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敛袖而去,缓缓走远。
    桑祈保持着握苹果的这个姿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宫里上灯,有宫人进来也为她点燃了烛台,立在一旁问她有什么吩咐,她才动了动,发现已不知过了多久,胳膊都僵硬了。
    那宫人见她有反应,便作了一揖,恭敬道:“陛下说虽然女郎已经不是大将军了,仍不可怠慢。只要女郎不出这殿门,有什么要求,婢子都会尽量为女郎实现。”
    桑祈缓缓点了点头,其实她说了什么内容,并没太听进去,视线落在手里的苹果上,只喃喃低语:“那你能不能帮我把玉树叫来?”
    宫人连玉树是谁都没问,便果断地一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殿门再打开的时候,玉树便到了。想是知道了桑祈被暂时关押在此,不能回府,还简单收拾了几样行李带来。
    宫人将她送进来以后,知趣地退出大殿,合上了门。
    玉树并不知道打从早上桑祈进宫到现在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见她呆呆地坐着,神情恍惚,感到不太对劲。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好,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了句:“小姐,婢子来了。”
    偌大的宫廷里,没有一个她熟悉的,可以放心说话的人,桑祈一听到玉树的声音,便突然感到安心,有些激动地一回身,握住她的手,连连道:“你来了就好,你来了就好……”
    一松手,色泽红润,果皮光亮的那个美丽的苹果跌落在地上,骨碌碌朝着殿门的方向滚了过去。
    玉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将其拾起,但见桑祈好像根本没看见似的,也就随它去了,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小姐是因为什么原因惹恼了陛下?虽然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出去,但婢子听说,陛下要罢了您的职务。”
    提起这件事桑祈就头疼,蹙眉点了点头,叹道:“嗯。”
    玉树凝望着她不作声,显然在等一个关于理由的解释。
    然而等了半天,却见桑祈抬眸看向她,眨了眨微湿的长睫,低声道:“师兄要成亲了。”
    玉树不解地皱了眉。
    桑祈见她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晏云之,他要和兰姬成亲了。”
    这一次她听得清楚,眉心紧锁,犹豫一番后,竟然一屈膝,破天荒地对她跪了下来,语速稍急地解释道:“小姐千万别多想。若此事是陛下所言,八成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必定是公子有什么考量,断不会……”
    “不不不。”
    冷不丁见她行如此大礼,桑祈也吓了一跳,赶忙从座上弹起来,伸手去拉她,不知道是在解释给她听,还是在解释给自己听,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的一切我都知道。虽然卓文远说,他们放弃了,现在临安城里没有人想重夺天下,只想安心地在那儿游山玩水。但我知道实际上不会是这样,这一定只是他们为了麻痹敌人,伪造出来的假象。”
    她一边语速极快地说着,一边来回踱步,手胡乱地比划着,继续道:“包括晏云之要娶苏解语,估计也是这些环节其中的一部分。他是想让卓文远觉得,他彻底放弃了,无论是这东部的半壁江山,还是我……其实就算不放弃,也挺好的,苏解语很好,我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同他再见面……”
    说着说着,便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原本干涩空洞的眼眸,也逐渐泛起层层水泽,还在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仰着头,用手指不断在眼前扇着,好像这样就能不流出眼泪来了似的,一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真的,我们也应该祝福他们对不对?”
    玉树在一旁看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也一阵刺痛,忍不住上前拉住她乱挥一气的手,阻了她继续满地乱蹿,低声叹道:“小姐。”
    “挺好的……”桑祈还在继续说着。
    “小姐!”
    没办法,玉树只能提高音量,用一声有些严厉的呼喊压过她说话的声音。
    桑祈从来没有见过玉树生气,又吓了一跳,怔怔地看向她。
    其实玉树也并不是生气,只是无奈之下想出的下下策,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上前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没事的,只有我在,没有别人了。”
    桑祈方才还柔唇紧抿,隐忍不发的眼泪,便在这一声温柔的安慰里,瞬间找到决堤的出口,簇簇落下。
    玉树拉着她坐下来,掏出帕子,耐心地为她擦拭着,看她哭得像个孩子,半晌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在心里默默地思忖着,觉得这是自己打从认识自家公子以来,他做的最不妥善的一件事。
    如果说晏云之放弃了重夺洛京,东山再起,她信。可放弃了桑祈之类的鬼话,她却是半个字也不信的,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一定有他的目的。
    可是不给桑祈任何消息?
    就让她从别人口中知晓,然后心神不宁地暗自垂泪?
    玉树微微蹙了眉,怎么也想不明白,公子怎么能如此狠下心来。
    她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念头,可自己也不敢相信,便很快又将其压了下去,不做多想。
    好在,桑祈哭了一会儿后,便渐渐平静下来,红肿着眼睛,啜泣着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尴尬地朝她笑了笑。
    她才有空问一句晚膳用过了没有,需不需要她去弄点吃的来。
    桑祈摇了摇头,因为方才的哭泣而嗓音沙哑,回道:“我不饿……话说你来的时候,可与管家交代过了么?”
    玉树颔首,道:“只说小姐在宫里,可能暂时回不去,让他好生看顾着府上的事务。”
    桑祈一边抽泣,一边点头,微微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你办事果然周全。”
    说完又想起来什么,叹了一声,将傅先生被卓文远的人抓起来了一事道与她听,感慨现在真成了被困的笼中之鸟,彻底失去与临安联络上的机会了。
    
    
………………………………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无处诉衷肠
    卓文远继大司马之后又整治了大将军的消息,在朝野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然而这只是改制的刚刚开始。原属于大司马和大将军的权力,将逐步下放到各个将帅手中,并成立一个专门管理军务的部门,由三个侍郎共同管辖,相互监督制衡,并直接听命与皇帝。不久之后,齐国的军权,便将全数收回到帝王手中。
    但眼下还只是刚新立了兵部,选侍郎的工作将会随着第一届科举的展开同时进行。
    而桑祈过了七日,还被软禁在文政殿里,只能在御花园行动,不得进出宫门。
    这几日的她,也没有那个心情。
    虽然正常吃饭睡觉,看似过得舒适平静,可实际上若是仔细观察,不难看出做什么都是意兴阑珊,时常呆坐在御花园里,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这会儿又闲闲靠在栏杆上,折了根树枝在手上把玩。玉树给她拿了个大氅过来,低语道:“刚才路过恩泽殿,见着皇后好像正往这边来,咱们要不往别处转转?”
    她知道桑祈是不太高兴见着宋佳音的,如今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能不遇上,当然还是不遇上的好。
    不料桑祈却摇摇头,一脸平静,道:“无妨,我们就在这儿坐着。”
    玉树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只得也领命坐下来,拿了一旁的天青瓷壶帮她倒茶。
    没过多时,宋佳音果然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领着一众宫人,看打扮,像是要往宫外去。
    虽然二人之间隔着一片花丛,半个水潭,她在这边的水榭里,宋佳音在对面的拱桥上。可桑祈知道,她也是能看见自己的。
    然而却没有张牙舞爪,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视线薄凉地扫了她一眼,便好似没看见一般,继续往前走了。
    玉树觉得有点意外,将茶杯递到桑祈手里,奇道:“现在宋家已经如此没落了么,连皇后都没有昔日的嚣张气焰了。”
    桑祈倒不是第一次看见宋佳音这种态度,脑海中蓦然又想起汤宝昕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在这宫墙里,什么都会变成没有生命的死物。连那么张扬狂妄,动不动就尖叫撒泼的宋佳音都学会缄默不言了,可见此言非虚,这会吃人的宫廷是多么得可怕。
    她突然想着自己若是以后生活在这里,岂不是连个可以斗嘴的敌人都没有了?便觉十分无趣,苦恼地扶了扶额,将手里树枝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百无聊赖地丢到水里。而后看了一会儿水面的涟漪,忽地起身,对玉树道:“咱们过去瞧瞧。”说着就往外走。
    玉树急忙跟上去。
    桑祈走路步调比较轻快,绕过两处花丛,便站在了宋佳音一行人的前面,迎上前,笑眯眯地招手,问道:“皇后这是要往哪儿去?”
    往昔她还是大将军,所有人都给三分面子的时候,宋佳音尚且不待见。如今没有官职在身,还被软禁,宋佳音就更大可不必把她放在眼里了,眉心微蹙,停下脚步,隔了一段距离与她相对而立,只寒着一张脸,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却也没出言不逊,冷嘲暗讽。
    果真不是过去的那个宋佳音了。
    桑祈和玉树对视一眼,眸光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惊异。
    “听说令兄已经从京畿守备军中离开,回家去休养了,皇后可是要去探望兄长?”桑祈不甘心地又追问一句。
    宋佳音一听说兄长的事,不由得脸色沉了几分,显得愠怒不已,明摆着还是生她的气的,却抿唇良久,终是没发作,只是保持着优雅凤仪,冷声反问了句:“不知桑小姐在文政殿里,过得可还习惯?吃穿用度,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记得教宫人知会本宫一声。本宫现在还有要事在身,就暂不奉陪了。”
    说完敛了敛袖,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一队人马立刻跟上,浩浩荡荡前行。
    桑祈惊讶地眨眨眼,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才摇头叹气,道了句:“无趣,我们还是回去吧。”
    玉树看得出来她的失望。
    大概这几日以来,她被关在这宫中,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因而特别郁郁不得志,急于想找个途径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情绪。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宿敌,想肆无忌惮地挑衅争吵一番,对方还没接招……觉得无趣也实在可以理解。
    然而就在二人往文政殿走着,快要到殿门前的时候,又有一个敌人主动送上了门来――只见顾平川正站在殿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沉默伫立。
    桑祈美眸一眯,离他几步远外,便停了脚步。
    打从她住进文政殿,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只不过前几次恰好她都在殿内,只教玉树将其打发了回去,并未见面。据说他每次来都要带上一个食盒,桑祈也不明白所为何意,莫非还想跟她一起吃顿饭不成?她可没那个心情。
    顾平川侧眸见到她来,微微颔首,行了一礼,称了句:“桑二小姐。”
    桑祈眉梢一扬,随意“嗯”了声,语气不悦地问道:“你又来干什么?”边说边抬步就要往殿内走。
    “在下有要事要同您一叙。”顾平川答道。
    “可我跟你没什么好叙的。”桑祈命玉树将殿门打开,嫌弃地别过头去不看他,没好气儿道。
    “桑二小姐。”顾平川无奈,又唤了一遍,道:“给在下一炷香……”
    “好说,玉树,等下拿一炷香给尚书令大人。”桑祈连话都没听完,一只腿已经跨过了门槛。
    顾平川眸光一沉,似是也不高兴了,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臂,沉声道:“桑祈!”
    她顿时神色一凛,停下脚步来,不由分说地回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煽去,怒道:“放手。”
    “在下不求别的,只求一炷香的时间便可。”顾平川生生挨了她一巴掌,却皱着眉头,仍然不肯松手,语气恼怒之中,又显出几分急切,快速道:“桑祈!你至少看我一眼。”
    “不看不看就不看。”桑祈甚至故意用另一只手遮住眼睛,甩了两下衣袖,奋力将其甩开,大步进了殿中,对玉树甩下一句:“关门。”便消失在殿内。
    门外顾平川还在喊着什么,她隐约似乎听见说是给她带了什么吃的,不由觉得好笑。事到如今了,他居然还惦记着给她带吃的?
    还让她看他一眼,有什么看头呢,莫非他长得出类拔萃,有三头六臂不成。
    过去的她还有耐心与他周旋,现在却是没那个心情了。回到榻上,疲惫地躺下来,盯着大殿的金顶发呆。
    一无事可做,就免不了要想起晏云之。
    然在这文政殿中,她大多时候又都是无事可做的。
    虽然嘴上说着晏云之和苏解语在一起也挺好,无论晏云之是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会理解他的决定,可是实际上心里有道坎,始终是迈不过去的。
    迈不过去,就走不出来,将自己困住,徒劳挣扎。
    她虽然没有终日以泪洗面,该玩玩,该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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