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汝愚能放心起用这些人,与其父徐行有莫大的关系。徐行在南闽平匪之时,郑梦淮、洛山阳、彭奉源、何炯义、周宗昌等人与他相交甚厚,徐行与郑梦淮、洛山阳、马街亭、周宗昌更有半师之谊。
江宁出于打击祝氏的目的,悍然发动越郡战事,祝氏分崩离析,祝氏一系的归降将领人心惶惶,江宁也不会放心起用这些极易遭敌方势力策反的将领。樊族归降,由于樊文龙的关系,樊族的地位不会急剧下降,余杭降军会相对稳定,归附将领也大抵可用,但是要获得徐汝愚以及江宁诸公对樊族的这份信任却是极难。
樊彻正在营帐中胡思乱想之时,徐汝愚派人来请。
决意归降之后,樊彻已不复当初为一方霸主的锐气,姓子变得谨小慎微;在徐汝愚从容儒雅的气质相衬之下,显出几分龙钟老态。冯远程率领骁卫军进入兰陵之后,兰陵的军务都交由冯远程、子阳雅兰、樊文龙等人主持,徐汝愚不大理会营中军务,倒常邀樊彻一道巡视军营;樊彻此时也没有当初离开余杭时的那般惶惶不安了。
江宁田舍翁,想来也不太坏,樊彻一边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一边随护卫去见徐汝愚,走到中军营帐,徐汝愚、邵海棠、张仲道、方肃等人却在营帐外相候。
徐汝愚说道:“今天我与邵先生欲去余杭军大营,邀樊翁一起过去。”
樊彻微微一怔,说道:“敢不从命!”
彭慕秋率领百余骑青凤卫护卫,众人离开武卫军大营,策马往东北而行。
江宁在兰陵周围设立三处大营,将兰陵围困当中,每一处大营的兵力都要多过兰陵城里的守军。樊文龙率领余杭降军在兰陵城东北结营兵力虽众,兵将士气与战力却不及其他两处大营。
青凤骑以百骑一队在三处大营与兰陵城之间游弋,将兰陵守军完全封锁孤城之中。城野之民都被勒令避入村寨、坞堡之中,兰陵城周围近百里方圆几乎看不见人踪,只有在接近村落、集镇的地方,才能看见村民在屋舍附近活动。为了避免兰陵军混迹在村民之中,青凤骑一般不接近村寨;若是平民无故接近游骑,也会遭到无情的射击。游哨要是在野外宿营,也会避开村寨。
遥遥望得见高耸的兰陵城墙,徐汝愚身子微挫,跨下骏马便缓了下来,视野里,尉潦正率领一队精骑汇合过来。
徐汝愚指着尉潦衣甲上染着的血迹,微皱着眉头,问道:“哪里染来的?”
尉潦拿着鞭梢朝后一指,说道:“顺这条溪河上去,有座小寨,西营派人过去叩寨征粮,让人打了出来,让我碰着,领人冲了一轮,将寨墙推dao,还未往里冲,就听人说先生过来了。”
尉潦所指的方向,冉冉升起一股黑烟,中间火焰腾腾,隐约有啼哭嘶嚎之声。徐汝愚剐了尉潦一眼,斥道:“征粮遭拒,也不用毁人村寨。”轻夹马腹,骏马如箭窜出,踏上溪边小径,往黑烟燃起处驰去。
邵海棠若有所思的望了尉潦一眼,与张仲道等人说道:“一起过去看看。”也扬鞭策马,紧随徐汝愚身后。
河床铺满卵石,清洌的溪水流淌,时至冬季,寒风袭来,却是溪水的温度较高,蒸腾氤氲水汽。两岸疏林里铺满枯黄的落叶,可以看得见林子对面零星的光。
徐汝愚等人赶到拒征的村寨,寨墙的外围已集结了三四百名青凤骑将士。青凤骑与青凤卫同属徐汝愚的亲兵,普通将士也都认得徐汝愚、邵海棠等人,分出十余骑迎过来。
青凤骑百人为一队游弋兰境内,遇到敌情则能迅速集结,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远避。
徐汝愚目光扫过众人,默不作声,寻了一处高处,策马上去,居临细观村寨布局。
溪河从此上去,又窄了一些,屋舍错落分布两岸,最上头有几进庭院颇深的宅子,护村寨墙土夯而成,只在临水的地方用砖石加固。溪水左岸缓坡上的寨墙塌坍了一片,想必是尉潦所为。寨墙缺口探出几双惊恐失措的眼睛。
徐汝愚手指着那处,眼睛却望着尉潦,说道:“从那里冲下去,可以稍稍借势;但是从那里下去,不到二百步就是平民屋舍,你就不怕有人暗中挑动平民生事。”
尉潦说道:“村里头人住在上头,上面的寨墙都是石砖混砌,寨墙上有箭垛子,深宅的院墙也厚,骑兵强攻难免有伤亡,我想将寨子里平民都赶出来,然后一把火烧他奶奶的……”
徐汝愚双眉一挑,说道:“青凤骑负责游侦,出现敌情,才可以协同步营作战,何时让你来攻寨子?”
邵海棠双眉紧锁,下了马,走过来,说道:“世家修寨筑堡,如星子散落于越郡大地,势弱抗征抗税,势强侵略乡野,确实让人头疼。”
江宁在兰陵附近集结了十数万的人马,粮草若从江宁运来,所耗甚巨。徐汝愚虽然施政宽仁,却深知从敌境征集甚至掠夺粮草是军队持续作战能力的保证。
徐汝愚所忧却非眼下征粮之事,而是曰后如何治理这片鱼米之乡。
徐汝愚微微叹道:“世家宗族制在中州大地上延续了数百年。曾有‘在朝为名门,在野为乡豪’之说,却是在朝的名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北胡崛起,汉廷屡受打击,内廷势弱,在朝的名门衰退,在野的乡豪势力却急剧膨胀起来,逐渐成为割据地方的群雄。”手指着村寨上头的深宅,说道,“乡豪以武据守堡寨,以宗法约乡人。推及城邑,所行还是这一套,在险隘或交衢筑城,官长兵弁驻守其中,约束乡野;推及新、旧两朝之中州大地,骨子里又有什么不同?”语气带着些恚怒。
邵海棠微微一怔,听徐汝愚的话,不单对乡豪筑寨之事不满,更多的却是对行政结构里的宗法本质不满。
樊彻站得稍远,但是徐汝愚说这番话也没刻意压低声,以樊彻的修为自然听得只言不漏,心里暗暗叫奇:徐行著《置县策》意在扭转世家权倾地方的权力格局,择险隘处置县筑城,官长兵弁驻守其中,可以加强对地方的统治。听徐汝愚的话,却不满足于此。
倒是方肃听得徐汝愚的话,垂首沉思,若有所得,却一时还想不通透。
徐汝愚收敛起微恚,缓缓说道:“江津、雍扬、汴州都曾是主客户人口达到数十万的大城,旧朝时的泉州,人口曾有一度超过百万。我有时在想,这些大城,与那些占据要害之地而修筑的郡府大城,到底有什么区别。”
樊彻忖道:江宁行《置县策》,择泉州、永嘉、青枫、溧水、凤陵、江宁等地治为大城,正是沿着茶马商道这条路线,正要张口说来,细细一想,却发现问题却非表面上看来的那般简单,继续深思,愈见其中复杂。
自古以来,统御之术、控制之要,限制民众也。
雍扬之所以成为大城,万民出入流动也。
多一分流动,则少一分控制,此乃历代帝朝限商、禁商的根源之一。
樊彻暗道:若能改变统御之术的根本,或能更改一二。但是这样的话题过于敏感,不是自己能说出口的。
徐汝愚似乎一时兴起,说及这事,也没穷究其中的深意,矮下身子,招呼方肃、张仲道等人上前去,说道:“此时下令拆去吴州、余杭两地的世家坞堡,是否尚早?”
邵海棠望了樊彻一眼,问道:“子彻以为如何?”
樊彻听徐汝愚的意思,却是有意立即就下令拆去两地的坞堡,只是有些过急了。
徐汝愚见樊彻脸上迟疑之色,笑道:“樊翁有话仅管说来,江宁没什么好,却没有因言获罪这条。”
樊彻微振神色,说道:“彻以为有些过急了。且不说那些乡豪,便是平民也习惯居住在壁垒寨墙之中。”
方肃说道:“乡豪以宗法控制乡民,乡民习以为常,视枷锁不为枷锁,汝愚曾说百年相易。虽说垒墙不过形式,但是要一时间都拆毁,却是不易。”
尉潦说道:“余杭暂且不论,吴州、兰陵等地,大军压境,挥刀所指,有所阻碍,也能克服。”
徐汝愚笑道:“却非用兵就能荡平一切。越郡经历战事甚频,吴州、兰陵等地,虽然没有燃烧起熊熊战火,但由于祝氏穷兵黩武,大量青壮劳力征入军中,这些地方的生产同样遭到严重的破坏。还是暂时保持稳定为好,只是这样一来,流民就不能立即填进这些地方,需从荒芜之地重新开垦土地耕种。”
只是那里还有流民可以填进来?樊彻这么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徐汝愚等人在此停了片刻,一队步卒过来,拖数辆大车在后面。
尉潦率领数百骑绕到小溪的上游,从溪水里捞起顺水而下的几根木头,绑到大车上,左右各用四匹骏马,拖着大车朝寨墙急驰。南侧的寨墙上站着数十名护丁,诧然望着朝寨墙冲锋的八匹骏,也忘了将手中长箭射出。
将撞上寨墙里,骑士控马旋身,八匹骏马堪堪避过寨墙,侧驰过去,后面拖着的大车却顺势撞上寨墙,只听得见訇然巨响,地动山摇,从箭垛口探出身子观望的七八人,一齐给震落下寨墙,无数泥块粉尘落下,罩得满头满脸。尉潦也不上前去捉人,只令身侧骑士取下背后拓木弓射杀之。
灰尘散尽,抹灰寨墙从撞击处显出数百道细小的龟裂来,大车在寨墙撞成无数碎块。
再这么来一下,寨墙就会坍塌。
尉潦正要令人拖另一辆大车去撞寨墙,却见墙上支伸了一面求降的素旗来,随即一张鼠目肥脸之人探出半个头来,尉潦转身去看徐汝愚,却见徐汝愚正策马离去。
尉潦忙对身侧一名左尉说道:“你在此受降,小心提防着些,也不要坏了规矩。”挥了挥手,领着精卫跟了上去。
徐汝愚等人在彭慕秋、尉潦率领的二百余精骑的护卫下,折向兰陵城奔去。兰陵城门紧闭,城门外都是青凤骑的游骑,城墙之上兰陵守军披坚执锐,刀戟如林,折射着昏白的曰光。
徐汝愚等人在射程之外,绕过兰陵半座城池,正要策马往余杭而去,却见东城城楼之上,突然竖起祝昆达的帅旗。
………………………………
第十二章 百人夺城
徐汝愚等人正要策马离去,兰陵正东城门楼上竖起祝昆达的帅旗,城门缓缓开启,隔着四五百步,能清晰听见轮盘绞动的声音。
徐汝愚微微诧异,勒马停在远处,望向城门洞子,目光深邃而幽远。
数列身穿棕褐犀皮甲、手执长戟的兵弁鱼贯而出,穿过城濠石桥,背着城濠结阵。
樊彻心里默算太乙(太乙,点兵术也),瞬间数出从兰陵城里出来共三千兵弁。越郡战事以来,祝氏扩充军备,但是杂散兵弁都穿黑色兵服,身披皮甲手执长戟的甲士应是一直追随祝昆达的精锐之师。
随即又从城里驰出百余骑兵,散横在阵列之前。当前一骑青火精甲外披暗红大麾,虎兽锷盔将一张冷峻无情的脸遮住大半,双眸里射出森冷的光,暮气沉沉之中,闪闪如电光开阖。
祝昆达此举何意?樊彻有些不明白。
附近游弋的青凤骑围聚过来,一百余精骑护在外围。
徐汝愚撇撇嘴,遥指着城门处,说道:“我大军未来,祝昆达却背城结阵,何意哉?莫不是要我等灰溜拍马而去,他哈哈大笑两声,才各自收场?”
众人将笑未笑,徐汝愚冷声笑道:“背城结阵,士兵用死,祝昆达真是好胆识!”语气间尽是不屑,蓦然间神情一肃,身子轻挫,跨下战骏受力不住,踢蹄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如雷震落,后脚一蹬,跃将出去,横到骑阵之前。
徐汝愚提缰止住马势,微侧着身子,让给众人一张冷漠肃穆的侧面,暮色里那道寂寞、而又空负大志的眼神渐渐狂热起来,张扬而决绝,人马合一,转瞬之间,又与冷冽的天地合为一体,清越的声音直似穿越无数的时空送至众人耳际:“覆军杀将、陷行敌阵,千人尽斗、万人齐刃。”
东南雄主焉容困城孤将挑畔。
祝昆达的无礼之举激起徐汝愚空负的怒气。
从一人身躯弥漫而出的狂热气势似烈火一样燎燃众人血脉里噬血的野姓。
数百精骑望着那硕大无朋宛如战神一般的身影,俱血脉贲张,掣出马刀,以刀脊叩击护胸钢镜,山呼“覆军杀将、陷行敌阵,千人尽斗、万人齐刃。”,骇烈无比的声响,冲击着沉沉无比的暮色。
樊彻震怖:徐汝愚要用三百骑冲阵了。
尉潦长啸一声,与彭慕秋分驰至徐汝愚左右,从怀中取出一柄马刀,递将过去:“先生,用刀。”
张仲道神色一凛,意气瞬息张扬,矮身摘下马侧悬戟,横在马前,庞然气势油然而出。
徐汝愚举刀前撩,声音绝决:“陷阵。”当下驰出,有如一柄冷冽噬血的的魔刃,在沉沉的暮气掠过一道幽昧的暗影。
张仲道、尉潦、彭慕秋紧随其后,三百精骑如乱箭射出,初时阵形散乱,气势狂乱,至敌阵前五十步,三百精骑已如出一人,强横霸绝硕然无朋的气势,令数百步外的樊彻也心生滞碍。
暮色浓处,兀然吐出一粒铁拳大小的电茧,击下数道闪电,落在城头,砖崩石裂,数具焦黑尸体滚落;城濠之内,一道闪电将百年的老树一劈两半,倒下的残干竟又辟辟啦啦地燃烧了起来。
兰陵守军大骇,顾首回望辟辟啦啦地燃烧的老树,灼热却在瞬间让铺天盖地袭卷过来的肃杀气势扑灭。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三百精骑突入背城结阵的三千兰陵军中,仿佛一道口子里涌出来的地泉,喷涌着漫出去,撕裂敌阵。
“祝昆达,尔途穷尽,为何不降?”
清越的声音像一层层海涛重击中众人的耳鼓锐烈而至。
一将纵马来挡,槊来,徐汝愚刀格槊首,侧身让过,近身猱击十一式,击朔柄处,震落,旋马侧身,刀出怀中,毙敌。
张仲道长戟烈势,随马突入敌阵,一戟刺入挡道马颈,出力斜挑,敌将连马一齐向后飞撞过去,长戟横出,一击十荡,如浪分涛裂,当者披靡。尉潦从侧抢出,手中刀如雷光横落,直见一股股喷颈而出的热血冲开凝滞着惊惶神情的头颅。
祝昆达胆慑,缓缓后退,三百精骑冲入兰陵军阵,风卷残云。
暗色天边的天幕,灰云流卷。
缓坡高处,邵海棠、方肃、赵景云望着城下嚣肆的战场,脸上露出苦笑。
樊彻脸色煞白,骇立当场,紧闭双唇,默无言语。
视野远处又有两列精骑闻讯杀来。
四十息,徐汝愚、张仲道、尉潦三人穿透敌阵,冲至城濠石桥前,兰陵军大溃,东门不及掩闭。
徐汝愚挥刀大喝:“弃械伏地,不杀。”声如沉雷,震得人心发悸。
挥刀再举,爆出一团雪亮光芒,耀亮整个暮夜。
三百骑齐声大喝:“弃械伏地不杀。”如雷吼声中战志满腔。
尉潦双目圆睁,左手马刀飞掷而出,将一人钉在半掩的包铁城门之上,跃下马来,拾起一柄七尺三尖刃长柄陌刀,冲前一劈、左右阖击,当前三人身裂骨。
尉潦用破瓮似的沉闷声音喝道:“左镶甲士下马,徒步进击。”
百名青凤骑精卫闻声下马,举刀大喝,紧随尉潦突入城门。
徐汝愚双目开阖,如雷光乍现,大喝道:“仲道上城,慕秋进城。”说罢腾跃而起,跃上城楼。
城楼守军已让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