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玄武摊开手掌,一个做工粗糙的布袋子。金璜看着布袋,又抬头看看他,高玄武挑眉笑道:“在你还清我的银子之前,不能死。这个香袋你拿着,可以驱虫避疫。”
“哈哈,你管这玩意儿叫香袋?”金璜用两根手指拎起这个针脚歪扭,还散发奇怪气味的布袋,“驱虫避疫?里面是孔雀胆还是鹤顶红?”
高玄武认真道:“这里的瘟疫不同寻常,雨下久了,污了水源,这些人得的应该是伤寒与霍乱,病症甚是厉害,过在身上,便是你,也讨不得好去。这香袋是我做的,保命要紧,别嫌弃长相了。”
听他说的认真,金璜也不得不严肃起来:“你会治?那你能把镇上的人治好吗?”
高玄武摇摇头:“治伤寒的四逆汤里的附子没有,治霍乱的真武汤里的人参更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会治人,那能离开镇子么?”这个人应该比较厉害,金璜眼中满满期待。
可惜等来的又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回答:“不能,把关人不是普通人,都是军中精锐。再看看吧,有机会再走。”
金璜撇撇嘴:“好吧,多谢你的香袋,告辞。”
雨总算是停了,乌云依旧低低地压在头顶,再配上镇子里无处不在的哭声,早春时节硬是感觉到了严冬的肃杀之气。
不是没人想过要去闯关,闯关人的首级高高悬在关口边的栅栏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呼道:“横竖都是个死,我们一起闯出去,还能把我们都杀尽了不成,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一呼百应,为数不多的健壮小伙子抄着铁叉锄头等物,便要出去与把关人拼命。
此时有人劝道:“这么多关口,总得挑一处击破才是,否则力量分散,岂不是羊入虎口?”为首的那小伙子觉得有道理,南方多瘴气,更去不得,东边是崇山峻岭,以现在镇民的体力,只怕是过不了。几经商议之后众人决定,从西北口的道路冲出去。只待天一黑就出发,金璜混在人群里,毫不意外的发现了身材高大的高玄武也在其间。
“冲过去!”一声嘶吼,挣命心切的镇民向西北口冲去,把关人只伤了两人,便弃关而逃。镇民心中一阵高兴,脚下更快。
“不知道往前是什么地方。”金璜一向只记自己要走的路,岔道之外一概不管,这会儿眼睛无法透过重重夜色看出往前到底是什么地方。
“前面是戍守银州城的骑兵营。”高玄武那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金璜心中猛然一震,以她之能,竟然被人站在身边都不知道,若这人不是开口说话,而是对她捅上一剑,那可真成枉死鬼了,她转头瞪着来人,当下没好气:“你干嘛跟着我,又不是不还。”
高玄武抄着手没看她:“西北口弃关弃的太轻易了,只怕有诈,把这些可能身染瘟疫的百姓赶去骑兵营方向,真是好计。”
“计不计不关我的事,我警告你不要再跟着我。”金璜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高玄武慢悠悠说:“你想走的那条路已经被封了,想要去银州城,就只能取道这里,然后再转过去。”
“唔……”金璜开始头痛。
高玄武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一枝火把:“走吧,我正好也要去,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谁要你照应。”金璜将包袱紧了紧,大踏步向前走,一路超过许多逃难的镇民,不知不觉就走在了最前头。纵然山路崎岖,没多久,她就看到了远处那片在火把的照耀下,如白昼一般明亮的军营。
此处地势平整,还有河流可以汲水,大概这些逃难的人,今晚也会在这里停下。如果人群里有几个身上带着时疫的,只怕……
“怎么,走累了?”高玄武阴魂不散,语带嘲讽。
“这么晚了,我一个姑娘家,不该走夜路的,就在这过夜了。你自便。”说罢自顾自去寻找用于临时过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高玄武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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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叩关(四)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片平地,他们逃命似的离开了石板镇,生怕被人追上,一路不敢停。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们心头,只有到银州城,离石板镇最近的大城市,那里才有足够的大夫和药物来解除瘟神的威胁。可是到了这里,他们已经乏了,双腿酸软得再也抬不起来,上了年纪的人,还有女人孩子都不愿意再走了。
难民们在离水源不远的地方搭起了临时营地,生火做饭。骑兵营守卫发现难民的举动,连忙上禀统领――致果校尉齐霖。齐霖命人前去查问,得知这些人是从瘟疫横行的小镇里逃出来的,不由皱起眉头,又听说这些人在水源边停留,心中更是一紧:若是疫症从这些人上转入水源,不仅骑兵营难保,连下游的铁床弩队都不保。
镇民的营地刚刚升起了温暖的火焰,奔逃了整日的人刚刚松下一口气,火堆上的水壶还没响。已有一队装备整束的士兵将这里团团围住。镇民们惊恐地站起来,胆小的妇人早已抱住自家汉子,全身发抖。一人从队伍中走出来:“你们马上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开口道:“这黑天半夜的,官爷让我们去哪里啊,我们就住一宿,天一亮就走。”
那为首军士厉声喝道:“不行,你们马上离开,这是命令,否则,格杀勿论。”
顿时人群里就有人叫嚷:“你这是逼我们去死啊!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其他人纷纷附和。
为首军士立时将右手举起,身后士兵们齐齐将腰畔长刀拔出,刀锋闪着寒光,着实令人心惊。原本还吵吵嚷嚷的镇民,顿时安静下来。舍家出逃,本就是为了一条命,如果不是万般无奈,谁也不想真搭上一条命。
“马上离开。”声音冷硬,任谁也能听出,他的耐性即将用完,这是最后通牒。若是抗命,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镇民们软了下来,唯唯诺诺,连忙收拾了东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向银州城走去,刚走了几步,那下令之人又喝道:“不准沿着水源走。”
原本已经服软的镇民,又闹成一团。金璜远远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吵闹不休,“早日到银州城对你我都有利,不如,我俩出头破了这僵局?”高玄武抄着手也站在一边看热闹,见金璜没说话,又继续道:“顺着水源走要走七十里,若是抄小路,四十里,只是路险些。”她应了一声,大踏步走到人群前面:“各位乡亲听小女子一言,前方抄小路,只要四十里,就可以到银州城,到了银州城正好是天明开城之时,若是明日天亮才出发,到了银州城门口,兴许就被关在城门外,不如现在就动身。”
“说的轻巧,摸黑赶路,谁受得了!”
人群后有人高声应道:“我受得了,姑娘,我同你去。”
有第一个人应和,自然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不愁有第三个。原本犹豫不定的人纷纷表示愿意连夜赶路,最后所有人都同意了。
金璜领头举着火把走在前头,高玄武凑在一边:“姑娘你累了,我帮你照着。”金璜毫不客气的将火把递过去,压低了嗓子:“你响应的还真及时。”
“那当然,有事君子服其劳。姑娘还有什么吩咐,高某在所不辞。”
“闭紧你的嘴,走路。”金璜决定不理这个无赖,埋头走路。高玄武回头看看,镇民们虽然走的慢,但也没拉下太远,看来金璜并非一味意气用事,也顾着这些人的速度。
高玄武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向前,心中暗道:“关内果然有意思,难怪老头子非让我来这趟。”
黑暗中,传来金璜低骂声,他连忙赶向前,看着金璜在河边发愣,河上架着块破木板就算是桥了。“怎么不过去?害怕?”高玄武笑着调侃她。
金璜难得没回嘴,伸出脚尖点了一下木板,木板应声断裂,落入水中,湍急的河流瞬时便将木板冲得无影无踪。借着火把那点光亮,她四处寻找合适的树木做为替代。虽然树不少,但是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她与高玄武踩着原木过河是没有问题的。但后面那些老弱妇孺可就过不去了。若不是需要这些镇民一同到银州城,真不想多管这事。手里只有短匕首,把原木削成普通百姓能走的桥,还得费一番功夫。她一肚子怨气的劈枝叶,耳边传来几声木头断裂的声音,循声望去,高玄武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已将几棵偌大树木劈成平整板材,抱到河上搭成桥,长短正好。
“咦?”金璜起身过去,踩了踩,确实稳当。
“你怎么弄的,这么快?”
高玄武笑道:“你想知道?求我,就告诉你。”
“谁希罕。你肯定是个木匠。”金璜蹲下身子,仔细看那木板上留下的痕迹。看着看着,脸上渐渐变了颜色,阴沉下来。火把在地上插着,高玄武不知道,金璜此时心中已起杀心。
她站在河边,点燃两个火把插在简陋的桥边,看着落在后面的镇民一个接一个的走过来,直至最后一个老者过来,她开口问道:“老人家,您后面还有人了吗?”老者摇摇头:“我是最后一个,老啦,不中用啦。耽误大家伙赶路,真是……”高玄武向前一步扶住老者:“老人家,我扶您过河。”老人感激万分。
桥很窄,老者走在前面,高玄武只能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臂膀,亦步亦趋,金璜走在最后。双脚落在对岸,老者又是连连道谢,高玄武挥手道:“老人家,您先过去吧,我跟这位姑娘还有点事。”
目送老人走远,高玄武回头看金璜:“没人了,想动手就趁现在。”
金璜面无表情,金色双匕首紧握在手中:“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高玄武悠哉游哉的抄手抱臂:“给你三次机会,猜猜看?”
金璜双眉陡立,身形如魅影向高玄武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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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叩关(五)
高玄武眼疾手快闪过致命一击,忙里偷闲还开口:“君子动口不动手。”金璜第二击又到:“老娘是淑女。”连接几招,高玄武均险险躲过,深觉这么纠缠也不是个事,正想着怎么脱身,又是一道金光已逼至眼前,仓促之间躲之不及,左脸颊一阵刺痛,顿觉得有热流淌下。趁着金璜杀招用老,他足尖猛点地,身形飘乎向后倒退几丈:“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就要打要杀,没便宜可占的事你也做,月黑堂是这么教你的吗?”
金璜冷笑道:“我没空跟你玩猜谜。”说罢,双手一摆,竟又是进攻之势。
“慢着。”高玄武从怀中掏出一物向她一亮,“这个你总该认识。”
“看不清。站着,别过来,把东西扔过来就行。”
黑乎乎飞来一物,金璜劈手接住,借着微弱火光细看,只见是个铜牌子,阴刻着一团花纹,见这花纹,金璜的双匕迅速消失在手中,她缓缓抬起头,不管是表情还是声音都当得起“淑女”二字:“原来是大漠帝行门少主,失敬失敬,小女子这厢有礼了。”高玄武这才慢慢向她走来:“金姑娘,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对非目标的同道出手,这么做,有违道上规矩吧?”
金璜一脸娇羞抬起头:“你不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吗?”
夜空暗沉沉,隐隐有电闪雷鸣之声自云中传来。
见她装傻,高玄武无奈挥挥手:“算了,赶紧跟上去吧,正事要紧。”金璜如蒙大赦,脚步如飞向前跑去,忽又顿住,狐疑状:“你不会是跟我抢生意的吧?”高玄武笑而不语,抬手轻轻擦去犹在缓缓渗出的血::“金姑娘如此犀利的身手,我怎敢与姑娘抢生意?”金璜心下一阵尴尬,僵直着身子,一步一蹭到高玄武身边,掏出布帕子递给他:“包上吧。”说罢又往前跑,好像他身上染着瘟疫似的。
高玄武接过那布帕,传来阵阵金创药的味道,昭示这帕子的主人惯常受伤,在刀剑上讨生活。“不容易……”他低低自语。
“啊?你说什么?”金璜回头。
“没什么。”高玄武面上隐隐带着笑意。
这条小路顺着走,就到了银州城背后那道山脉。此时,奔波了一夜的人们,站在高处,借着微露的晨曦,已依稀可见银州城郭。先到的人们激动的忘记身体的疲惫,挥着手臂大呼:“到了到了,前面就是银州城。”
银州二字,是支撑这些人连夜赶路的力量,是生的希望。镇民们精神为之一振,扶老携幼,三步并做两步向城门口奔去。
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被挡在银州城外。守门士兵听说他们是从石板镇来的,立马变了脸色,挎刀挡在门口:“将军有令,你们任何人不得进银州!”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眼看只要跨一步就可以进城,却被拦在生的希望之外,任是谁也不会平静接受。士兵只知军令如山,哪里会回答凭什么为什么之类的问题,这些不是太平兵,个个手里的刀子都见过血伤过命。何况这里是距离边关最近的一座城池,若是以暴民二字冠上,更是杀之无罪。
双方僵持之际,城里传来声音:“是什么人,在门口喧哗?”
士兵连忙让开,上前禀道:“冯大人,是从疫镇来的百姓,他们要进城。”
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今上派来巡边的枢密使冯瑞慈,他已年逾六十,一派文士模样,当真合得上瑞慈二字。他皱眉道:“疫镇百姓难道不是我朝子民,为何不让进城?”
边上有陪同参将道:“大人有所不知,石板镇这次疫病来的凶险,银州城里药草不足,何况眼看战事又起,所以……”
“胡闹,这就是置百姓于不顾的理由吗!我看你们这些人,打仗打的只知血肉搏杀,不知人性为何!放他们进来!”
镇民们听这位大官开口放他们进来,齐身下拜:“大老爷天恩啊。”
见人人满脸感恩戴德之情,冯瑞慈心中得意,捋着胡须对左右说:“看看,这就叫民心所向。你们这些人,莫要忘了,民为重,可载社稷,失了民心,则失天下……”直说的周围一干人等低头不语。金璜高玄武到达时,所有镇民已被放进去,冯瑞慈满意的准备离去。他们想进去时候,又被士兵拦住:“你们俩又是哪来的?”
金璜刚想说话,却被高玄武暗暗拉了一把,靠在他身上,心下顿悟,索性装出全身脱力状贴在高玄武身上,嘴里还哼哼唧唧个不停。
冯瑞慈转头不耐道:“还用问,肯定是方才那些镇民一起的,你没看这女子走不动了吗,这才走慢了些,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人情世故。让他们进来。”
士兵只得将这两人放进城,高玄武抹着眼泪:“大老爷好人啊……”
金璜将脸隐在阴影里,全身抽搐个不停。冯瑞慈摇头叹气:“这女子病的很重啊,你快带她去求医。”高玄武连连点头称是,扶着她离开。
进城之后,金璜向高玄武一拱手:“一路多有得罪,请。”转身离开,高玄武在背后笑道:“好歹也有同行之谊,若是想见你,我应该去哪里找?”
“去月黑堂下单。”她头也不回,大踏步离去。
银州城乃是西北城镇,终于不用忍受连绵阴雨,虽然风起之时,天地一片灰蒙蒙,不过比起周身湿答答的感觉,还是强了许多。金璜在城中走动,慢慢观察建筑与道路。游击将军府在城南,民房多在城北,这次的目标就是游击将军陈富华。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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