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十分轻柔,在龙渊听来,却是无比的阴森:“不说实话不行的。”沙漏骤然出手:“五行门在我的地头上欺负我的人,是不是太没把血色盟放在眼里了?”金璜退步撤身,用力将龙渊拉至身后,手指依旧紧扣:“这位兄弟直承要把我给杀了,做为一个头脑正常的人,多问几句总是应该的嘛。”
沙漏连连出手,金璜时而将龙渊挡在身前,时而将龙渊藏在身后,虽拖着一个人,却与投鼠忌器的沙漏打了个平手。
“好了,我知道你沙盟主有道德,只怕雇主不是这么想的。不出意外的话,如此大手笔的,只有那个人了吧……”金璜轻笑。
沙漏抚着袖子悠悠道:“大家心里都有数,何必说破。龙渊,你背着我去接了这一单,现在金门主不肯揭过,你自己处理吧。”
“盟主……我……”龙渊见她竟是撒手不管的样子,又看了金璜的脸色,嘴角带笑,眼神却是阴冷非常,不由打了个寒颤,早听说这女人心狠手辣,什么招都能使出来,要是落在她手里,不知会怎样。
龙渊咬咬牙:“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血色盟无关,你有什么冲着我来。”金璜奇怪道:“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家上位者心疼你,多管了一会儿闲事罢了。老实说,你去梅村做什么?”
“不能说。”
“你背着沙盟主私接任务,不管在哪儿,这都是个背叛之罪,你现在还替人瞒着?当真是要自立门墙了?血色盟果然了得,恭喜沙盟主贺喜沙盟主,这么快就给江湖上多添了个厉害角色。不知龙兄弟什么时候开坛正式开张,咱也好去送个贺礼打个招呼。”金璜又在火上添了把柴禾。
夜,更深了。
龙渊依旧没有松口的意思,金璜叹道:“你都被埋到土里去了,还这么死心眼。你又不是律王养的死士,不用这么忠心的。”
听到律王二字,龙渊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连这个都不知道,她也别混了。”沙漏对于这样一诈就诈出来的属下,颇感无奈,“你还被人埋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对我说?”
其实不问也知道,龙渊怕她担心,又怕她发火,本来没被活埋死,倒得被她骂死,多不划算,何况,这本就是背着她接的生意,哪里敢开口说什么呢。
沙漏的声音如屋外的风一样冷硬:“你去梅村做什么?”
既然是她开了口,龙渊也不敢再坚持,只得低声道:“真没什么,如果金门主不出手,那我就递补上。”
“放屁!”金璜大怒,放开龙渊的手腕,自己在一边生气。
沙漏笑了:“看来人家不怎么信任你呢。”靠近龙渊,龙渊忙跪下:“盟主,我……”沙漏将他的手腕拿起:“姓金的,你用这么大力气做什么,都青了。”
如果龙渊说的是真的,那么得到梅村,就是一件势在必行的事情,果真只是为了那个兵器作坊吗?从望雪台上看,其实如果从别处过去,也不是不可能,何必一定要经过梅村。除非传说中的守陵卫兵就在韩王墓那里,可是从种种现状看来,守陵卫兵并没有动手,这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证据都指向这工坊的主人是律王,他暗地里做的这些作奸犯科的事情,随便哪一件都足以被判为谋逆大罪。可笑这皇帝竟一点不知道,居庙堂之高,则心宽到这种事都无法让他动容了么?金璜不明白,昔年月黑堂里有人若是背着堂里做些什么,刑堂的人早就清理门户了,还能容他得意这么久。
罢了,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杀手,有律王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存在,才会有杀手的生意。对于杜书彦那里,还是不要说了吧,也算是一点小小私心。如果他真心想查,总归能查到,到现在也没有动静,想来是有人封了他的嘴。
上回没进得了韩王墓,金璜深引以为憾,为这事差点搭上性命,怎么也要看一回。她素来是个行动派,想到就马上行动。从老爷岭的另一边穿越密林,轻车熟路一个人便摸到了韩王墓边上,熟悉的老路尽头,还是那个石头堆,怎么样才能混进去呢。她不免发起愁。
围着石头转了一圈,完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才好,这会儿梅村里的人应该对她非常警惕才是,万万是去不得了。她叹了口气,顺着路又上了望雪台,想再看看清楚周围地形。却发现望雪台上有人,远远看着不真切,但这身形肯定不认识。
原想走,那人却发现了金璜,如风一般从望雪台上狂奔下来,脚步轻快,没有发出巨大的动静。见他这般,金璜拧眉,袖中匕首慢慢滑到手中。全身绷紧,蓄势待发。
“这位姑娘,是梅村的人吗?”那人的样子,不像是要动手。金璜将右手藏在身后,抿着嘴,摇摇头。
“那姑娘以前可来过梅村?”
金璜又摇摇头。
“那姑娘的头发上怎么会有村子里的石头渣子?”那人的表情忽然变的扭曲。
金璜拍了拍头,掉下来如芝麻大小的石渣,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是梅村门口牌坊的石料,一种特殊的石英石,就这金陵,别处还真没有。
“刚才路过的时候沾上的吧。”金璜刻意收敛着全身杀气,依旧是微笑着。
“姑娘从老爷岭另一头来,如何会沾上?”
突然觉得这种你来我往的胡扯没意思,直接动手算了,金璜突然不耐烦起来:“是啊,我前几天是来过梅村,你待如何?”
“是你杀了村里的人?”
金璜嘴角微微抽搐:“咱们现实点儿,我一个人,杀了这么多人,还有本事安排这么多人住进村里,至于一个人可怜巴巴孤零零的跑望雪台来么?姑奶奶行的正坐的直,村里的人没一个是我杀的,现在住在村里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找他们?”
那人从金璜嘴里得到了确实的消息,身形一震:“爹……娘……”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声哭嚎,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金璜也跟着蹲下来:“你是梅村里的人?”
那人止住哭声,冷冷看着她,金璜忙摆手:“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村民的死,应该是与这个大墓有关系,只可惜门口机关太多,我进不去。”
那人抹了把眼泪:“你进去做什么?”
“为了这个墓里的东西,全村这么多条性命都搭了进去,纵然不能亲手杀凶报仇,至少也得知道是为何而死吧?”
“……”
金璜看他表情,叹口气:“其实我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守陵卫士之后么,不让人随便进是你的职责。不过人家都在里面叮叮当当开起作坊来了,你死守着老规矩有什么意思。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把事情弄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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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记事(完)
听她这话说的在理,那人想了想,开口道:“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并不是守陵卫士之后,梅村里只有村长那一脉是守陵卫士。罢罢罢,我身为人子,连父母之仇都报不了,有何面目活在人间。我就带你进去吧。”
他终于点头,金璜心情非常好,问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那人答道:“山里人什么尊姓大名的,我姓曲,曲良。”
他带着金璜从望雪台另一端绕过去,依稀又看见了一间屋子,金璜奇道:“上回来还没有,怎么这么快就盖了一间。”
曲良也扭头望了望:“这种屋子好搭的很,三四天工夫就得。金陵城里每年都有富家公子哥儿听说望雪台风景好,就跑这里来修别苑,来了发现没什么好看的,没两天就走了,房子很快也就塌了,塌塌盖盖,盖盖塌塌,没完没了。”
这新盖的屋子里还没有住人,曲良从屋子后面穿过去,在一个隐秘之处,用力推开一棵大树挡住的入口:“这里,也能进去。”
金璜看着这窄窄小小的入口,笑道:“这是盗墓贼打的洞么?”
曲良白了她一眼:“工匠怕盖好了坟,为了守密,自己也被关进去陪死,在修陵的时候就留了个土层薄的地方,没想到,断龙石真就将所有工匠给封在了里面,他们拿起工具从这个地方出来……”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神情有些尴尬。金璜也能猜到,有守陵卫士在,岂容这些工匠逃出生天。在那个寒冬,从黑暗中赢得一线生机的工匠们,好不容易爬出来,第一眼看见的除了初升的太阳,还有手拿利刃的守陵卫士。工匠们的鲜血染透了那片白色的雪地……
替人做事的人,谁手上没沾点灰呢。想到这里,金璜心中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点。随着曲良一同进入小小的洞口。
越往里走,越能清楚听到锻造金属的声音,走到头,发现洞口在一尊雕像后面,想要出来需要用力搬动雕像,势必会被里面的人发现。金璜屏息凝神,透过雕像那一点点的空隙,看见这工坊规模非常大,几十个铁匠在里面挥汗如雨,敲打着烧红的铁块。淬火用的水槽被白烟笼罩,经久不散。边上的栈道上,许多人来来回回搬运着已经锻造好的兵器,看式样,应是用于战场大规模使用,而非捉对搏杀。
金璜挥挥手,示意曲良一同离开。
两人顺着来时路又钻了出去,曲良疑惑道:“你看见这些有什么用?”
金璜心想:“看着好玩呗……”却又不能说,眼珠一转,开口说的是:“做这种偷偷摸摸事的人,一定心虚,心虚就会露出马脚,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尽早露才是。”
“哦……”曲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好像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那现在呢?”
“现在,我得回去了,这人位高权重,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动得了的。”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大实话。
两人分道扬镳,金璜回到五行门,赵叔手里把玩着一颗金珠子,金璜随意扫了一眼:“赵叔发财了啊?”
赵叔抬手将金珠冲她丢过来,她眼疾手快将它接住:“哎,虽然是金子,但被砸死也很丢脸的。”
“你要是这样都能被砸死,那还是死了算了,的确很丢脸。这不是我的,这是人家送给你的。”赵叔不紧不慢喝了口茶。
“哦?送给我?谁啊?”金璜拿着珠子看了半天,上面刻着三个小篆,亏得她给组织起名叫五行门,并让薛烈写了各种字体以供欣赏,所以,最终艰辛的认出了其中两个字“行门”。
“帝行门的少主送你的。”赵叔一脸“你继续装”的冷笑。
“高玄武?他来干嘛!!!”
薛烈摇头脑袋出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哈,淑女!”金璜将金珠子又扔给他:“看看值多少钱,卖了。金子不好花。”
薛烈挑挑眉,这位姑奶奶啊……高玄武,你找她等于找麻烦啊,关外的男人都这么有挑战精神吗。
早晨的阳光正好,金璜将梅村事件一笔一画记在册子中,待墨迹稍干之后,将册子收起,揣好。虽然这些事情不是光明正大的好事,总得记一笔。不论是流芳百世,亦或遗臭万年。
出门,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宽敞的大路上,迎面走来一个牵着黑马的年轻人,金璜见了他,微笑道:“回京述职呢?你去过桑泊那里的老爷岭吗,岭上有个望雪台,风景可美啦,一定要去。”
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老爷岭?那便去一趟好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屋顶的新雪之上,一片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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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盟(一)
谁将诗书漫卷
看桃花开遍熏风尽染
细雨湿了水墨湿了油纸伞
一声平仄歌尽了悲欢
书生意气空付与红牙拍板
谁举樽与共华年
谁站在楼头北望了江山
谁拔剑四顾将阑干拍遍
曾拥繁华一卷
不是长安胜似长安
眼见着中秋近了,又逢上同天节,金明池边早已是旗帜招展,搭满了各式的彩棚。在池东芙蓉林前有一三层小楼,青瓦碧檐,掩映在粉团堆叠的树林中,一面遥望皇家楼台,一面正对着大戏台子,无论中秋赏月,或观看同天节的水军演习,都是绝佳的位置,自然已是一座难求,甚至不乏为了晚间一席,而从清晨就开始等待的客人。
京城大街小巷早已经贴出告示,今日午时将在金明池畔华丽的大戏台上开唱《唐王下河东》,《千里送京娘》两部歌颂本朝太祖的大戏,由此时最著名的洪明堂、柳月娥,苏凤娘等挑大梁演出,是故早早的,台前便拥满了百姓和吆喝着贩卖甜食的商贩,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盼着大戏开锣。而富贵人家自有彩棚,平日难得出门的夫人小姐们,也都挂上纱帘,团扇半掩盖粉面,娇声谈笑着。
“瞧着太阳都上头顶了,咋还不开锣呢,”一个青年汉子一手拽着煎饼子,一手托着盒凉果,对身边同伴嘟囔着。
饶是秋高气爽,旁边那农夫打扮的男子也挤出了满头的汗,一边擦一边还说:“快吃吧,听说就连开场的龙套也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角儿,要是闪了眼没瞅着岂不吃亏,老子出门连水都没敢喝,就怕当中要跑茅厕。”
“可不是,”边儿一人伸过头故作神秘的说,“知道‘三哭殿’唱娘娘那个樊玉娘不?那身段,那气派,叫一个绝,都没排得上!你说台上的人得多大谱?”
“但是我听说苏凤娘跟了个契丹贵人?能让她唱京娘吗?”
“你懂啥?这才叫普天同庆。”
楼下熙熙攘攘,楼上也已经拥得是插不下脚,就连端茶倒水的小二,也不得不让客人互相递一下茶壶,可这三楼上,用山河瓷屏风隔开的一个柱间,却只有两人宽坐其中,取闹市中一分清净。
“圣上亲赐的龙凤团茶,可是一饼千金,我可当不起这厚礼,”身着银丝滚边纱氅的男子一手调弄着雨滴盏中乳绿的浮沫,细长的凤目满意的注视着那如云变化的图案。
“您这不是取笑我吗?”对面的男人谄笑道,“下官知道杜公子不稀罕黄白物事,就好这雅物,若非上赐的茶饼,又如何能入得公子的眼。这圣上面前,还望公子能替下官美言几句。”
杜书彦微笑着摇摇头,“刘大人,我不过是个从六品的散官,您口口声声称下官,岂不要折我的福?”
那官员脸色一变,忙赔笑道:“公子你自然是当的起,当的起。听说中秋宫宴都留着您的位置,这天大的福分,哪是区区在下折得了的。”
“行了行了,”杜书彦放下竹勺,“你的事我记下了,亏不了你的好茶,你先回去吧,让我清静看会儿戏。”
刘绗得了这话,忙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门外守着的青衣小厮见他去得远了,才袖着手走进来:“公子,可是走了。”
杜书彦笑道:“别说,刘大人还真有心,今日这地方恐怕是比上赐的茶团还难得。云墨,可别辜负了他的好意。”
“公子,今日是不成了,”小厮颇为难的斜瞄着杜书彦,低声回道。
“笑话,别人倒罢了,柳细奴可是从来没挡过我的帖子,怕是你不用心得罪了柳姑娘吧?”
“公子,别冤枉人,”云墨急得直蹦,“人说是有远处的贵客,实在脱不开身。”
杜书彦一掸纱氅,笑道:“贵人?我倒是有兴趣看看到底是何方贵人。”
“公子,这怕是不好吧?”
“我堂堂尚书公子,谅他也不能把我怎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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