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所未有。然以私款养军十万,只此一条,我郑氏于朝廷眼中便是莫大隐患,不可不除!”
郑鸿逵的脑子比郑芝豹,甚至是已经死去的郑芝虎都好用的多。毕竟我大明的武举是要考策论的。
他能考中武进士,自不是莽夫粗汉,郑氏的前途,郑氏与朝廷不可化解的矛盾,郑鸿逵如何不知道?
陈华注意到,郑森这一刻的表情是木楞的,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孩。相信这一刻他的心中一定充满了悲伤,然而人的成长需要的就是伤痛。
“兄长坐拥十万军,威盖东南,不是诸侯胜似诸侯。一旦朝廷中兴,威仪尽复,定容不得我郑家的。除非兄长愿拱手而降,自缚入京,叫我郑家任由朝廷鱼肉。朝廷看在兄长威势及多年来为大明多立功勋的份上,许能封个爵位,放我郑家一马。”
但那形式必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郑家如案板上的猪羊,任由朝廷宰割。这又岂是郑氏集团所能接受的?
别忘了他们的出身!
果然,听了郑鸿逵这话,在座的所有人脸色全都难堪了来。
郑家是他们的领头羊,领头羊都被人杀了吃肉,其他的人等还能有好?
就是郑森的表情也出现了挣扎,他再忠君爱国,也不能改变自己是郑家人的事实不是?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乱之后有大治,此千古不变之真理。”陈华接着话题向下说。
“无论是大明中兴,还是新朝鼎立,我等都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汉之英布、彭越,前途未卜。利刃悬于颈前,叫我私下里坐卧难安。”
陈华眼睛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他现在说的这个问题,是这些年来郑芝龙从来就没公开描述过的事情,就是跟郑芝豹、郑鸿逵都没嘀咕过。郑芝龙这些年里对于京师对于闽地的高官可始终都毕恭毕敬的。
去岁为了得到福建总兵官的位置,他就派人携带厚礼珍宝入京,先贿本身权势缙绅,如祖籍晋江的阁老蒋德璟,及也是晋江的丁启濬,然后送同阁部,如此如愿以偿也。可见他对大明朝廷的权威性还是很认可的。
而大明朝困于鞑虏和流寇,正被搅闹的焦头烂额,也不可能“着眼”于郑家。只要后者表现出驯服,朝廷中央就选择性失明,全当看不到了。
郑芝龙也真就从来没有尝试着北上中原,争霸天下,这点陈华不止从前世的认知里可以感受到,从这具身体所留有的记忆里,也能感知的到。
郑芝龙甚至都没想过对富裕的江南伸出爪牙,‘宅男’属性钢的一笔!
可他对中央再‘毕恭毕敬’,他坐拥十多万大军的事实也不能抹去。尤其厉害的是,这些人船还不费朝廷的一钱一粮。
今天这一席话把面上的遮掩彻底解开,露出内里的险恶后,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利益与朝廷的利益是相违背的,而且这还是个无解的矛盾!
陈华有意留神郑森的神色,后者脸上已经无有了挣扎,转而是满满的颓意。这是认知到了自家人与朱明朝廷那不可调节的矛盾了吗?
“到底是读书人。”让陈华暗中直乐!
受打击了吧,孩子乖乖啊,但这就是现实啊。
陈华相信郑森不是傻子,看历史上。隆武帝时候,也没见他为了‘忠君’而跟掌控朝政,至隆武帝如傀儡的老爸闹得不可开交啊?也就是后来郑芝龙被老乡洪承畴【都是泉州晋江人】的承诺【满清封王】给迷了心窍,一意孤行,一心投靠满清,以求能保住偌大的家业,还能加官晋爵。
父子俩这才彻底分道扬镳!
陈华是很看重郑成功的,好歹历史已经证明他是一个统兵带兵的料。
当然,郑成功不是那百战百胜的名将,单说军事才能,他可比两厥名王的李定国是差远了。但再不成也总比陈华他本人强吧?
陈华虽然拥有了郑芝龙的记忆,看了好一场个人传记大电影,对战争也不陌生,可这却不意味着他就真的可媲美郑芝龙了。
那就像有了度娘后的普通人,任你随意的去搜索自己所需的资料,然后去跟专家教授们pk掰扯!那还能得好么?
后者就是再水,也不至于水成本内特吧?
打仗就也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了郑芝龙的记忆,陈华也没信心就能把战争玩转。他几天前还是一小草根啊。
如是,郑成功今后于陈华的用处还是很大的。
陈华现在就有种拿郑成功当‘保险’用的感觉,把他看做一种可以作为他“意志的延伸”而作用于郑氏集团的军队中的存在。
议事厅内气氛沉寂,每个人心中都乱糟糟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反不行了。
陈华却不会让气氛就这么的沉寂下去,清了清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来。“如今我等只有三条出路,其一是束手臣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法子显然不能让底下的一干人物们赞同。
太消极了。别说是一干海盗出身的郑氏诸将了,就是郑森都觉得不可行。
“大兄切莫小觑了兄弟们。我等战船无数,枪炮良多,可不是拿来吃白饭的。”郑芝豹立刻叫道。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在座的一干人,除了郑森,有一个算一个,尽是惊涛骇浪里闯荡出来的汉子,谁个甘愿束手就擒?
陈华笑了笑,这般话他早有所料。继续向下说:“第二就是整顿兵马,扩充军力武备,先杀入江南,席卷南国,得江山半壁,再北上中原,与敌争锋。”
这就更叫议事厅内的气氛压抑了,仿佛已经被层层阴云给笼罩。莽撞如郑芝豹都图张大了嘴巴,不见说话。
郑森张大了嘴巴,想说却又无从说起,其他人等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勾当。一遭落败,陆地上就再无他们的立足之地了。而郑家陆军的战斗力,在座的人等心中可不是都有数么。
“最后一法!”
如怒海狂澜,一浪胜过一浪的攻势才最能叫人记忆犹新,最能给人以震撼。陈华才不会放任他们来平复心情呢,紧接着就把自己的真实意图撂出来。
郑森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机灵,抬起头直直的看向陈华。三条路,究竟这第三条是甚?他是满头的雾水啊。从来没想过‘远走’海外自立为王的郑森,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第三条路是甚!
陈华已经再说,“在座的老兄弟们可还记得颜思齐颜大哥?”
堂下一片寂静,在陈华提及颜思齐时候,这些人就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大哥要远走海外?”郑鸿逵震惊道。
这些年郑家兄弟在安平投入多少银子?这要往海外一走,就全都打水漂了。
“海外可不是荒蛮之地。咱们兄弟都是风浪里钻出来的汉子,大海中有几多财富,咱们是心知肚明。何况那大员与闽粤仅咫尺之遥,打此处顺风顺水赶去往马尼拉,也不过半月的光景。从福州走陆路去南昌兀自要多久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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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待皇帝山穷水尽时
陈华的话是忽悠人的。
海路与陆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风险上的差异,在座的谁不心知肚明?
然陈华的说法虽只在表面上安慰人,可大海里的财富如何,他们却也更是心知肚明的很。那真的是一船金银一船货啊。是半点不假。
郑氏集团与日本的联系极为密切,十多年来,郑芝龙年年都会运载大量的生丝、各类纺织品、高中档瓷器、黑白砂糖及麝香、土茯等药物,运往日本,极受日本商贾、贵族的欢迎。而德川幕府靠着自家的金银矿,靠着一船船中原紧缺的铜料来支付了费用。那每年都不知道要为郑氏集团做出多大的贡献!
郑芝龙还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建立了较紧密的贸易关系。每年都有大批的丝织品、瓷器和大黄之类的药品被他销售给葡萄牙和荷兰,连同中国货在内,包括朝鲜、日本的货物也都由他运到吕宋,转售西班牙。
整个郑氏集团都在极力发展海上贸易,经常开出一艘艘的大船满载丝绸、瓷器、铁器等货物,驶往柬埔寨、暹罗、占城、安南、苏门答腊、爪洼、吕宋、咬留巴(今雅加达)、马六甲等国贸易,换回苏木、胡椒、象牙、犀角、珊瑚、海珠等物。
每年都能赚取海量的利益。
对于郑氏集团言,跑海经商,这可比种地更加来钱。区别就是风险太大,一趟盆满钵满,一趟家破人亡。大海里的风浪如小孩的脸一样容易变。此类的事儿,他们见的太多,听得也太多了。
所以,‘旱涝保收’的土地,永远也不会打了水漂的土地,方才是家族绵延富贵不败的真正根本。
兼之这些个人,早年都是贫穷出身,家无寸土,现在富贵了。心中对于岸上的万亩良田,偌大家当,岂能无有执念?
“啪啪!”
陈华拍了下手,就见年刚二十的施琅抱着一个长盒走了进来,他爹是施大宣,十八芝中的老人。同时施琅的族叔施富也是郑芝龙手下重将,可以说联系是很深很深的。
而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出身,都可以说是根红苗正的施琅,在郑芝龙眼中可以说是一好苗子,很值得培养的好苗子。虽然历史上说这人有些桀骜!
而至于历史上的施琅为什么投清,这个么,陈华虽一百个不爽满清,却也必须说郑成功太那啥了。
不过现在这些可全都没有发生。
脸面大额头宽,一副贵人像的施琅,现如今都还没在军中崭露头角。因为这几年郑芝龙集团都没有打仗,而施琅再有出众的才能,不打仗他也露不出头来。偏这人是个超级自信哥,不愿靠着自己老爹的身份而坐享高位,独自投身军中,被陈华想到的时候,他身份只是郑芝龙亲卫部队中的一寻常小官。
长盒内的是一幅画,一副坤舆万国全图。这自不是当年利玛窦给万历皇帝献上的礼物,世界地图对于欧洲人言,虽然不是大路货,却也谈不上珍贵。郑芝龙库房里就不止一副!
“中原何其小,世界何其大?”
施富在在座的一群人中算是很有文化的了,他手中也有坤舆万国全图,可再看到时候,兀自觉得震撼觉得不敢置信。
“南洋沃土,肥是不肥,我等人人尽都知道。彼处土人,懒散无知,四体不勤,然却从无饥寒之苦。上天待之何其厚?”
“再想中原数以千万手无寸土之人?若能将之前往南洋,我辈如何不能自立一国,称孤道寡,封侯做相?待到夯实了根基,再北上争雄中原。此进可取退亦可受,安不是大妙?”
陈华真的对大明朝的天下不报半分希望,不可否认,这个时候的我大明朝中还有一点忠良干臣,比如孙传庭、路振飞等,但那整体气候着实让人有种发自心底的绝望。
从根子上开始,整个大明都已经烂透了,加上崇祯帝这么个求治心切,刻薄寡恩,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的皇帝,那简直是绝配。叫陈华想起来都害怕。
他可不想做事倍功半的麻烦事,所以,另起炉灶来积攒家底,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这个时代那些厚颜无耻的腐儒们制定的‘规矩’下,跟他们钩心斗角的玩心眼,都智商,不是陈华看不起自己,他是真的没信心。
为了防止伤脑伤肝又伤心,他最终的选择还是遵循郑芝龙一贯的作风——蛮力【银子】破局。
从早期的投靠朱明,到去岁升任总兵官,郑芝龙靠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武力和战功,而是金灿灿银灿灿的真金白银。有财神爷开路,故,郑芝龙无往而不胜!
陈华当然不是要学郑芝龙去做财神爷,而是把握住郑芝龙这一招的核心思想——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郑芝龙就是有钱,那些做官的大佬们就是爱财,一个乐意送,一个乐意收,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
可何尝又不是对一些潜规则的破坏和碾压呢?
而且郑芝龙如此的做法,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让自己的个人形象显的有些渺小了,让明朝的高官大佬们看小了自己。
陈华就要把握住那种核心思想,坚决不在‘敌人’的规则下与经验丰富的敌人去博弈。他更希望自己能在‘外化之地’积蓄实力,待积蓄到平推一切的地步后,好扫荡整个中国。
把一切不顺他的心的,不如他的意的,全都扫进垃圾桶去!
这样做才是痛快,符合陈华的性格,也让他能面对中原的那些个垃圾,好生出一口恶气!
当然,他的这种法子在不少人看来,那是很丢穿越者脸的。太保守了有木有?但对明史有一定了解的陈华,实在没信心深入其中,并且还可以混的风生水起。
何况看现在的郑芝龙,虽然权倾东南,多少人要买他的面子,但是在官场上的根基,却真的很薄弱。虽然很多人都认识到了他的财力和潜在的军事实力,但在不少人眼中,郑芝龙却并未获得应得到的尊重。
说起来,陈华都觉得不可思议。
手握重兵,富甲海内,却似乎真的混成一个在天下大局中可有可无的闽地总兵官了。
这点看弘光政权就可知道,郑芝龙虽得了一个南安伯的爵位,却也被排斥在了南明朝堂的核心权力层之外不是?
那个时候的弘光政权啊,风雨飘摇的一破烂小朝廷,都还能把郑芝龙如此对待,如今时候的大明官场——一个大体上还保留着架势的王朝,又如何看待郑芝龙就不用多说了。
当然,这对陈华是件大好事,省去了他许多的麻烦的。
“兄长筹谋自然不差,但……这般筹划,非三二十年恐难见功!”
陈华口口声声的南洋,郑鸿逵就想当然的认为他是意图整个南洋。那可就不能忽视了西班牙、荷兰、葡萄牙这三家了。
对西班牙、荷兰人、葡萄牙的实力都有所了解的郑鸿逵,觉得这个目标太大了。三者中有两个强人,就是最弱的葡萄牙也非寻常之辈。
郑家纵然能利用地利之缘故,在东南海域压过三者一头,那也不意味着他们能在南洋就轻松的压过三者。就算郑家在接下的日子里整兵备战,尽全力的去造大夹板船,那也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变现吧?
说句心知肚明的话,郑芝龙手下的船队,除了少数几艘西式夹板船,其他的中式战船,那根本就不是西夷战船的对手。
西班牙与荷兰人是让出了东亚海域的霸权,却没有让出南洋区域的霸权啊。
就郑芝龙的实力,陈华想要从军事上彻底打垮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外加葡萄牙人,那可不是三五年就能成的。
再有移民和建国,又需要大量的时间。三二十年都是往少了去说的。
“中原乱局已经乱了十多年,以兄长前番之见,岂还能再乱上数十年?”郑鸿逵说道。
陈华冷笑了几声,没有他这个穿越者掌盘,别说几十年,再过几年,神州就要变色了。“如今的大明朝廷已经烂入骨髓,朽木岂能生春?只凭自身之力,休说三二十年,怕是十年都难撑到。可是,待皇上山穷水尽时候,我们再去拉他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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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寻找退路
陈华的话钻入施琅的耳中,他就觉得浑身一冷,再看向陈华(郑芝龙)的目光,就多出了一抹与以往不一样的意味。
这一刻的郑芝龙,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变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