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君没想到她听完,在意的竟不是这“凤”字背后所指的大富大贵,世间罕有,而是他会看相这码事,不由神情一怔,而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只听院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淡然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桑祈赶忙侧过头去,见晏云之挺拔昳丽地站在那里,正挑眉看着自己和清玄君。
而清玄君的手还没放开,两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看相的姿势。
想到不能心胸狭隘,不能思想龌龊,她清了清嗓,笑道:“清玄君正帮我算命呢,你快也来算上一算。”
说着扭头问放荡不羁,衣衫半敞地躺着的桃花仙人,正经道:“大仙,麻烦您给看看,师兄这叫什么眼。”
清玄君戏谑地笑笑,放开她的皓腕,阖眸摇晃着长腿,道:“他长眼了?我怎么没看见……”
晏云之目似寒潭秋水,澄净明澈,眼波藏锋,威严自现,冷冷看他一眼,走过来自顾自坐下,道是来替苏母给他带话的。
清玄君一听,连连告饶。
“我说,你怎么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好不容易兰姬不来烦我了,你又来?”
晏云之话带到了,淡淡扫他一眼,拿了他的酒喝,道:“我只管说,又没逼你听,兰姬说了多少遍你都当没听见,这会儿倒是长耳朵了?”
“噗。”桑祈听着他们俩斗嘴,不由失笑。
苏母让晏云之传的话,无非是强调了一下,他眼瞧着奔而立之年去了,却还完全没有要成家立业的意思,建议儿子没事也上上心。
清玄君却坚称自己早已娶过亲,行过拜堂之礼了,反过来指着院子里的妻妾成群,埋怨母亲记性差。
晏云之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喝酒,看来只管传话,并没打算继续扮演他家长的角色代为说教。
桑祈则乐得看他笑话。
谁知清玄君呼天抢地了一会儿,竟然安静了下来,扭头看她,忽地坐起身,凑上前道:“我说,桑祈。”
“嗯?”
“你这面相虽大富大贵,可凤眼威严太重,为女子身上所罕见,可能会导致你地位虽高,却姻缘欠佳。”他正色道。
桑祈附和着他的话语内容,点了点头,语气却有些无所谓,问:“所以呢?”
他便狡黠一笑,道:“所以,要是没人敢娶你,你看不如咱俩凑合凑合怎么样?也省的我那娘亲没事总烦我……”
桑祈扭头,一个没忍住,口里的酒喷了出来,洒了无辜的晏云之一身。
一时场面就乱了套。晏云之低眉,看着身上的酒渍。桑祈尴尬地又是道歉,又是掏出手帕来,不知道该帮忙擦,还是不该帮忙擦。
清玄君则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自知之明,在一旁笑得弯了腰。
晏云之睨他一眼,起身回去换衣服了。临走时还不驻足看看桑祈,冷声道:“闯了祸,还不走?”
桑祈暗暗吐了吐舌,临出院门前,却又被清玄君叫住。
桑祈也觉得是时候离去,抬步要走,临出院门前,却又被清玄君叫住。
于是回眸看他,还没等他开口,便摆摆手道:“好了,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就是随便说说。”
清玄君笑意温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也不全是。至少前半句,我说的是实话。桑祈,这世上能与你般配之人绝无仅有。”
桑祈方才是不愿拂他面子,如今听闻,淡淡一笑,平静道:“多谢相告,但是我不太信命。”
“我信。”清玄君敛眸,表情难得一见得正经,道:“而且我知道,这人只有一个,刚好你我都认识。”
桑祈虽然不信,却有几分好奇,问道:“是谁?”
清玄君眼波荡漾,唇角微弯,沉声道:“晏云之。”
桑祈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你看,我说我不信命吧。他是你家妹子的准夫君,按你这说法,我岂不是要一辈子嫁不出去了?不过,也不一定,兴许你见得人太少了,天下之大,和他的眼睛长得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呢?”
她说着,给自己和对方都找了个台阶下,而后摆摆手告辞了。
清玄君站在院门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淡淡一笑,叹道:“得龙目者,定誉满天下,福荫百代,甚至可为帝称王。你以为这世间能有几人?”
晏云之天生此大贵之相,气度不凡,因而年少时便无意中引来众多拥护,和随之而来的猜忌。否则,也不必窝在国子监里做个小小司业,一韬光养晦便是几年……他想着想着,似乎感觉有些无趣,也不太想过问这些政事,摇摇头,又晃悠着回去独自小酌了。
桑祈回去后,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却还是有意无意地,会想起那日听见的这番话,时常走神。包括在闫琰跟她说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的时候,也没太上心,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闫琰觉得自己又被无视了,有些不高兴,抬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嗔道:“桑二,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她被吼声惊了惊,才回过神来,迷茫地问:“刚才你说什么?”
闫琰顿足哀叹,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才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我说,准备设计宋落天的事,已经成了一半了。”
“成了一半是何意?”桑祈有点不懂,坑成功了就是成功了,折戟了就是折戟了,怎么还有成了一半的说法。
闫琰刚从山脚下跑步回来,又费了一番口舌,口渴得要命,先灌了一大碗水,才解释道:“反正,等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这回我们亲眼瞧着他倒霉。你别忘了,诗会一定要去。”
说起诗会,桑祈有些头疼。
一年一度的诗会,是洛京初夏的传统项目,和上元节的灯会,七夕节的花会一同,并称为洛京青年男女中的三大姻缘盛会。
说白了,就是少男少女们可以在这一天相约结伴,共同赴会,参与其中,一展才华,互相了解品鉴。每年都有那么几对彼此看上眼后,回家请求父母做主说亲的。也因此传出过不少佳话。
听说最有名的便要数当今宰相,也就是晏云之的父亲,和他的现任夫人这一对。晏相第一任妻子亦是早逝,他遂刚过不惑之年,便鰥居一人。和友人一起到诗会游玩,大显身手,做一恢弘诗篇。沉郁顿挫,情感丰沛,引得美人青睐,当场读着诗句便落下泪来,坚定地认为晏相定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不顾要做续弦,执意嫁了过去。这位美人便是晏云之的母亲,当今一品夫人,也是严桦的亲姑姑。
可以说,三大盛会中,属诗会最为风雅,最能展现一个人的品质才情。
但是……也最不适合她参加呀。
桑祈一想到到时候又要见着些避之不及的人,又要吟诗作赋,就连连摆手告饶。
闫琰却道是:“就算为了看宋落天出丑,也得勉为其难去一趟啊。”
于是桑祈犹豫良久,还是去了,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这一天,她的朋友们都会做何表现。
比如闫琰,虽然上课的时候很乖巧,可并没有听说过会作诗,不知道会不会和她一样出丑。
比如晏云之和清玄君,应当都是个中高手,会大放异彩吧。
比如严桦,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写诗抨击宋太傅
……
一个个的,都很耐人寻味。反正就是去看看,到时候叫她作的话,不参与就是了。
这样想着,她事先约了卓文远同行,如期来到诗会。
诗会举办的地点是在谢雪亭,就是之前她打了顾平川一巴掌的地方,初夏走在河边,只觉此处夏日果然不同,一改清冷寂寥,变得十分热闹。堤岸青草郁郁,柳枝垂绦,群芳点缀其中,洛水河面上吹来的风带来几许清凉。
与上元灯会和七夕赏月花会不同,诗会是白天举行,过了晌午便已是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亭子里,已经有人贴出赛诗的题目。按照惯例,邀请了中书令,也就是苏解语的父亲苏庭来做为主评审,晏相也在品评之列。
令桑祈没想到的是,清玄君和严桦也在亭中,与其他点评人同坐。
卓文远在一旁解释:“论文学造诣,苏家若说是大燕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不愧是一等一的书香门第,父子成就皆是登峰造极。清玄君七岁能文,十五写得一首《洛水女神赋》名扬四野,虽然年纪最轻,却是最有资历坐在那儿的一个。”
桑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可以想象。看桃花仙那样子,就像是个极会吟诗作赋的,忽悠人也很有本事。
而严桦,想来在无数青年学子中颇具盛名,也是有原因的,端的不负名士称号。
可是,为什么晏云之不在那儿呢?
。。。
………………………………
第六十八章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灯会、诗会、花会,晏云之从不参加。
个中缘由,一部分人觉着是因为他这个人清冷淡泊,不喜欢吵闹的地方,另一部分人则觉得是因为他早就心有所属,所以对此类活动不感兴趣。持前一种看法的大多是仰慕他的姑娘,持后一种方法的大多是因此吃味儿的汉子。
双方争执不下,可当事人并没有做出过正面回应。
想到见不到他,也就自然见不到他和苏解语同行,不知怎的,桑祈觉得放心了不少。
因着邀请她来的闫琰不见踪影,她便只能和卓文远一同,凑上前去看今年诗会的题目。
所谓诗会,必不可少的环节便是赛诗。与平日里玩乐的曲水流觞不同,诗会上的赛诗无需点名,人人都可即兴而作。可以一人独自参加,也可以与人组队参加。
现在给出的是初赛的题目,要求每个参赛人,或参赛队伍,于未时之前将诗作誊写在桃花笺上,置于谢雪亭内准备好的案上,由评审们品评后,选取进入下一轮的作者。
谢雪亭前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大号日晷,供众人把握时间。
桑祈和卓文远绕过日晷凑近,只见亭柱上贴着一张金边红纸,上书两个笔力遒劲,线条粗犷的大字――“牡丹”。想来,这就是初赛的题目了。桑祈觉着并不难,甚至还有点土气。但她心里也明白,越是这种平凡的命题,想写出彩来便也越是困难。推了推卓文远,小声问道:“你行么?”
卓文远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拿过一张纸,俯身挥笔而就了一首五言绝句,看都没看便放到了晏相面前,而后一拱手,转身潇洒走了出来。
对于他这份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桑祈感到很惊讶,眨眨眼,赶忙跟过去问:“你写了什么?我都没看清楚。”
“随便写了两句而已。”卓文远若无其事地打着扇,笑眯眯道。
桑祈有点泄气,觉得恐怕是进不了下一轮较量了,四下环顾一番,还是找不见闫琰,不免隐隐有些担忧。心想这孩子,该不会又跑哪里去自残了吧……
正蹙眉张望,突然听见周遭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而后有人七嘴八舌地窃窃议论了起来。探头瞧过去,在一众轻衫罗袂,披帛飘飘的少女身后,便见到了两个白衣胜雪的绝世人儿――晏云之和苏解语。
遂眉梢一挑,唇角微抽,在卓文远的腰间拧了一下,问道:“不是说好了,这家伙不会来的么?”
卓文远似乎也觉得有点意外,顺手握住她的手,无辜道:“我只是说,往年都是如此,并没保证他今年也不出现啊。”
桑祈抽了一下,没抽出来,被他牵着,毫不犹豫地掉头朝那二人的反方向走。只见卓文远悠然自得地迈着步,笑道:“来便来了,与我们又没有干系。走,带你去吃点好东西。庆丰楼的小二正在那边卖包子呢。”
“大中午的,谁吃包子……”桑祈无奈地倒腾两步跟上,继续试图挣脱。步伐虽然是跟着卓文远走的,眼睛却在下意识地回眸眺望。瞄着那鹤立鸡群的身影,心里疑惑着,他为何今年偏偏来此呢?为何,偏偏就在她来的时候?
秀恩爱什么的,也不至于如此张扬啊,好像全洛京的人,有谁不知道似的……分明是欺负她和闫琰还都待字闺中,这师兄真真是坏透了。一边腹诽着,一边就被卓文远带离了人群。
当然不会有人傻到跑来这种风雅之地卖包子的地步,远离谢雪亭的河堤边,站着几个卓家的家仆,摆了台案,备了美酒小菜。
卓文远拖着她走了过去,道:“还要等好久呢,先休息一会儿吧。”
那边人太多,是有点头疼,还是清静的地方好。
桑祈便点点头,席地而坐,临坐下前还不忘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在他的背上报复似的狠狠拍了两下,打得卓文远笑着连连告饶。
清酒一盏,与谁同醉。
桑祈拎着白玉酒壶,对着壶嘴喝下去一半,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闲闲把玩着脚边的草叶,心中思绪万千,沉吟良久后,理理头发,侧过头去看身边的好友。
卓文远侧脸对着她,一双风流魅惑的桃花眼,好像随时都在笑,显得整个人格外俊朗温柔,人也确实多情。
她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多余,但还是说了。
“话说,子瞻,你是真心想娶我么?”
“当然是真心。”对方想也没想便给出了答案。
“为了桑卓联姻?”
卓文远本来是与她并肩而坐的,闻言侧过头来,勾唇一笑,道:“难道这理由还不够?”
“不够。”她晃悠着手里的酒壶,确定道:“当然不够,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
卓文远复又远眺江面的滚滚波涛,笑而不语,只轻轻摇着檀木香扇,半晌后眸光随着水波的纹理轻荡,敛了笑意,道:“桑祈。”
“嗯?”
“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这世上能将两个人牢牢牵绊在一起的只有利益。家族的利益,个人的利益。只要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我便不会负你,你可信我?”
难得听他用如此严肃的语气说了这么长一番话,内容却不是她想要的。
对于这个回答,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心里微微有些冷。觉得他将这红尘看得太通透了,也不知是悲是喜。
又喝了口酒,反问道:“那若是没有了共同利益呢?”
卓文远不回答了,转过头来直直望进她眼里,莞尔一笑,问:“你觉得呢?”
桑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到后来,却有几分苦涩,放下酒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郑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我一点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因为,你知道的,我本来就没有几个朋友……而你最是难得。所以,还是忘了联姻这回事吧,咱们都好过,也不至于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你我这性子,若是做了夫妻,恐怕谁都会受不了对方。”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表明自己说的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卓文远半晌未动,而后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轻道一声:“傻瓜……时辰快到了,我们还是去看看有没有进下一轮比试吧。”
说着便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任桑祈在他身后喊:“喂,你倒是给个答复啊……”也不理不睬。
得,又白费一番口舌,喉咙都说干了也没有收效,桑祈只能气闷地跟在他后面,回了谢雪亭前。
他的时间感很准,刚刚好到未时,写着初赛题目的那张红纸旁边,又贴出了一张新纸,上面是进入第二轮比赛的名单。共有十人,上面有卓文远的名字,也有苏解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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