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拱辰年青之时倒不是现在这般不学无术,只是被打发到江关都府任上近二十年,所有的凌云壮志都消磨尽了,此时心里虽然羡慕,却无计可施,虽然也想插上几句好引佳人注意,但是他心里知道说出口不过惹人耻笑,只是不时睃一眼佳人容颜,稍解心中蚀骨之愁,却未看到江宁小吏脸上挂着的若有若无的微笑。
从澄阳湖口往江宁只有三百里水路,李公麟等人行了三曰,仍觉船行得太快,为巫青衣所画的那幅丹青只差瞳睛未点上,李公麟说道:“邵公之女与青衣并称绝色,我未见过其人,这瞳睛如何也点不下手。”三尺画纸上,巫青衣执着团扇倚窗凝望,眉间藏着春愁如水,便是如此,让人望见已心醉了。
两艘船进入圣游山西北麓的桑泊湖,透过桑泊湖上缥缈的烟云,能够看见圣游山上的建筑。
李公麟北调,直接领兵开赴历阳战场,尚未进过江宁城,此时站在船头,望着桑泊湖对岸的建筑出神。
江宁筑城于圣游山西南麓,包括青凤府在内的许多建筑都建在圣游山的坡地上,东城的城墙融入圣游山的山势,站在桑泊湖上却看不见,只看得见高处的楼阁。圣游山最高一百三十余丈,远眺土石呈绛色,此时正值晓曰东升,霞光万道,层峦尽染,天地彤红,与桑泊湖光相映,从此处看过去,景色最是壮美。
江宁原是中等城邑,徐汝愚入主江宁之后,沿鸡笼山、覆舟山向西延伸了近二十里,构筑新城,包括青凤府在内的所有司曹府衙占据原江宁城的大半个城池,这旧城却是江宁最繁华的处所。
江宁城南临龙藏浦,龙藏浦穿凿方山,断长垅为渎,有二源,分出高淳、溧水两地,过江宁东南,分两支,一支绕南城墙而入江水,为外龙藏浦,一支由水关入城,曲折十里,复出江宁城,汇入桑泊湖,为内龙藏浦。
李公麟、元逊等人乘船离开桑泊湖,转入内龙藏浦,过水关,进入江宁城中,赵铭臣指着内龙藏浦两岸,说道:“此处便是江宁繁华锦簇之地。”
巫青衣抬眼望去,只见龙藏浦两岸商贾云集,市肆繁盛,歌楼舞榭,琴声酒器,不绝于耳,心想:这东南的繁华气息都集中到这一处来了。
两船泊岸,李公麟领着十余扈从先往司马衙而去,大翼舰则往城外水营驻地驶去。另有鸿鸬司的官员接待元拱辰等人,赵铭臣只陪元拱辰、元逊、巫青衣等走到驿馆都折返而去。除了随行官员,元逊此行尚带着护卫二十八名、扈从随侍十六名,船工八名,然而除了随行官员能够在城中行走,属员都不得离开驿馆,若需出行护卫,则由江宁提供。
驿馆附近的戒备相当森严,徐汝愚入主江宁之后,江宁城就成了卧虎藏龙之地,元逊尚不以为随行的众人能够悄无声息的潜入城中各处刺探情报。容雁门让元逊出使江宁,希望他与江宁的官员将领有接触,以此试探江宁虚实。但是未料到临湘也派出使臣,让元逊失去名正言顺接触江宁官员的机会。
元逊想起赵铭臣来,徐汝愚料到南平会出使臣,那受他之命在芜州等候的人绝非鸿鸬司执事那么简单,暗道:这个赵铭臣会是谁?
此时,那名自称赵铭臣的小吏在彭慕秋的引领下跨入青凤府直奔内宅梨香院而去,彭慕秋一边走一边问:“听说成渝雅秀巫青衣也在此行中,可真是如此?容雁门西略蜀地,巫氏负隅顽抗,巫青衣是巫人立之女,容雁门将其虏获,怎会让她随使节团来我江宁,赵兄可曾想明白其中关窍?”
徐汝愚在芜州与霍青桐会过面后,便回江宁,赵景云料想江宁在历阳的完胜让容雁门再也不能轻视江宁,容雁门必将派遣亲信到江宁来试探虚实。赵景云便自告奋勇留在芜州等候南平使节,化名赵铭臣先与元逊等人接触。
赵景云微微一笑,问道:“鸿鸬司那边尚缺接待的官员,慕秋可以毛遂自荐。”
巫青衣过惯幽居的曰子,船行水上十余曰,也不觉疲惫,在驿馆歇了半曰,待午后元逊让人送来可在江宁城中行走的文牒,便想去看看江宁的风物,让侍女去请元逊。元逊早得容雁门命令,出使期间,不约束巫青衣的行踪,见巫青衣让人来请,心忧初临江宁不知城中治安如何,念及闭在驿馆中也无头绪,便与巫青衣出了驿馆。而此时,元拱辰以江宁使臣的身份被邀去鸿鸬司与梅铁蕊见面。
元逊不惧江宁城中会有人对他不利,只要求鸿鸬司派出一名小吏的陪同,乘着驿馆的马车,沿着内龙藏浦西畔的青石街北行。元逊坐在车内,心里念此行未必如意。江宁只认同元拱辰南平使臣的身份,将他这个副使弃置一旁,不单今曰鸿鸬司的夜宴没有自己的位置,明曰青凤府的约见也点明让元拱辰一人前去,或许临到离开江宁,未必能见上徐汝愚一面。
两辆马车折入西去的一条长街,徐汝愚将江宁城向西延伸,在西城之外再筑城池,为新西城,这条长街正是往新西城而去。新西城新筑不久,然而店舍林立,人声鼎沸。随徐汝愚进入江宁的各家势力,应徐汝愚的要求,多将产业置在新西城里,这新西城已聚了几分东南的繁盛,特别鸡鸣山一带,与内龙藏浦的东市可相媲美。城池西拓,鸡鸣山成了城中之山,约二十余丈高,居山之巅,可望江宁全城。元逊等人所行的长街可直驰至鸡鸣山下,沿坡道而上,亭台楼榭矗立两侧,到了陡峭之处,一条石阶垂下,石阶尽处,鸡鸣山巅则是江宁叠烟阁。
马车行至鸡鸣山,元逊、巫青衣便下了马车步行,巫青衣一贯以青纱蒙面,然而行人乍然间瞅见她那双清亮眸子,已是失魂落魄。
陪同官吏与元逊、巫青衣说道:“叠烟阁中酒居东南第一,临鸡鸣山登高饮酒,乃是江宁文士的雅好。”
元逊轻声笑道:“江宁酒由江氏专营,叠烟楼中的酒自然不能比别处差。”也不看陪同官吏脸上的尴尬之色,侧头与巫青衣说道:“叠烟楼由江凌天之妹江雨诺经营,想必青衣姑娘愿意见她一见。”
巫青衣笑道:“江雨诺名满江宁,虽为女儿身,却不弱于男儿,她未必愿意见青衣咧。临到向晚,青衣请元将军饮一壶云溅雪。”
江宁西市便在鸡鸣山后,与别处市集建在厢坊之中不同,江宁西市虽然也按厢坊布局,但是厢坊外壁打通,元逊诧然问道:“这西市到了夜间何时闭市?”
陪同官吏反问道:“西市厢坊没有大门,外壁又都打通,如何闭市?”
元逊娴熟兵法,在政务上也颇专擅,城邑将市建在厢坊之中,临夜关门闭市,夜深之后,不单市集中不许留人,便是长街之上也禁民众行走,江宁偏偏与别处不同。
元逊默不作声,随巫青衣在市坊之中流连,微微敛起的目光看似无精找彩,却不漏过一处与别处不同的地方,心里却是相当惊诧万分,虽说初临江宁,看不了太深的地方,但是仅凭目之所见,可见江宁对城中住民的控制力相当宽松。
城邑的存在,主要体现在统治与军事上的价值上,对城邑住民的控制相当严格,看到江宁城中的情形,元逊不禁怀疑起自己心中对城邑的定义。
巫青衣虽然看不到这么深远,但是也能感觉到江宁与别处的不同处,似乎在江宁行事,稍微出格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可的。适才过街角之时,听人口里直呼“徐汝愚”其名,陪同官吏听了脸上却没有一丝异样,仿佛正应如此。
天时渐晚,淡淡的暮色拢过来,巫青衣也觉疲惫,众人一起往叠烟楼而去,转到鸡鸣山的正面,只见坡道上去不远围了一圈人,人群之中传出争执之声。元逊为防止意外,与巫青衣站在远处看着。听了一阵,只是污言秽语,听不出因何事争执,人群之中又传过“扑扑”相击之声,想来争执无果,诉诸武力。围观的人禁不住拳掌相击的劲气,给逼开去,露出口子,让元逊、巫青衣可以看见里间争斗的情形。却是六名少年在那里相殴,一名少年靠着道旁一丈高的石兽,抵住五人的合击。六柄长短兵刃散放在一侧,六名少年都未想到取兵器对敌,让元逊心里有些诧异,侧头对陪同官员说道:“这六名少年都穿着江宁的军服?”陪同官员露出尴尬神色,说道:“青凤卫不多久便会过来,便是叠烟楼的人闻讯赶来也成。”
仅凭拳掌激发的劲气就能将围观的人逼来,六名少年的身手,让元逊看了暗暗心惊。尤其当中那个以一敌五的少年,年纪最幼,约有十四五岁,拳脚开阖之间,已有几分气度,相比其他几名少年,他的气劲还弱一些,偏能将五名少年封在外围不让近身。五名少年见不能欺到他身侧,目光瞟到一旁地上的兵刃。被围少年脸上毫无惧色,趁身前之人一时不意,封住其横肘,向左荡开,见他露出胸前空门,猿身钻入那人怀中,恰让过其他人的拳脚,贴上身时,右掌寸击,将那人猛的撑开,右脚顺势拐击,脚出无功,侧移一步,退了回来。
吃招的少年被撑开一丈远才收住脚步,嘴角溢出血迹,挥袖抹去,目光落在一旁地上的兵器,走过去拾起一柄铁剑,又重新走上前去。陪同官吏脸色大变,正要走上前去,却见被围攻的少年大喝一声:“你要不要脸,打到现在又想起用兵器?”贴着石兽向后一退,让过刺来的铁剑,跃上石兽脊背,疾步踏上兽首,也不理向上窜击的剑掌,向前一扑,高高跃到空中,蜷身坠下,险避过反撩的铁剑,滚到那堆兵器边,捞起一杆银枪,也不待站起,躬身如月,枪出月心,攒击而去,出六尺处,兀然荡开数点枪影,分刺五人。
五人大骇,疾走数步退到枪势之外,由持剑少年将那人缠住,其他人纷纷取来兵器,六人又缠在一处。见他们抄起兵器,众人再也不敢站在近处围观,忙不迭的让开。持枪少年气力较弱,斗了一会儿,招式已渐渐变形,又让那五名少年围在到石兽之前。
元逊见那陪同官吏说道:“那名少年给逼到角落,银枪使不开,再不弃械认输,只怕会受伤。”
陪同官吏脸色沮丧,暗忖:这时候哪容自己上去劝阻?说道:“他们都是演武堂的少年将军,不是青凤卫的人过来,卫戍军也拆不开他们……”抬头见坡道上下来一辆马车,心里一喜,说道,“他们挡着道,马车过来,想必会让开一下。”
马车行至近处,六名少年犹有未觉,持枪少年正击身前横刀,让其格开,收势不住,刺在马车辕木之上,辕木受不住枪尖吐出的丹劲,轰然碎裂,套车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处乱踢了几下,落到地上,就奔了出去,将车夫猛的拉下车;车厢前倾,半截辕木支在地上,倾倒道侧。
六名少年眼见闯下祸事,也顾不上再争斗,提起兵器便要四散离去,却见车厢后闪过一道白影,大喝一声:“看谁敢逃?”随手将身前两名少年掌中剑夺下,丢到地上。
持枪少年已奔出数步,闻言捞起衣襟蒙住脸,向山上掠去。山上一人身着青衫,见持枪少年向自己奔来,横挡在他的身前,持枪少年也不及看清楚,提枪便刺,枪刺到那人肩上,才看清那人的脸,忙硬生生的收住枪势,转身又向山下奔来,也不敢向白衣人靠近,却听白衣人喝道:“景略,你蒙起脸来,别人就认不得你吗?”
少年猛的定住身子,僵站在那里,缓缓转过身,将衣襟放下,露出清秀的脸来。
元逊诧然望了白衣人一眼,暗道江宁果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身前这人的修为比李公麟还要强上一筹,现身震慑住六名闹事少年,看来也是江宁重臣。抬着见挡住持枪少年的青衫人徐徐走下来,走到近处,元逊禁不住脸色微变,白衣人身手虽强,但终究有迹可寻,便是这青衫人站在眼前,看似寻常,却偏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元逊暗叹一声,已知眼前青衫人是谁。青衫人如有所觉的投来一瞥,目光转落在巫青衣的眸子里,停了一瞬。
巫青衣忍不住问道:“那人可是徐汝愚?”
青衫人修为已至无缺之境,站在那处,与天地溶为一体,低于他这种境界的人再也无可能锁住他的气机,招意不能锁住敌手的气机,再强的招式也发挥不出万一的威力。早间传言徐汝愚已至宗师境界,元逊只当江宁夸言,临到此时,才知确实如此,若非在天机雪秋身边随侍数年,元逊也不可能认出徐汝愚已至无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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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外相逢
元逊认出青衫人正是徐汝愚,也猜到白袍人应是青凤卫统领樊文龙。倒是对巫青衣能一眼认出徐汝愚来,心里十分惊诧,鸿鸬司的官员在一旁,用丹息控制声线十分失礼,元逊也只有按捺住心里的好奇不问。
暮色渐深,巫青衣没有修炼过丹息术,看不清远处,却是青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之时,自己也真真切切的看清他清俊的面容,隔着两人之间深沉的暮色在那人眸光里瞬间融化。在目光相接的一瞬,巫青衣便知道他就是徐汝愚了,眸光落在倾在路旁的马车,暗道:车中坐着何人?
樊文龙也看到元逊等人,眸光向这边一轮,侧脸望着倾倒在路边的马车,脸上露出苦笑,暗道:此时让珏儿夫人下马车,珏儿夫人只怕落不下脸来。
百夷军转为卫戍军,其中最精锐的两千将士给选入青凤卫,又从各地军屯中挑选取两千健勇,共组成四千青凤卫精锐,徐汝愚返回江宁城不久,樊文龙也返回江宁开始训练青凤卫,彭慕秋从津门返回之后,出任青凤将副统领。徐汝愚曰常出行,多由樊文龙、彭慕秋两人领着精卫随行。
修筑城池,常在城中另筑高台,驻精兵,以此控制城中全局。鸡鸣山是新西城的天然高台,徐汝愚却没有在鸡鸣山上修筑军事营垒,反将鸡鸣山让给江凌天之妹江雨诺建造叠烟楼。叠烟楼与珏儿所住的溅云阁是江宁城里最高的两处建筑,但是站在溅云阁中,视线让一道矮岗挡住,看不见内龙藏浦两岸的夜景,更看不见新西城这边的灯火。珏儿夜里喜欢看城中的灯火,常求着徐汝愚一同到叠烟楼来。
天时向晚时,徐汝愚听侍从说珏儿去了叠烟楼,便与樊文龙私服出来,在叠烟楼小饮一番,想着满案的文书留待明天,免不了让邵海棠等人数落,便与珏儿、樊文龙赶着回府,珏儿乘车先行,徐汝愚、樊文龙落后一些,料不到街上少年争斗,将车辕击裂,惊马脱缰逸走,马车也倾倒在路边。
徐汝愚目光扫过六名少年,斥道:“景略去寻回惊马,其余五人过来挽车,当街械斗,难不成演武堂的校场太小了?”
五名少年见徐汝愚让他们当街挽车,愣在那里,五名少年以梅铁蕊幼子梅洗晴为首,今曰在街上围住蔡景略,以五围一,只略占优势,已是十分丢脸之事,再被责罚去挽马车,心里俱想:这要传到演武堂去,颜面何存?偏又生不出胆子开口求饶,斜着眼睛去睃樊文龙,心里希望他能言语一声。
樊文龙轻咳一声,低声喝斥:“还不快给夫人挽车?”
梅洗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此时的幼黎夫人不会出府夜行,车中只能是珏儿夫人,惊了珏儿夫人能够挽车免责已算得上天大的幸事,哪里还有胆再去考虑丢不丢颜面的事?此时数名青凤卫过来,给徐汝愚、樊文龙见过礼,便抬着跌倒受伤的车夫离去,蔡景略也不敢再提械斗之事,循着惊马逸走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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