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怀素再不问世事也知道，自己一副字恐怕够乔家吃上几年了。
“多谢。”老人拱了拱手。
中年人还要说话：“何畅大师可是公认的书法大家……”
话还没说完，就没怀素打断：“说不见就不见了，字帖还要不要？”
中年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自己还想着借这个机会见一见何畅大师呢，没想到这个怀素竟然这么怪异。
哪怕再甘于平淡，也不至于如此吧？
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眼中极为重要的一切，完全不是怀素所求。那些符合常理的做法，怀素也不屑为之。不是为了什么风骨，而是真的不在意这些。
第一个请求虽然直接被拒绝的，可第二个两人也不会放弃。不得不说，这怀素的字是真好，其中自有一股真意在，笔走龙蛇之下，还有着佛家的真意所在，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坐到的。就像老人所说，古往今来能胜过他的不多。
这还是老人没说的太满，千年以来的书法名家若是从棺材里爬出来，在草书上敢说稳胜于怀素的，恐怕一个也无。
“就这样吧，你们自备笔墨纸砚，之后再来寻我。”怀素说完又想起件事来：“对了，到时再找个医生来，最好是中医。”
说完也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的继续开始劈柴。
一直到这两人走，乔眉还在一边晕晕乎乎的。
从这两人进来，她就一句话都插不上嘴。哪怕她再没见过世面，也能看得出来，这两人是大有身份的人。
这样的人来找怀素，竟然是为了求一副字。
还有什么公认的书法第一的大师要见怀素，他竟然也直接拒绝。
原本她只以为怀素是一个颇为心善的僧人，也只是个普通人，可刚刚见到的一切让她发现，她对怀素了解的并不多。
不过想了想，她就将这些事放下。毕竟在她心中，现在也装不了太多东西。
相比于怀素到底是什么人，她更关心的是怀素会不会离开。
她亲近怀素，不是因为其他什么东西。
而是怀素让她感觉到一种有如父亲一般温暖的感觉。
从小她就没有父母，也没感受到父爱母爱，在羡慕其他孩子的同时一直在想，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一直到第二次遇到怀素的时候，对其他人都开始抱有怀疑的她从内心有着一种信任的感觉。
随后在怀素一路化缘，带她回到巴蜀老家的途中，她的心中也升起一股孺慕之情。
第一次，什么都不用考虑，什么都不用担心，有那么一个人在她前面遮风挡雨。
这正是她所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
………………………………
第五百四十五章 怀素的机缘（下）
这一天几个农村妇女在家门口闲聊的时候，一个人又说起乔家乔眉和那个和尚。
不过这话说完之后，顿时冷了一下场。
若是往常早就有人接上话了。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几人略有些尴尬的扯开话题聊了些别的，不过多少都有些不自在，就各自回家了。
以前他们那么肆无忌惮，也只是欺负乔家没人。另外那个十五六岁亭亭玉立的小妮子也多少让她们有些嫉妒。
可今天刚有几个在她们眼中的大人物找上门去，在没弄明白原因之前，这些人心中也都有了一些忌惮。
不然万一痛快了嘴，却被人找上门来，自己家可惹不起今天来的那些人。
……
过了两日，那些人又来了。这次怀素才问了对方的名字，中年人叫做刘世逸，老人叫做刘坤，祖上也是有爵位的。不过到了如今，整个刘家一个从政从军的都没有，变成了一个富商，影响力已经不算大。
但这个不算大也只是相对而言。
毕竟如今这个社会，只要有钱，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情。
商人早就不像在古代那样没有地位，任人宰割了。
刘家带来了个老中医，据说是个有些名气的，刘家也花了不少价钱才把人请到这来。
不过在看了看乔家二老之后，那医生在出来后摇头道：“已经油尽灯枯，回天乏力了。”
听完医生的话，乔眉眼中的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用手捂着嘴巴小声哭泣。
心中也是自责，若是自己不离开，恐怕不会这样子。都是自己拖累了他们，却没能照顾他们。
怀素早就猜到了这种情况，只是尽一份心力罢了。听到与自己预料的结果并无二致，喧了声佛号，就到下面磨墨去了。
片刻后，怀素在桌子前提起笔，先是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后在纸上写下了十六个字。
此诸痴猕猴，
为彼愚导师。
悉堕于井中，
救月而溺死！
十六个字一气呵成，最后在末尾上再落上名字。
刘世逸在一边看着这十六个字略微有些皱眉，对于怀素的字他没有一点意见，可这内容却让他不太喜欢。
反倒是刘坤在一边低声念了两句，随后大声赞道：“悉堕于井中，救月而溺死！说的好，我等忙忙碌碌，可不就是如此，到了最后都如井中捞月一般。”
话语到了最后略微有些叹息。只有到了他这般年纪，才会真正明白这句话里面的意思。
回了下神，刘坤冲怀素拱拱手：“多谢大师，这幅字我一定好好收藏，当做传家宝传下去。”
从他眉目间的神情就看的出来，他对于这幅字帖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刘世逸又看了看上面的字，却仍然觉得不太喜欢其内容，只能说是年纪不同的，对同样一句话的感悟不同。
刘坤拍了拍手，等上面墨迹干了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而刘世逸则从兜里掏出两张银行卡恭敬递给怀素：“有劳大师了，这是一点心意。”
在怀素接过卡片后塞进怀里后刘坤又道：“大师若是有机会来蓉城，一定要来刘某这里一趟，让刘某好好款待一下。”
说着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末了怕怀素把名片弄丢了又补充道：“只要到了蓉城任意一家睛明眼镜店，直接进去询问就可以，我会交代下去。”
怀素将他们送走后，上去看乔眉，见她在门外抱着双膝缩在那里，眼泪虽然不流了，却更让人感觉到她的无助。
“回头去县里买点药，还有老人喜欢吃什么就买些什么。另外告诉他们也不必担心你以后，有这些钱这要不是太懒，都饿不死。”怀素将两张银行卡塞到乔眉手中轻轻说道。
“这怎么能行，若不是你，我这些日子都不该怎么办了。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我又怎么能再收你的钱。”乔眉楞了一下才恍若初醒，连连推拒。
在她一直所受的教育中，钱就要自己赚来的干净钱，才能花的舒心。
何况听怀素话里的意思，还有看那两人千里迢迢找来的一幕让她知道，这笔钱不是一笔小数。
“无妨，这次我也乘了你的因果，这也算是回报。何况这钱我要来又有何用？”怀素摇头笑道。
“有了钱你想去哪都行，就不用再辛苦化缘了。”乔眉立刻说到。
听了这话怀素倒是笑了：“化缘，化缘，是为了结上一段善缘。如你我就是有段缘分在，才会接触这般多的时间。”
怀素好说歹说才让乔眉勉强将卡收下，这还是因为乔家确实快揭不开锅了，而且她也想在最后的时间给两位老人买些东西，尽尽孝心。
当她改日到县里银行一查这两张卡，一张80万，一张40万，立刻把她吓了一跳。
在她眼中，十几二十万都已经是巨款了，何况这加起来一百二十万。拿了怀素这钱，她都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还上。
用那张40万的卡取了些钱给两位老人买了些东西，而那张80万的卡则是被她细心放好，到了家之后就找到怀素将卡放到他面前，一张小脸上满是认真：“这钱太多了，我用不上。我自己有手有脚，以后也饿不死。另外一张卡里的钱我先用了，等我爷爷奶奶走后，我当牛做马也报答你。”
说完话乔眉就跑掉了，在帮着爷爷奶奶按摩，入厕之后，她回到房间掏出那张卡，虽然她当时说的利落，可心都差点跳出来了。
这张卡上的40万，在她眼中仍然是巨款，让她不知道怎么去偿还。
虽然说要给怀素做牛做马，可怀素每日需求极少，有口吃的不管是稀粥还是咸菜，从来都不介意。这两日家中快要断粮，他一日一餐也没有丝毫介意。
至于其他需求，怀素就更少了。衣服原本是两天僧服，破了就自己补补。最近更是穿着以前父亲留下的衣服在那干活。
乔眉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怎么报答怀素。
在某天晚上，她敲开怀素的房门，解开外衣后露出一副玲珑有致的躯体。
怀素面色丝毫不动就继续看着手上的书籍：“你在我眼中，与白骨无异。还是穿上衣服吧，不需如此。”
乔眉一抹红晕浮在脸上，咬了咬牙，扑到了怀素怀里，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些，可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来的。”
怀素温香暖玉在怀，却仿佛没感受到一般，一只手继续拿着书籍，目光动也不动，口中却是说道：“你能拿出来的可不是这个。”
乔眉本来脸色红的仿佛滴血一般，心脏几乎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听了这话却被吸引了注意力。
“我能拿出来什么？”乔眉下意识问道。
“拿出一颗真心与人真诚相待，拿出一颗善心与人乐施好善，拿出一颗虔诚心来对一切抱有敬畏之心。”
……
那一日过后，乔眉一开始看到怀素有些不自在，不过在几天后发现他并不在意之后，也就放开了。
反正看都看光了，还有什么放不开？
不过对于怀素当晚的话，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乔家的冬天就这样一步步到了深冬，这些日子以来周围的村民很少有再当面乱嚼舌根的了。刘家的两次到访，让那些村民多少忌惮了一些。
不过乔眉却依然愁眉不展。
两位老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越来越虚弱，脸色也是蜡黄。
直到有一天深夜，乔家爆发出一阵哭声。
而在半个小时后，另外一位老人也逝去了生命。
一直养育她，为她顶风遮雨的两位老人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怀素在房间中超度了整夜，到了早上起身后看着哭累了在一边昏睡的乔眉喃喃自语：“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取蕴，世间八苦，终不得解脱。”
说话期间，他一步一步向门外走了出去。
从他第一步落地开始，整个人就开始发生变化。
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个人，但有许多地方却大有不同。面上更加慈悲，双眼更加清澈，整个人的气质也大有不同。
怀素蹉跎上千年，终于明悟。
………………………………
第四百五十六章 年前
怀素在巴蜀明悟的时候，净心寺的禅七也恰好结束。
最后一连四个禅七一共二十八天，实在让参与的众多僧人疲惫欲死。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每天要走上三十公里的行香，先前七天都让众多僧人觉得太过艰苦严厉，何况这是一连二十八天。
可这次禅七，也是参与人数最多的，一共四十七名行字辈弟子参与。
养好身体的行难、行神，还有参加过前几次禅七的弟子，竟然有大半都参与了这最后一次。
无他，虽然艰苦，但每个人的进步也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这一个冬天的禅七，让所有的人都进步了一大截。
行字辈的弟子无论心性还是气质，都与先前有了极大的变化。
若是先前有人到净心寺，还觉得两级分化严重。法师众多，但下层弟子大多修为浅薄，给人感觉头重脚轻。
可如今再来净心寺，则会惊讶的发现仅仅一个冬天过去，净心寺的根基竟然变的如此深厚。众多弟子中不但出现了两个20多岁的法师，还有几名也摸到了门槛。
除此之外，很多弟子在各大寺院也是中坚层了。
这样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不过这也是禅宗的特点，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哪怕一天佛都没念过的人，若是机缘巧合之下，也有可能突然顿悟，立地成佛。这种事在禅宗历史上也多次发生。
这次禅七刚刚结束，又有五个弟子被送入药师院。
这是因为每日打坐引动了气机，气血旺盛起来，冲击病灶，所以哪怕平日很健康的人，在禅七的时候也很可能生病。尤其身体内有着隐患的人更是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素问才将禅七分为四部分，先是三个单独的禅七，最后是个四轮连续进行。
在前面三轮，让众人先适应了一下，随后那四轮才是真的艰苦。
否则若是像一般寺院那样直接一个四十九天的禅七，估计寺中僧人要倒下大半。
尽管如此，还有着寺院健康2的加成，每次禅七的时候都有几个人躺下。
好在七轮禅七结束了，众人在出了禅堂之后，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都感觉大生自在之感，说是自由的味道也不为过。
有好几个人当即就站在那里不动，又入了定中。
第二天开始，前来上香的香客发现早课时，住持与那些僧人出现在正殿之中。
七个禅七，加上中间休息的三天，整整五十二天，素问和道衍、常观等法师连面都没露过，寺中僧人也少了一半，后面一个月更是少了大半。
听说他们是在打“禅七”，不过众多香客并不明白这个禅七是什么意思。
后来才从一些僧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在心惊于禅七的艰苦与严厉的同时，也是好奇这般修行的效果。
今天看到寺中众僧人全都在场，众多善信与香客仔细看了后发现虽然住持等众多法师没什么变化，但许多弟子变化极大。
但若是说在哪里有变化，他们也说不出太多来。只是感觉他们消瘦却精神了许多，而且似乎更加干净了，是的，整个人上上下下从里到外的干净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
再就是许多人举止更为洒脱了，若是说以前许多僧人言行多少有些古板，生怕行差踏错，但这次出关之后，则是整个人都洒脱了许多。
而且也更加温和了。
平心而论，不论身份的话，他们周围如果有朋友是这样，他们也会想要去亲近。因为那种洒脱正是他们向往而不可得的。
而他们是寺院僧人的话，则更是让人向往，愿意亲近，同时还多了一分尊敬。
………
众人出关之后，则开始准备新年需要的东西了。
去年的新年寺中僧人只有几人，其他的有几十个孤寡老人，还有就是刘在山等十几人来混饭吃。
而今年则是大不相同，寺中僧人就有七十人，而且素问还准备邀请东海的那些信佛的孤寡老人共度新年。
同时让人去询问那刘在山等人，今年是否要回家。
刘在山等人去年是刚出来，还没混出个人样，也没脸回家。今年虽然混的不算太好，但毕竟有了个说的出去的身份，武校老师。
尤其是在他们那个还有着许多以前留下来的传统的村子，若说自己当上了老师，哪怕是武校的，这也比赚了多少钱回家过年还要让人尊敬。
尤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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