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将那张信笺夹回书页中,连通其他书册一起放回了架上。而后放好尘掸,推开了房门,问道:“时辰到了?”
    “快了。”玉树道,“我们该到门口候着了。”
    桑祈应了声“好”,便抬步向外走。
    玉树跟在她身后,又向她确认了一遍:“真不用带什么东西?”
    桑祈笑了笑:“不用,反正到时总不会缺了我们的。”
    边说边往桑府大门走。
    一路路过花园,路过垂花门,路过前厅,整个桑府窗明几净,焕然一新――因着这片土地上有这样的习俗,家中若有女儿出嫁的话,定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待夫婿上门迎娶。
    今天正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好日子。
    在桑府众人忙碌却并不太激动的氛围里,府上的小姐桑祈出嫁了。
    来接她的却不是她的夫君,只是一顶八抬金顶,红幔装饰的宫轿。
    桑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与管家和众人告别,作了一揖后,挑帘进了轿里。
    迎亲的队伍,从洛京最繁华的长街招摇而过,一路带着人们的议论喧哗声,进入了宫墙深院里。
    这一整日,关于桑家二小姐阿祈是何等会讨帝王欢心,前脚刚从大将军的职位上被罢黜,后脚就摇身一变成了后宫中“桑夫人”的议论始终不曾停歇。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都热切地口耳相传,一直聊到深夜。
    然长街上华灯已灭,千家万户都说累了,陆续进入梦乡的时候。灯火通明的织舟殿中,被议论的核心人物桑祈,却好像事不关己似的,坐在桌旁,一颗一颗吃着盘中的蜜饯。
    另一个当事人,当今圣上卓文远,这会儿才过来,一推开殿门,看她把自己照顾得不错,不由失笑,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敛袖问道:“甜么?”
    “嗯。”桑祈点点头,很自然地伸手向前,也递给他一个,招呼道:“尝尝。”
    卓文远婉拒了她的好意,在这寝殿内左右打量了一番。
    这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住处,一切都按着她的性子来,设计得要使用方便,还要好玩有趣。床榻特地做得很宽,并排躺下三个人都绰绰有余,边上放了一个横椅,因为她喜欢随手把外衫放在旁边,这样起身就可以直接拿起来披上了,不需要旁人帮忙递过来。窗边挂着一个竹片制成的摆件,有风吹来的时候,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好看又新奇,是她自己从府上带过来的。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桑祈的红衣和她背后的龙凤双喜烛上,明白了还应该有一样什么东西,低眸注视着面前的女子,抬手在她空荡荡的头顶轻轻擦了过去,淡声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再补给你一个有凤冠霞帔的婚礼。”
    这句话说得很温柔,也很认真。
    桑祈吃蜜饯的动作停了停,才又含笑咬了下去,点头道了声:“嗯。”
    是的,她也相信,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有一场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婚礼。
    只是那时的对象,不应该是他。
    殿中安静下来,半晌只有晚风在悄声细语。
    双方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先有所行动,卓文远垂眸看她,她低头看手里的杏干。看了一会儿后,终于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清澈的眼眸被烛火映出几分本不属于它的热度。
    卓文远那双蕴满风流的桃花眼微微一眯,柔声道了句:“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桑祈心头一跳,点点头,起身坐到梳妆台旁,边摘着自己的首饰,边道:“你不先去沐浴一下么,玉树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没想到卓文远走了过来,站到她背后,亲手帮她将发簪摘下来,暧昧一笑,无赖道:“一起?”
    桑祈一回头,将发簪从他手上夺回来回来,并顺便朝他做了个鬼脸,嗔道:“呸。”
    卓文远便哈哈大笑起来,玩味道:“算了,我可是沐浴过才来的。不但沐浴,还斋戒焚香了,仙姑若是不信,不妨检查一下。”
    说着便抬手,慢条斯理地解起自己的衣带来。
    桑祈将发簪小心收好,突然整个人转过神来,视线直勾勾地紧盯着他。
    他正解到一半,衣襟半敞,露出没穿里衣的一小块肉色肌肤来,本想调戏调戏她,被她这样看着,反倒自己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停下了动作。
    便见桑祈双手扶在矮凳上,上身前倾,坐姿调皮,挑眉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在茺州的时候。”
    “嗯?”卓文远一时没想到她说的是哪件,回问道:“什么事?”
    “当时我个子太小,每次上马总要站个小凳,上去后再叫仆役把这个垫脚的小凳栓在箱妆上。可是有一次仆役粗心大意,忘了给我装,我就走了,结果下了马就上不去。”桑祈一边回忆,一边忍俊不禁道:“然后你特别好心,抱我上去。可是我腰带上的饰物,不小心勾上了你的腰带。于是大庭广众之下,我人是上马了,你的腰带却被我带开了,当时衣襟一散,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
    “噗。”想起这一遭,卓文远自己也头疼地发笑,道:“幸好当年周围都是汉子,衣服穿得又好几层严严实实,不然还不知有多丢人。”
    “就是就是。”
    说起往事来,话匣子打开了,二人津津有味地聊了许久。
    桑祈也没注意,卓文远是什么时候聊着聊着便躺到了榻上,侧卧下来,只稍稍撑起头同她说话的,还在兴致勃勃地追忆些鸡毛蒜皮的趣事。
    忽听卓文远唤了她两声:“桑二。”语气有些不对头。
    这才停下来,收敛笑意,迷茫道:“嗯?”
    只见他身上盖着薄衾,俊颜在烛光下轮廓柔和,眉眼多情,唇角噙着丝丝笑意,问她:“你当真想好了嫁给我么?”
    桑祈面色一僵,故作不解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卓文远笑意深了几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柔声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心里还记挂着晏云之。”
    一语中的。
    桑祈低下头,沉吟半晌,坦然道:“你说得对。”
    而后又蹙眉,继续道:“可是那能代表什么呢?就算我心里还有他,他已另娶,我亦另嫁,以后也再无干系了。你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刀:“你看,你心里也有很多其他人,我也不在乎不是?”
    卓文远没回答,看着她的目光却暗了暗。
    桑祈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紧张,仿佛刚才还清凉的晚风,这会儿也变得燥热起来了似的,额头隐约出了几滴汗。
    沉默僵持良久后,卓文远才又笑了,道:“没错,你说得对。”而后勾勾手指,示意让她过去。
    眼见聊天扯皮的伎俩被看穿,也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桑祈只好站起来,梳洗一番,将喜袍脱下来,放到一边,到榻上坐了下来。蹙眉看他,有些委屈道:“刚才聊得有点兴奋,这会儿还不困呢。”
    卓文远笑容无奈,从衾被中伸出一只手来,拉住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肚一点一点在她手背处细腻柔滑的肌肤上摩挲,从拇指到小指,将她的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抚摸一遍后,又收回长臂,转身背了过去,躺下来,道:“那我先睡,今天真的累了。”
    说完当真不再理会她,没多久便传来一阵均匀沉缓的呼吸声。
    桑祈又坐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绕到他身前,试探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见这身量伟岸,俊朗不凡的年轻帝王始终长睫紧闭,无动于衷,才松了口气,在离他远些的地方跟着躺下,阖上双眸,心跳如擂鼓,久久未能成眠。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最近害喜害得厉害
    这一年夏天,宫里来的两个新人,仿佛一夕之间,让死气沉沉的深宫都变得热闹了起来。
    顶替汤宝昕的位置,成为新任“汤贵嫔”的,是汤宝昕的一个庶出妹妹。不如汤宝昕长于商道,却在为人处世方面,和这个有些直爽过了头的嫡姐形成鲜明对比。每日笑脸迎人,周旋于皇帝和后宫嫔妃、宫人中间,长袖善舞,没过多久就给自己拉拢了不少人气。
    如果说有哪个女子,可以在这后宫之中过得如鱼得水,大概无人能出其右。没有人讨厌这个热情爱笑的女子,哪怕能感觉出来她笑容背后的圆滑世故。但自己从她身上能得到的都是好处,没有伤害,谁又会介意呢?
    就连后宫嫔妃中,平日最不喜与人亲近,独居一隅的浅酒,见到她都能聊上几句。大概不肯买她账的,也就只有两个人了吧。
    其中之一便是皇后。
    毕竟,有宫人暗暗在背地里议论,说这汤氏虽然出身远远不及皇后宋氏,可眼见着在后宫得势,风头日盛,恐怕早晚有一天会爬到宋佳音头上,将掌控后宫的大权操纵到自己手里。
    而唯一能对她的上位构成威胁的,便是那第二个不给她面子的人――夫人桑祈。
    宫人们每天日子过得重复,枯燥乏味,最为津津乐道的便是议论各个后妃的八卦。其中关于桑祈的小道传言,也是最多的。
    有人说,陛下对她极尽宠爱,当初亲自跑到白马河去御驾亲征,就是为了把她夺到手中,并感慨一番英雄难过美人关,对这份感天动地的爱情钦羡不已。
    有人说,她最懂得如何和陛下相处,每次陛下在织舟殿的时候,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嬉笑打闹声。陛下虽然平常也温柔可亲的,但是自从她进了宫,好像才真正愉悦快活。
    但是,也有人说,他们的感情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尤其是在织舟殿打杂的粗使宫婢这么认为。因为据她所知,陛下和桑夫人似乎至今没有行过夫妻燕好之事。证据便是,玉树从来没有让她打过水,她也暗中观察过,玉树自己也每每都是早早睡下了。甚至,陛下在织舟殿待到半夜之后,经常会起身离开,再去别的妃子那儿留宿。
    于是二人的关系到底如何,在宫人们眼中便格外扑朔迷离,也就格外热衷于探求。
    有的时候,就连桑祈本人,也会在这个问题上感到短暂的迷惘。
    这一日众妃晨起后,例行到皇后那儿去点卯。
    甄明月还是坐在角落里,一副唯唯诺诺,见了谁都不自在的样子。
    浅酒还是称病没来。
    桑祈还是打着哈欠,态度敷衍。
    宋佳音还是在座上没什么表情地喝着茶。
    汤贵嫔比起平日来,则要看上去更加精神几分,弯着笑眼,甜甜道:“诸位姐妹们可听说了浅酒姐姐的好消息?”
    桑祈对她这个人的没有好感,主要就是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太响亮聒噪,音色比宋佳音还尖,让人一听就想捂耳朵,不由笑了笑,一点没给面子,回了句:“也是好笑,浅酒天天病得足不出户的,打哪儿来的好消息?莫不是病入膏肓了,对汤贵嫔来说,特别值得庆祝?”
    汤贵嫔视线转向她,明知她是故意挖苦拆台,也不生气,仍是笑吟吟道:“怕是教桑姐姐失望了,我听说呀,浅酒姐姐可不是生病,而是最近正害喜害得厉害呢。”
    一言既出,这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几变。
    宋佳音眸色一暗,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颤抖了几下。
    就连桑祈也饶有兴致地挑了眉。
    据她所知,这浅酒可是卓文远的后宫里传出喜讯的第一个人。而她进宫这些时日以来,也多少了解过一些事。比如甄明月和宋佳音,都是很想要个孩子的。甄明月是没有父亲可以依靠,又不受宠,孤独度日,很想有个孩子陪伴在侧。而宋佳音,恐怕是知道了卓文远对宋家的打算,希望能依靠这个子嗣,将两家的血脉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好教他能够手下留情。
    可是,两个人的肚子都迟迟没有消息。
    玉树甚至还打听到,为此宋佳音已经试过了不少民间偏方,可惜都以失败告终。也不知道是不是同先前的卓后一样,患有不能生育的隐疾。
    二人还背地里感慨过,莫非这皇后的位置被人下了诅咒,谁坐上去谁生不出孩子不成?
    如今一听说浅酒有了身孕,她第一反应就是玩味地观察着宋佳音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宋佳音只是手指颤抖了半晌,面色发白,却没有说一句话。
    既没开口骂浅酒是个敢在她这个皇后之前怀孕的小浪蹄子,也没说因为此事给她加赏,只是表情冷清地听着,好像这话压根不是说给她听的似的。
    汤贵嫔重磅消息扔出来,见连个水花也没激荡起来,大约也有点尴尬,笑容僵了僵,才恢复春风满面,问宋佳音是不是应该带姐妹们去探望探望,送些慰问品。
    宋佳音放下茶盏,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贵嫔自己看着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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