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伤亡和再大的财货损失,能比放纵了一万八旗和两万绿旗兵的后果严重吗?
如果满清能跟历史上的自己一样,纵横天下,驰骋万里山河,这一万八旗兵的刀下又将杀死多少人?又将破坏劫掠多少财货?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比较。
开花弹伴随着炙红的纵火弹不断地落在青州城内,半天的时间,青州城内多燃起了多次火灾。
整个青州城周围也才不到十四里,也就是城池长宽都四里不到。城外郑军的火炮却能越过城墙打入城内一里左右间距,这也是一个很简单的算术题,哪怕青州城是一个四里边长的正方形,那城内也只剩下最中心四分之一大小的面积不受炮击威胁。
全城七八成的面积都处在城外火炮的威胁中,这也错非城内的清军警惕性很高,救火及时,只今天一天就扑灭了大大小小的火势十七八处。要不然啊,整个青州城怕都要化为火海了。
房可壮是青州名宦,早年与东林党人关系密切。魏忠贤当政时,他联名上疏,中有“请尚方剑,诛魏忠贤”之语。为此下狱,几乎被杀。魏党事败后,他被重新起用,历任中原布政使,金陵吏部侍郎、尚宝寺卿、太仆寺少卿、光禄寺卿,后又升为副都御史,再因廷举阁臣有挟私之议,被撤职。
如此却也躲过了被‘崇祯’裹挟去往金陵的‘劫难’。
王鳌永顶着鞑子的官儿来齐鲁招抚地方的时候,房可壮并没有出仕,但却推出了自己两个兄长房可久和房可大的子嗣出仕,其中房可大之子房泰便是昌乐的知县,现已经随着清军的后撤逃回了青州。
与房家同属益都名流的曹珖却拒绝仕清,房家与曹家可是很多年的交情,可现在却是再无往来。
不过房家也不用感到丢脸,那名声更高的青州名门冯氏的冯溥,痛快的站了出来,以举人身份一举坐上了青州同知的位置,虽然丢尽了冯家世代传下的好名声,却也是给房家解了个大难。
冯溥可比房可壮更豁的出去,一点也不在乎将来大明会重振江河,自己会因为仕虏而不得甚好下场。他崇祯十二年中举,至今七年了,两次进京不第。现人已经年近四旬,冯溥觉得自己耽搁不起了。
而且在他看来,是大明主动放弃的齐鲁。很显然,逃去了金陵的朝廷虽然未能实现联虏平寇的策略,却也已经与满清有了一定的默契。
这齐鲁就是大明送给满清的礼物。
否则,当初明明是被大明控制了大半个的齐鲁,怎的就是不发来一兵一卒前来救援呢?只有郑芝龙在登莱敲敲打打?
能这般做的朝廷那该是多么无能的朝廷啊。
而如此这样的朝廷,又怎可能还会有中兴的那一日?
再看历史上那一次次的南北对立,北伐最为成功的便是宋武帝刘裕(朱元璋不算是南北两朝对立),消灭南燕、后秦等国,降服仇池,又以却月阵大破北魏,收复淮北、齐鲁、中原、关中等地,光复洛阳、长安两都,开创了江左六朝疆域最辽阔的时期。
可就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寄奴也未曾真正的光复大汉河山。
崇祯帝能比得了宋武帝吗?
他要有人家宋武帝的能耐,就也不会狼狈的逃去金陵了。
所以,冯溥放心大胆的做了鞑子官,因为他根本不担心自己有被清算的那一日。
在崇祯帝丢弃燕京,仓惶南逃之后,大明的神圣性在他眼中就已经动摇了。更别说进入了关内的鞑子一改先前的残暴,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朱明的政策都被他们沿袭了下来,以汉法汉策治汉地,没有触动士绅官僚们的丝毫利益。
冯溥都要为之高唱赞歌了,他觉得自己没理由拒绝为满清效力。不看连衍圣公都低头俯首了么?
可是,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崇祯帝哪来的那么大胆子,敢趁着大清主力都陷在山陕的档口,大兵突击北上?那就不怕大清腾出手来了大举南下么?
他觉得自己脑子还晕乎乎的呢,郑芝龙就也已经杀到青州城外了。
冯溥现在唯一觉得万幸的就是,朝廷(满清)没有像放弃莱州那样放弃青州。
这青州城内集结了大量的军资和满汉大军三万余。朝廷显然是要在这里好好打一仗的。
加之青州城坚,只要好好防守,郑军就是十万人又能如何?
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冯溥初开始就是这般想的。
他完全没有料到火炮的重要作用。
当一枚枚炮弹越过城墙,飞入青州城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战争的难处。尤其他还得到消息,城外的郑军正在伐木造器,营造的可不止是云梯,更有一些投石车。
这让青州城内更是惶恐了。
郑芝龙在关外散播天花病疫的事儿,可是他的一大污点。但同时也被很多人都看重。这两年不知道多少人在想方设法的刺探这一机密。
现在见到城外的郑军又开始搞起了投石机,叫清军如何不慌张呢?
也就是眼下的时间不对,现在可是冬天,天花之类的病疫应该不流行的才对。城内军民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但是所有人也都清楚,当中国人把一辆辆投石车推到城下的时候,那一颗颗石弹被投进来,城内清军的压力只会更大。
豪格对此束手无策。
他作战经验是很丰富的,但这种守城战,却几乎没玩过。更别说是场面完全落入下风的守城战。
豪格之前已经派人招呼了祖可法,让他往益都进发,给城下的郑军以压力。
然后就是静静的挨炮。
认为郑军顶多是轰塌了城墙,但他手中有那么多人,郑军想要杀进来也不容易。
可今天火炮一拉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豪格是万万想不到纵火弹的威力竟然那么大,而城外的郑军也显然没有顾惜城内的百姓性命的意思。一门心思的要火烧青州城。
青州城内被火炮覆盖的城区太大了,纵火弹的威胁也有目共睹,清军能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啊。
这青州城时时刻刻都有化为一片火海的可能。
太吓人了。豪格现在是再也静不下来了。
而且随着一颗颗炮弹的临近,也让城内的八旗马甲的战马躁动不安。自从郑军将火炮再度拉近之后,城内已经有两处马厩被砸被点燃,炮弹的杀伤,惊慌失措下的战马相互间的撕咬拥挤,都造成了数百匹战马的受伤。
这更不能继续下去了。
豪格于是生出了将一部分马甲兵转移出城的想法。甚至他都觉得这青州城都没必要坚守了。
在一座随时都能变成火海的城市里作战,这太考验人的精神力了。
不说手下的兵将,只豪格本人,那就提心吊胆的。
倒不如向西撤退,沿途路上还可以靠着手中占优的马甲兵扰袭郑军的补给线。
在战斗不利的情况下,拉长敌人的战线,然后切断敌人的补给线,这是满清惯用的招数。
这般的情况下,青州城内的军民士气是高是低,就可想而知了。
自然的,就也让青州城内的一些人生出了其他的意思来。
别的不说,就房可壮、冯溥就不想再等下去。
因为再等下去,极有可能就会等来一场大火。那火势一起,保不准他们自己的小命都要完蛋。而即便不起大火,鞑子自己先跑了,剩下他们不也倒霉?
房间里除了房可壮本人外,还有冯溥,以及曹珖的儿子曹兆孺,这个往日已经里与房家、冯家‘割袍断义’的人。
房可壮、冯溥坐不下去了,曹珖这般的前明遗老又岂能坐得住?
年到八十的曹珖可以看不上房可壮和小辈的冯溥,但他恨清楚,如今时候想要成事儿,房可壮和冯溥还真不能拉下。
屋内与会的还有三个军中头目,这就是房家和冯家最大的本钱。
事发突然,冯溥和一名头目躲避不及,被碎砖断木劈头盖脸的打来,很疼,很痛,二人脸上身上都见血了。冯溥门牙更是被打掉了一颗。
也万幸他们都在屋内议事,没谁坐在窗户边,不然现在肯定有人、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痛声哀呼。
房可壮起身后迅速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两只眼睛感激的看了身边的亲随一眼。多亏了这人机灵,不然的话自己怕就要步冯溥的后尘了。
“父亲,偕园不能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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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孙之獬的‘投名状’
房可壮两个儿子。长子房凯随他住在偕园,次子房徽则已经挪去青州的最中心处,几个孙子也都是一分两半的安置。
这显然是为了保住自家的苗裔。
他那两个已经逝去的哥哥的子孙也是如此的。
现在房凯就亲自带人守在门外,炮弹打来的时候他就才听到声响,就立刻见到窗口处炸开了花,那是急忙带人跑过来看。冯溥的样子吓了他一大跳,万幸房可壮没什么事,他急忙劝房可壮离开这里。
房可壮脸上一片黯然。
偕园是他的家啊,从他父亲房如式建园,今已经五六十年,亭台楼阁、水榭石阑,杨柳依依,清净而雅致,自走廊拐处行至南方,园中的布局豁然开朗。水渠环绕,瓜果相间;园中池沼鱼荷,斋室、亭、榭,配以松竹、奇石,广植牡丹等名花,自然幽雅。
早就是青州文人雅集之所。
明末,青州人文鼎盛,继“海岱诗社”之后,文人诗社层出,偕园成为理想的聚合点。最初,有房如式、王基、张宪翔等人的文会;之后,房可久、房可大与钟羽正、冯琦等人的交游多在此活动;后又有房可壮与曹珖、夏咏等人的聚会。
芳草依依、青翠不暇。
对于如今年过六旬的房可壮而言,这里寄托了他太多的追忆。
虽然因为距离城墙较近,危险性较大,早就为人劝说,但房可壮始终不愿离开自己两辈人经营了数十年的偕园。但现在看来……,不离开是不行的了。
房可壮眼睛有些呆滞,他在想当初的那个选择,如果自己选择另外一条路,跟曹家一样,不为王鳌永所动,今日房家会不会就能躲过这场大灾难呢?
房可壮不是傻子。青州城局势恶劣到什么境地了,他清楚地很。
这地方至今还没有失守,完全是郑军还没彻底发力,不然就凭那种能纵火的炙热炮弹,郑军只管噼里啪啦的打来,青州恐怕早晚要被大火烧做一片废墟。
而青州城要是失守了,房家的家当、田产就也全完了,甚至房家人还能不能留下苗裔来,都是两说。
祖辈数代人的艰辛努力,苦心经营才有房家现在的一切,就因为自己的一个选择,全都完了。
痛苦的懊悔像毒蛇一样在吞噬着房可壮的心。
自从听到‘百万明军北伐’的消息后,房可壮的信心和意念就有所动摇。
因为他很清楚满清的主要兵力都陷在山陕,崇祯帝这是在趁虚而入。虽然有些胜之不武,可战场上没有仁义道德,只要能抓住机会制敌于死地,那就是最高明的招数。
勾践灭吴不也是趁虚而入吗?
开封、滋阳,乃至是洛阳都已经守不住了,青州城又如何能守得住?
是郑芝龙不会打仗,还是郑军的战斗力不行啊?
自从青州之战开始,多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场好觉。现在的房可壮梳的齐整的头发也凌乱了来,面色暗青,衣服皱巴巴灰扑扑的,两眼再布满血丝,整个一看就是个精神亚历山大的糟老头。
但要他能在这个时候下另外一条决心,与曹家重叙前缘,只能说这种老官僚还是很有决断的。
留恋的扫视了一眼完全凌乱的房间,房可壮如一头年迈的老狗散发着无尽的颓废,但还是向身边人命令道:“立刻走,都走,我们去文庙。”
青州府的文庙乃是个五进的大院子,规模很是宏伟。位置也在远离东南的西南处,虽然也还在郑军炮火的覆盖范围,但比起偕园可强太多了。
只是房可壮等人却不知道,他们只以为甚是隐秘的会面,实则全都落进了一个人的眼中。
他就是孙之獬。
对比豪格的‘粗枝大叶’,孙之獬却是很明白‘一丘之貉’们的德性的。
因为若非他的家族血亲还都在满清的治下,孙之獬本人也从没收到过明郑两方私下里的招揽,甚至郑芝龙对他一直喊打喊杀的,金陵城里也从不见有人为他说一句好话,谁叫他是阉党余孽呢。孙之獬保不准也脚踏两艘船了。
所以,他对青州士绅们的关注很大。
这些个没廉耻的家伙,在战事中搞幺蛾子,那就是一定的。
因为就像他们当初选择满清一样,现在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和生命,就也必须选择大明。
房可壮就是被他紧盯着的第一人。
孙之獬很看不起房可壮的。一个无耻却又好名的人,把自己的侄子推出去做官,结好大清,房家的产业地位只可保无恙。然而自己却隐居偕园,一副还保持着大明遗老的忠贞的模样,那真的是既要当女表子又要立牌坊。
同时也叫孙之獬这种向立牌坊而不得的女表子,看的眼红不已,自也就切骨恨之。
“老爷……”
一个随从悄悄的附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是他们?你可要看清楚了。”
“老爷放心,小人这双招子绝不会看错。”
孙之獬呵呵的笑了起来,拍着这人的肩膀笑的很开心,“好,看准了就好。跟我去见肃亲王,你小子立功的时候到了。”
孙之獬这是要把自己的后路彻底断了啊。
他要向豪格揭发房可壮等人的‘密谋’,这就是要死心塌地的跟着鞑子了。
能在眼下的大气候中做出如此决断,孙之獬倒真的很大胆。
不过这也挺符合他的人设的。
当初孙之獬天启年间中进士,授检讨,迁侍读。那时候正是魏忠贤当权时期,阉党吃香,他便成为阉党成员,着实过了一段的好日子。崇祯元年,魏忠贤倒台后,崇祯帝下令毁掉由魏忠贤使人编写的《三朝要典》,孙之獬就抱着《三朝要典》到太庙痛哭,为士林所不齿。到了八月,朝廷“削孙之獬籍”,把他打回老家吃大米了,至今十余年不得翻身。
孙之獬眼下的所作所为,乃至是历史上的所作所为,那很明显就是利欲熏心,为了做官什么都不顾也不要了。可你却也不能忽略了这人的‘大胆’!
他之前敢抱着魏忠贤使人编写的《三朝要典》到太庙痛哭,那现在他就敢反手卖了房可壮他们做自己更上一步的踏脚石。就像历史上的他受到屈辱嘲讽后,就敢上请剃发的折子,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一样。
虽然这人贪慕富贵,一念无耻,酿荼毒无穷之祸。可是这孙之獬‘胆子’真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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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汉奸没人权
城外郑军阵地。郑芝龙仰头望着天空,暖暖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缝起眼睛,“老天爷真是不给面子,刮场大风该多好!”
虽然现在这样的日子真挺好的,没有了刀子一样‘锋利’的寒风,郑芝龙都觉得天气都暖和了许多。
但这里是青州啊。青州这地方冬天里还没有风吗?
纵然比不得登莱,益都(青州府治)到莱州湾也没有多远啊。
“或许是老天爷可怜他们吧……”郑芝龙只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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