宋大好河山不迟?”
“不错――”赵祯这才缓缓开了口:“找人去核查一下情形也好。”
说着,他看了一眼方仲永,语带疑惑道:“方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方仲永恭恭敬敬站在那边,不卑不亢道:
“此非微臣应当过问。且既然是核查微臣所言的情形,具体前往核查官员的人选,微臣理应回避。
微臣只是觉得,因涉及核查敌情,事关重大,定要择个知军之人,又是陛下信得过的,才是正理。”
赵祯微微颔首,眯上眼睛,看着天边飘来的乌云,浮云蔽日,天色渐渐的阴翳下来。
到了后半日,方仲永提前回府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下起雪粒子一般的小雪来。
回府换了衣裳,方仲永将全套架子鼓的装备放入马车里,又叫车夫架了马车,自己手中拿着一个包裹,徐徐向开德门驿站行去。
时间刚刚好,伴着小雪,方仲永第一次看到身着戎装的折依然,在瑟瑟风中寒梅傲雪的身影。
折依然身上的月落红云甲,和手中雌雄双股剑,皆是一种花色纹刻,每每有雪粒子和雪花飘落在盔甲和剑鞘上,映出泠泠然的寒光。
前面的柳月娥先看到了从马车上搬了大鼓小鼓的方仲永,惊诧的转身拉一拉折依然,示意她往过看。
折依然顺着柳月娥的手指看去,见方仲永已经摆好了他那一堆东西,还拿了一只小皮凳子,坐在那里,拿起鼓槌,开始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敲击和演奏。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啊啊啊――
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方仲永一边击打着架子鼓,一边将这首《精忠报国》高歌起来。
低音炮般的嗓音,略带一点青春期的沙哑,极有质感的响彻九霄。
随行的军人,不知为何,都轻轻悄悄的,滑落入一种无声的沉醉之中。
折依然虽然觉得,这歌词似乎配合出征还不错,配合运送一下军械这类的事儿,是不是也太恢弘了一些。有点小题大做的嫌疑。
但面对这激昂的、豪迈的、丝毫不落俗套的演奏,折依然依旧觉得十分感动。
她慢慢走到方仲永身边,伸出手,轻轻替方仲永拂去了大氅风毛边上落下的雪花。
雪花飘在折依然眼帘,凝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让她美丽的大眼睛越发雾蒙蒙的。
方仲永打完架子鼓,又从马车中,取出那只绣金丝边的结绳包袱,递到折依然手中:
“天不早了,下雪,路上不好走,早点上路,一路小心。这是我的礼物,等你得空了,再打开看吧。”
折依然接过那包袱,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拉住方仲永的手,轻轻捏了捏,又放开:“保重,再见。”
说着,她转过头,与柳月娥一道各自跃上马儿,柳月娥挥动旗帜,一行车马在风雪中缓缓行去。
方仲永站在雪中,默默注视着折依然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行人马,消失在天的尽头。
怅然若失。
顶风冒雪的,和车夫一起,再次将那套架子鼓搬上马车。
要的就是制造这等惊喜。今天的效果有个八十分吧。方仲永同志一边收拾准备回府,一边在心中默默想着。
………………………………
第一百零二章 夏竦的推脱
王子月拿着一张猪皮,正练习着缝合。
马二丫让婢子搬了新的炭盆子,进了王子月的房子。自己则拢了两袖子的松子,一袋子的辣条,像个小松鼠一般,库出库出吃进了门。
王子月斜眼看一眼马二丫,也不彼此客气。马二丫就着王子月身侧一张梨花木椅子就坐了下去,伸手取一条辣条,递到王子月嘴边。
王子月两手忙着练习缝合猪皮,看马二丫如此,也就轻轻张了嘴巴,将那辣条吃下去。
……
南薰殿里,温暖如春,鎏金银丝罩的熏炉内,红螺炭火正旺,几只椭圆形的郎窑水仙盆中,淡黄蕊洁白瓣的水仙花,在碧玉似的长叶衬托下,分外精神。
浓郁的花香,和着熏炉里散出的沉香,把整个大殿,都包在一团馥郁醉人的温香中了。
吏部尚书夏竦和右司谏韩琦分立在殿下,两人都是一脸疑惑的看向赵祯。
赵祯将吃到一半的红烧肉推到一边,又将方仲永关于防备西夏和西夏敌情的折子,让小太监用托盘递下去,交由他二人传看。
夏竦打开那折子,看的一脸黑线:什么情况,李元昊何时做大成这副样子了?如今陛下唤我前来,莫非是要我远离京城?不不不,这不好。而且,这责任不能落在我头上。
他想着,轻轻合上了那奏章,双手将奏章交到了韩琦手中。
韩琦看着夏竦老奸巨猾的脸上阴晴不定的变幻,如若接过烫手山芋一般,接过了夏竦手上的奏章:
方仲永这小子可以啊,韩琦看着这奏章,心中不禁对方仲永啧啧称奇,原以为对方也就是写一本《三国演义》的水平,谁知竟然是个身在京城之中,运筹千里之外的主儿。
但这些西夏军队的详实资料,方仲永又是如何得来的呢?韩琦略略有些疑惑的合上奏章。
赵祯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放松的说道:
“这是方爱卿用自己的途径取得的资料。有鉴于此,西夏那边前来游历的要求,暂缓吧,寻个托词,先拖一拖。密旨派个人过去西军那边,想办法核查一下对方情形,再做答复。”
说着,赵祯将目光转向夏竦,示意他表个态。
夏竦却低下头,用歪歪斜斜的眼神看向韩琦。
赵祯看自己个儿的老师夏竦同志这个怂样儿,心里也是一声叹息,早料到了,于是也将目光看向韩琦。
韩琦没法子,只得站出来,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可有属意的人选,需要微臣等参详?”
赵祯直接一脸吃土噎住的表情,瞪了一眼韩琦,回了一个“没”字。
“微臣以为,此事交由夏大人亲自出马,最为妥当。另外,张亢张大人热衷武事,也可陪同前往,以助夏大人一臂之力。”韩琦说的十分坦荡。
夏竦听得十分郁闷。韩琦说的不错,要找一个有资格也压得住边将们的资深文官,秘密的前往核实西夏的情形,那么曾经任过枢密副使的他夏竦,此时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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