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医治的伤兵足有百十人,有轻有重,几个伤势较轻的伤兵正坐在院子里,看见郑芝龙前来,忙站起来建立,郑芝龙赶忙止住他们。得信的医护营营官也带着军医赶了来,施礼见过郑芝龙。
“将士们伤情如何?”
“余者还好说,就是重伤的那十余人,怕是救不活了,伤势太重,卑职无能为力。”这营官是芝罘岛的医官,本就是郑家船队里的大夫,大海上见多了生死。可现在说话也带着黯然。
时间一天天过去,当元宵节临到时,戴家集外的清军忽的有了动作。
瞭望塔上,郑芝龙举着单筒望远镜打量着对面,脸上满是笑容——清军在撤离。
“立刻派兵捣毁寨墙外的盾车冰雕,叫周毅带领人马跟出去。本帅要知晓鞑子的确切行动。”
郑芝龙连连发出指令,然后就高兴的和一众人打道回府了。
鞑子能主动撤军,那甭管是甚原因,那都说明鞑子真放弃强吃戴家集的打算了。
如此可不就意味着他自身性命的绝对安全了?
对一个贪生怕死的穿越者言,这是最美妙的礼物。
但是接下来的战局会变成甚个模样呢?
“你们都来说说看,这鞑子解了戴家集之围,要意欲何为?”郑芝龙看着地图上的青州位置。
墙壁上挂着一幅地图,滋阳城所在地被着重的标了出来,四面八方的城池也都有标注。
东西南北四面,怎么看,鞑子的突破口都只能是向东去。
“大帅,以末将之见,鞑子现在要么是诓我军出去,要么就是往东去了。”李士元先就说道。
“我军自有探马哨骑,鞑子若是要诓我军出去,没那么容易。学生就怕鞑子发狠了去打滋阳、邹县,乃至是曲阜,届时彼处若是派人来求救,我军……”
对比李士元,江哲考虑的无疑更深一些。而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郑芝龙外是都觉得难受。
好容易才看到鞑子退走,松了一口气来,这若是“主动”去救援,真是又要跳火坑了。但是你不去救也不行,三个地方各有千秋,都不能忽略了。
唯独郑芝龙面上很忧愁,可心里却坚定的认为鞑子不会对孔家真动手的。至于滋阳和邹县,守军的力量可是不弱。
“大帅,我军前后与鞑子接战、对峙,经月未休,将士多有疲劳。可不能去救……”甘辉才不理会什么朱家王爷,孔孟圣人,张口说道。
郑芝龙目光看了眼李士元,再看江哲、谭丝等人,每一个脸色都不好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谁都知道,大军离开了戴家集这座经营了一段时间的根据地后就会有危险,还是因为甘辉的那番话。
“咳咳。甘将军一片爱兵之心下官是理解的,但……,但还请慎言。”谭丝有些尴尬的说。但他的尴尬却是郑芝龙心中的笑,这人可以么,不是迂腐顽固之辈。
一群人真的想不出啥好的办法来。一旦发生那种事情,……,没办法,没办法。
打,打不赢;不打,罪名郑芝龙似乎又‘担’不起。在坐众人,有文有武,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瞧不出一朵花来。
就在这时,在一群人都一筹莫展、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的外面有亲卫快步来禀告道:“禀大帅,各位大人,夜不收周队官求见!”
一群人愣了愣,周毅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不快传进来。”
然后众人就看到一脸焦急、震惊之色的周毅。
“外头局势如何?”郑芝龙定了定心神问。
“回大帅,阿巴泰南下了。鞑子大军云集,数日前已经夺下了邹县,袁将军和孟家人,都生死不知。城内燃起了大火,受损严重,随后鞑子兵马又绕过滋阳直扑曲阜。”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骇然色变。
邹县破了,毁了,孟家人……完蛋啦?谭丝的脸色立刻惨白如蜡。
“什么?”郑芝龙脑袋都有些晕,“洪承畴是做什么吃的?阿巴泰最多三万兵,还有押运那么多的物资粮草丁口,他洪承畴手下的兵马都是泥捏的不成?”
郑芝龙怒吼。心中甚至都生出了一股背叛感,洪承畴这王八蛋,肯定是没出力气,亏得当初自己还救了他一命。
“小人在跟着鞑子走了数里路,就把手下都散了出去,其中一队人遇到了滋阳赶来的信使。”周毅顿了下,又道:“不过,以小人之见,大帅也不必太过忧虑袁将军与那孟家人。邹县内有七千小袁营兵马,纵然败了,鞑子也死伤不小,袁将军也未尝不能带着孟家人脱身逃去。且鞑子残暴极恶的紧,若是俘获了袁将军和孟家人,恐早就大肆宣扬来了。现在不曾听闻其言语,那多是没有抓到。再则就是,邹县虽受损严重,然城北的孟林则还安然无恙。”
郑芝龙心中本充满了无言的懊恼。自己怎么就那么相信洪承畴呢?
他么的,辛辛苦苦跑过来刷声望,刷功劳,虽然肯定是救了不少人命,但关键还是自己,可别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的骚啊。
孟老夫子,明面上的牌面还是有的,虽然朱元璋对他的思想严重不满,严重的不屌他,把《孟子》一书删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才刻板颁行全国,但到嘉靖朝时朱明也认了的。
到底是儒家的亚圣,再与大明朝有不可言之隐晦,孟家给灭掉了,影响也会有的。兼之邹县守将是郑芝龙‘推荐’的袁时中,郑芝龙的麻烦可不会小。
郑芝龙长叹一声气。
脑子里眨眼间就想了那么很多。可周毅接下的一番话,却又如“救命仙丹”,叫他“起死回生”了。
孟闻玉只要不死,孟林只要不毁,那一切就都好办。
“对,对。周队官言之有理,周队官言之有理……”谭丝激动的叫着,整个人直若是将要溺亡之人抓到了根救命稻草。
………………………………
第八十七章 救曲阜?救个屁
看着昨日里郑芝龙那副气急的模样,谭丝并没有来撞马蹄,而是等了一天,不仅夜不收将周边的局势都给探明了,他也使长随与滋阳取得了联络。
戴家集乃至滋阳周遭真的没有鞑子了,现在几万鞑子都围了曲阜,据说孔林都被占据了,还有一波鞑子留在了济宁州,后者是建虏囤积物资粮草和丁壮妇孺之处。
“郑大帅,现下情形已是明了,敢问大帅,何时挥军去救曲阜?”谭丝说道,他已经收到了知府邓藩锡的来信,让他设法询问此事,探明郑芝龙的打算。
“救什么救?弟兄们刚喘了口气,筋疲力乏,这时候去曲阜,那不是羊入虎口啊?”洪旭张口说来。
“老洪说的多。我说谭大人,咱们好歹也供事一场,明知道曲阜是鞑子的诡计,你还要将士们去救,你这不是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送么?也太狠心了啊?”这是甘辉说的。
郑芝龙手下两个最得力的军将,都不需要做老大的发话,这二人就足够了。
谭丝脸上气的一阵潮红,“曲阜乃圣人故里,今日有难,我辈岂能惧死而退避?甘将军若是看在你我供事一场的份上,就不该出口伤人。谭某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大帅若引兵曲阜,谭某当引兖州兵襄助,绝无退缩。”
“谭大人不怕死,甘辉和我洪旭也不怕死,但底下的数千弟兄呢?他们怕不怕死?或者说他们死得值不值?”洪旭嘲讽的看着谭丝,“曲阜再是圣人所在,那孔圣人也已死了两千年。现在那里明明就是鞑子布下的陷阱,大军进去容易出来难,为一虚名,一战下来不知道要多少将士枉顾送了性命,这死的不值。孔圣人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也不愿看着数千精锐之师为他虚名而图丧建虏之手,叫国家折断栋梁。”
谭丝当即被堵的脸红如血。
事实上他还不如昨天当场就问了呢,这有了一天的回旋余地,郑芝龙还能不想对策么?
昨日夜里郑芝龙就与甘辉、洪旭两人通了气,救曲阜?救个屁。且不说曲阜需要不需要救,只现下郑军的情况曲阜就是绝不能碰的。谭丝或是他人若有提及者,叫他们两个立刻站出来唱反调。
甘辉与洪旭虽然不知道郑芝龙为何会那么笃定曲阜就不会有事,但他俩对郑芝龙的决断举双手赞同。
现在,二人表现那就叫一个好。
李士元一个字也不说,低头无语。他现在是归郑芝龙统辖,可‘编制’还在齐鲁,纵然心里也不愿意去救曲阜,却也不敢在这等事上多嘴。
但眼看着甘辉、洪旭纷纷下场,他这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谁都不是傻子。郑芝龙与老部下这是在唱双簧,要不然,甘辉、洪旭怎么能这般口无遮拦?
江哲清了下嗓子,上前一步言道:“同知大人,曲阜明摆着就是鞑子设下的圈套,其军多达数万,就我家大帅手下的这点兵马,再添上一部分兖州兵马,又有几许人?前去营救曲阜,可不是送羊入虎口?”
“以学生之见,此事还当从长计议。那阿巴泰大军南下,洪总制所率兵马必然也已经南下,滋阳不是说已经抵到东平州了么,距离滋阳也是近在咫尺。彼处大军十多万方才是朝廷兵马主力,何不等到洪总制大军抵到了,再作商议?”
洪承畴的压力也很大,首先就是钱粮物资有不济之危。滋阳传来的消息,明军在东平州已经屯兵半月有余,却不曾再南下一步。京城闻讯曲阜受围,各部官员是沸反盈天,弹劾洪承畴劳师靡饷,无用无功的奏折跟雪片一样飞到御前。
也就是郑芝龙在戴家集力战,那弹劾的折子上才无有他的名字。但现在戴家集战事结束,郑芝龙报捷的文书都已经送去了京城,那些个言官的眼睛里,恐就又要多了一个名字了。
江哲算是给出一个把事情拖延下去的借口。
上首的郑芝龙听了,眉头一扬,满意说道:“玉龙所言甚是。鞑子兵马众多,战力出众,尤多马军,要解曲阜之围,定不能草率行事,以至孤兵深入,叫鞑子各个击破,凭白便宜他们。谭大人,此事还是等到洪总制带领大军抵到时候,在细说不迟。”
“至于曲阜之围,彼处有圣人遗泽,百姓丁口千多年来受孔氏恩惠,如今到了为难时候岂敢不尽力,以护卫圣人庙寝安稳?鞑子虽兵锐,一时半会儿,想也奈何不得曲阜的。倒是这戴家集,一场大战,受损严重,非是久留之地。如今之计,本帅欲率兵马速入滋阳,诸位意下如何?”
谭丝目瞪口呆的看着江哲把话题引偏,现在听了郑芝龙的话后,更是为其无耻咂舌。
他这么捧孔家,孔家人知道么?
还有戴家集受损严重,这哪里严重了?纯粹是胆怯了吧,知道鞑子主力尽在,就觉得城外不安全了,要赶紧溜入城去,是不是?
“大帅英明。”洪旭、甘辉,包括李士元在内,纷纷高声叫道。
所以这决断就这么定下了。谭丝脸皮涨的通红,也无可奈何,只能束手而退,接着骑快马奔去滋阳。
郑芝龙领军兵丁壮数千人将要入城,滋阳岂能不准备一二?何况,郑芝龙对曲阜之围是如此的态度,那也要与邓藩锡等分说的。
谭丝走了更好,免得行动起来还有尴尬。
郑芝龙亲自送走了谭丝,让周毅带人护送到滋阳,回头就要让各营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就去滋阳。
“大帅,就这么直言不讳的……,说不去解曲阜之围,会不会……”江哲闲书杂书,小小年纪时候就读了一肚子,对孔孟并没看的太高。但身为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他却是很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
那些个道貌岸然之辈可不会理解战阵的危险,一个个的嘴巴狠毒狠毒的。
郑芝龙一笑,“你若是黄台吉,当如何来看孔氏?”江哲是个聪明人,郑芝龙就觉得与聪明人说话,不用太费力。
江哲也的确是一点就通,眯着眼睛,半响后说道:“我只会叫人离曲阜远远地,等到大势已成时候,孔家自会为我所用。”
千百年的历史中,孔家人的表现已经多次证明了这一点。
“是以,那曲阜和孔林根本就无灾无难么,鞑子就是把那儿围得水泄不通,那也只是围而不打,这本就是鞑子的圈套。”郑芝龙话是这么说,心头实则却有些小不是滋味。
当初兵入兖州府的时候,他可是很有把握从军事上确保曲阜和孔林的安全的,但现在……,不提也罢。这战争的变化真的很大很快很多。
“黄台吉不是莽夫。满清兵锋精锐,而大明则是内外交困,如是一株被虫子蛀空的大树,黄台吉可以耐心的等下去。等到李自成把这颗大树彻底掏空,再破关而入,未尝不能成就一番大业。”
“孔家人,鞑子一定不会动的。孔林、曲阜更不会有失。”
“等到来日杀入中原,有这么一面招牌做幌子,可不是更省了三分力?”
“至于那言论,曲阜无失,孔林孔庙孔府无有受损,这就是事实。到时候我自会叫那孔家人站出来背书。有这些打底儿,再大的言论也只能盛于一时,顶多伤本帅些皮毛。”
郑芝龙手中还握着孔胤植的把柄的,不愁日后孔胤植不乖乖听话。
而他的如此想法,那就是再明显的不过——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说话了。
基于历史,郑芝龙对自己的判断是很有信心的,他绝不会领兵去曲阜送死。就是洪承畴引兵抵到了,他也会推脱的。那些明军要是能成事,阿巴泰现在就还在东昌府呢。
………………………………
第八十八章 够无耻,够光棍
东平州。
“郑芝龙已经领兵直入滋阳,对戴家集之战,号称大战有五,小战无数,无日不战,共斩虏首千级。郑军亦损失惨重,将士筋疲力尽,无力再战。遂对曲阜之围视若不见,宣称彼处有圣人遗泽的护佑,鞑虏定不能犯。”洪承畴看着挂在墙壁上的地图,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这郑一官到底是海贼出身,关键时刻,够无耻,够光棍。可自己一读书人,又怎能学他郑芝龙呢?
而且最关键的是,郑军在戴家集真的大战了一场,郑芝龙手中有实实在在的鞑子首级,战功‘显赫’,戴家集力战数万鞑虏,前后长达月余光景,这功劳说破天了也抹消不去。
但要是孔家真的完了呢?他就不知道后果么?洪承畴很不解。
“东翁,邹县孟氏受难,守将袁时中为郑一官所招抚,关联甚大,其人难逃士林清议。眼下又如此,怕是知道在士林中已经难讨到好了,遂破罐破摔了!”一个幕僚捋着胡须说道。
清军打曲阜,引诱明军救援的意图很是明显,郑芝龙人就在滋阳,近在咫尺,该当第一个上前。这是预料到不会得好,索性就破罐破摔,厚着脸不去曲阜了?
“他堂堂的闽海王,便是坐视曲阜沦入敌手而不动,朝廷也奈何他不得。保不准,京城里的那为至尊还会觉得这样的郑芝龙更可信呢。”
一个地方实力派,若是与士林士大夫们关系太好了,皇帝可是不会安心的。又一幕僚说道。
“鞑子筹谋虽浅薄,然兵革劲锐,不说郑一官上前有败无胜,便是东翁率军前去,也一样难逃败绩。只是东翁为朝廷之命官,圣人子弟,倒无法学那郑一官耍无赖手段。”
屋内只有洪承畴和身边的几个心腹幕僚,再无外人。说起话来自可以口无遮拦,三言五语的就把郑芝龙的心境道个七七八八。同时对洪承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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