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格外温暖,夏日风光正好,少女明媚多情,君子言笑晏晏,在她的视线中定格。直教人觉着,对面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皆是风景。
山上亭中的佳人们,在欣赏着山下的郎君。山下的郎君们,在欣赏着园中美景。河道对面的桑祈,则默默地欣赏着对面的一切。尤其是那小轩中,丰神俊朗的男子。
如果说那扇形的小轩是一柄刚刚打开的折扇,他便是扇面上渐渐露出真容的那位,水墨色彩绘就而成的,隐居山水之间的画中仙,教人为这画工与神韵双双惊艳。
谁是谁的风景,谁入了谁的画。
一梦忽入桃花源。
桑祈驻足停留了许久许久,直到那接引的侍女有些担忧地在一旁唤了好几句,才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丝尴尬的笑意,道:“抱歉,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有些依依不舍地抬步。
这一瞬间,对面的人好像听到了这边有人说话似的,转头向她的方向看来。
桑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心里扑通一跳,有种做贼心虚,被人看穿了的感觉,赶忙上前一步。
苏府园子设计的巧妙,只稍稍挪动这一步,她便进了回廊里,任白墙遮挡了对面的视线,只能自己看见对方,对面却无法看见自己了。
她又望了晏云之一眼,逃离作案现场,快步离去。
侍女一直把她带到了自家小姐的院子,让她在苏解语的客房稍做歇息,等候宴席开始。
其他来为苏解语庆生的小姐们,大多都在刚才的亭子里,或者正在花园中游玩。而苏解语本人的院子,只有她和一个帮她妆扮的妹妹,对比之下,着实显得冷清了些。
见她来了,苏家小妹迎出来,嘴巴很甜地叫了桑姐姐,并对她转达了自家长姐的歉意,道:“长姐还在梳妆,说恐怕桑姐姐不喜欢和其他姐姐在一处,所以让姐姐在这儿等她一小会儿,再一起过去。当然,如果桑姐姐在这儿待得不耐烦,也可以出去走走,叫琴娘陪着就是。”说着指了指刚才带她进来的那个侍女。
“不用,我就在这儿坐吧。”桑祈很理解地点了点头,觉得苏解语这名字取得真好,真不愧是个心思玲珑,善解人意的姑娘。才回洛京没多久,在短暂的几次接触中,就摸清楚了她的性子。
于是便也乐得坐着喝茶,讨片刻清静。
大约喝完一盏茶的功夫,苏解语梳妆好出来了,笑意温婉地走进来,道:“阿祈等候多时了吧。”
“不忙事。”桑祈大方地回应道,“反正时间还早。”
只见苏解语今日穿的是一件粉白的纱裙,质地格外轻盈剔透,即使覆盖了一层中衣,一层罗裙,一层外衫,依然不显得厚重,相反煞是有道骨仙风。并且,可爱清浅的颜色,也更加衬得她肤色洁白中透着淡淡的粉红,当真是芙蓉为面,烟雨画眉。
因为尚未出嫁,不便梳发髻,她只是将三千青丝简单地以一条丝带束起,搭在背后,鬓角处点缀了二三银饰流苏,一如既往地贯彻了自己大方朴素,雅致淡然的风格。然以往不施粉黛,如今画了淡淡的胭脂,便多了几分明艳动人。
桑祈在上元灯会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便为其风采所惊艳,没想到如今还能再被惊艳一次。
苏解语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不由低头打量自己,尴尬地问:“可是我这衣着有何不妥?我就说……好像妆容画得有点太夸张了,要不还是回去擦擦……”说着面色微红,便显得更加俏丽。
“妥,妥,可千万别擦。”
眼见着她转身就要落跑,桑祈赶忙把茶盏放下,连连阻止:“擦了就太可惜了,外面那些人若是知道,少不得要痛心疾首。”
一旁的苏家小妹也在嘟着嘴劝:“长姐,根本就没有画得浓艳好吗,已经很淡很淡了。你就是平日不愿擦胭脂,看着不习惯而已。”
“就是,英雄所见略同。”桑祈郑重地看了苏家小妹一眼,用力点头。
苏解语无奈地笑了笑,叹道:“好了好了,依你们就是。”
说完,三人便一同出屋,离开她的住处往花园走。
一路上,总角之年小丫头想到今天有这么多人到府上来,比较兴奋,一直跟桑祈说着难得大哥回来一趟,给她带了很多好玩的东西,还送了她一只小仙鹤,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头顶比划道:“说可以长这么高。”
桑祈听着心头滴血,暗暗想着,清玄君这是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啊,骨肉分离什么的,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妹妹说得热闹,那边厢姐姐却不怎么言语。
桑祈总觉着,她的眉心淡淡地,凝着一抹愁绪。便犹疑一番,上前试探着问道:“明明该是高兴的日子,兰姬为何好像心神不宁?”
苏解语沉吟半晌,苦笑一声,低语道:“过了今日,便是桃李年岁……当初一起游玩的姐妹,均已嫁人,唯独自己还留在家中。也没个能一起说说话的人陪伴,每每想到这一点,就难免有些感怀。”
原来是因为这个,桑祈也跟着叹气,点了点头,明白她的苦衷。旁的女子,大多十四五岁说亲,及笄之后,便可婚嫁。基本在她们这个年纪,都已经盘了上发髻。再效率高点的,可能都开始相夫教子了。
想来,做为洛京为数不多的大龄剩女,自己大概是最能理解她的人了吧。
不过桑祈对于成亲这件事,倒是不太看重,觉得早晚都无所谓,最重要的还是要看缘分,便宽慰她道:“别想太多,你毕竟守孝了三年,与她们不同,稍有拖延也是难免。而且,换个角度想,不是也比她们多享受了几年少女时光?”
“噗。”苏解语被她逗乐了,轻叹一声,打起精神来,道:“也是这个理。我应该多学学你,什么事都往好的方面想。”
“嘿嘿。”桑祈摸了摸鼻子,笑道:“没办法,我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
“这不叫没心没肺,叫心胸宽广。”苏解语温然一笑,道。
说话间的功夫,走过一座拱桥,便到了方才桑祈见着晏云之的地方。
看到今儿的正主来了,山下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子纷纷向她们的方向看来。
清玄君单手撑头,眯着眼睛笑,离老远便赞叹了句:“呀,舍妹今日一妆扮,果然宛若天仙。”说着回眸招了招手,对身后的几个人道:“不许看不许看,万一给看坏了可怎么办。”
对于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哥哥,苏解语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满脸的无奈。倒是苏家小妹来了兴致,一蹦一跳地走过去扬声问:“大哥是说兰姬姐姐,还是说我?”
这一下众人都被逗笑了。清玄君坐起来,长臂一伸,捏着她尚显出青涩的婴儿肥的面容,笑道:“自然是说我们晴儿,大哥可觉得你喧宾夺主,比兰姬姐姐漂亮多了。快从实招来,是从哪座仙山里来的小仙娥?”
苏家小妹得到满意的答案,调皮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故意让飘起的裙摆晃得他眼花,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般,抬头挺胸走了回来。
这场兄妹二人的小亲昵过后,苏解语才有机会挨个给几位公子见了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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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琴瑟和鸣
走到晏云之面前的时候,桑祈能够明显地看出来,以往一直端庄大方的苏解语,今日格外紧张,低头的动作,都流露出了几分不安与羞涩。
“兰姬见过晏七公子。”她做了个揖,正式道。
晏云之本在小轩中坐着,这会儿站了起来,淡淡笑了笑,虚扶一下,回道:“你我二人多年交情,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苏解语也婉约而笑,道:“今日人多眼杂,礼数还是不能省的,否则,落人口实不好。”
晏云之大约知道她从小受的家教要求她在乎这个,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寒暄了几句,末了夸赞了句:“今日的衣着很适合你。”
桑祈看着,觉得自己和苏家小妹费再多口舌都没有用,只有在得到他的肯定之后,苏解语才真正能够安心。听了这句话,好像终于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再紧绷绷的了。
不由感慨,大概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吧。于亿万人之中,只在意属于你的那一道视线。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应该为苏解语感到高兴的她,此时此刻心头却弥漫上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
那个问题,又突如其来地在脑海中乍现――兰姬心悦云之君,你也是吗?
桑祈心头扑通一跳,猛地摇了摇头,拼命打消掉那一丝丝古怪念头。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山上的几个女子,这会儿也正好走了下来,三三两两地围上前,打断了苏解语和晏云之的对话。
桑祈听到苏解语在叫自己,为了掩饰心中慌乱,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阿祈,给你介绍几位夫人。”苏解语说着,将那几个女子中,盘着发髻的三人一一介绍过。都是在她来洛京前便已为人妇的女子,其中还有一个是卓文远的嫂嫂。
桑祈对于她们本来出身哪家,现在嫁给了谁这种事,记得糊涂,也懒得上心,一听一过,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便算是见过了。再看向另外几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其中果然少不得有宋佳音。
因着之前在诗会上打赌输了,宋佳音不好再违背承诺刁难于她,只好忍着不发作,仅拿眼神无声地攻击。
桑祈暗自扶额,感叹别说跟她在一处交谈了,就是跟这儿一块儿站着,都很是别扭。苏解语先把自己叫到院子里去,而不是带到这儿来,绝对是太贴心的安排。
可她却不知道,今晚好戏连台,这才刚刚开始。
苏解语带大家来到布宴的楼阁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了。众人进门之前,便发现清风明月阁里已经坐了一个姑娘。要说留意到她也是十分正常,不觉得惊讶才奇怪。因为整个明月楼,早已摆好的一排一排桌案前,只坐着她一个人。
看见这一幕,自然而然挑眉的不仅仅是桑祈。
目光交错的一瞬间,宋佳音和那人便不约而同地眉头紧锁。
宋佳音先出声惊呼了句:“怎么是你?”
那姑娘便也毫不顾忌,一脸厌恶地站起身来。回道:“我也想问,怎么是你,真是冤家路窄。”
“你……”宋佳音双拳紧握,银牙咬得咔嚓作响,面色如纸,恼怒地低吼道:“上次那笔帐,本小姐大人有大量,本不想跟你算。今日你还偏偏要送上门来,那就不要怪本小姐……”
“阿音。”
她还没说完,便听主人苏解语低声斥责了一句:“休得无礼,这是兰姬的客人。”
“就是,人家兰姬都没说什么,哪里轮得到你嚷嚷。”另外一个妇人附和道。
迫于周遭的舆论压力,宋佳音话卡了一半,被憋了回去,噎得够呛,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郁闷得紧,只得恨恨拂袖,凑到苏解语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哼唧:“苏姐姐,苏姐姐,你怎么会叫这种人来……她一低贱商民,怎配与我们同室而食?”
“莫要胡说生事了,只管吃你的就是。”苏解语并未解释,只淡淡道了句,便主动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其他人也陆续落座,宋佳音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今日在清风明月阁中齐聚的都是同辈,因此并未事先区分座次,只按照男女有别稍做区分。但是明显,那名女子周围的座位都被空了出来――虽然嘴上说着来的都是客,但实际上没有人愿意接近她,或者说都在下意识地回避。
偏生是桑祈,出于好奇,主动坐到了她旁边,自我介绍道:“不知姑娘可还记得我,上次净灵台,多谢姑娘仗义执言,出手解围。”
那名女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有些奇怪,不冷不热地道了句:“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帮你,只是看不惯那姓宋的而已。”
桑祈低笑一声,道:“小女桑祈,不知尊姓大名?”
“呵。”
面对她的热情,那女子却是冷眼相看,转过头去,硬声道了句:“民女姓氏低贱,女郎不必知晓。”便不再同她说话。
又碰了一鼻子灰,桑祈只好无奈地喝了口酒。
抬眸之时,发现晏云之正好坐在对面,正眉眼淡泊,看着自己。
这一口酒差点没呛下去。
桑祈一个慌乱,赶忙咳了咳,抬袖挡住了自己的糗态。眼角却似乎瞟到,对面那看似清远雅正,端方如玉的男子,不经意地勾唇笑了笑。
不由在心里骂了句,这家伙一定又是故意的,不知道在打什么看她笑话的如意算盘。
长辈们都不在,宴上气氛比较放松,几轮歌舞过后,众人便陆续上前送上自己带来的寿礼。
桑祈准备的是自己和莲翩精心绣制的一幅草原风光图,道:“别介意绣工,重要的是心意,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绣这么大一幅作品……虽然……还是让别人帮了忙。”
苏解语笑着接了,没提绣工的事儿,只道是:“多谢阿祈,图样很特别,兰姬很喜欢。”
见她看着那蓝天白云,目光柔和,好像不是敷衍了事,桑祈也就安心了,转身回去,正遇上晏云之。
不知怎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快走两步,赶紧避开他。
不料去路却被人挡着,不管她怎么走,好像都得迎面相撞。不得不抬眸,朝他努努嘴,停了下来。
晏云之倒是没事人似的,表情严肃,问道:“见了师兄,如何不招呼一声?上学的时候,司业就是这样教你长幼尊卑之道的?”
“司业只教了我,好狗不挡道。”桑祈没好气地还嘴道,“真没见过你脸皮这么厚的人,上赶着让人家给你行礼。”
晏云之面色不改,只用“这是你应该做的”的眼神,威严地看着她。
桑祈可受不住他这目光的无言压迫,干脆扭头看向了一边,还以“我就不行礼你爱怎么地怎么地”的倔强姿态。
晏云之便长眉轻扬,抖了抖衣袖,从容道:“其实,晏某也不差你那一声师兄。只是有些关于罂粟的情报,以为你会有兴趣,想告诉你一声。却因近来一直忙于事务,没有机会相见。本想着趁今日一叙,既然你不愿同我说话,便也只好作罢。”
他边说,边自顾自地绕过她,走了……
桑祈败下阵来,纠结了一小会儿,转身追上,厚着脸皮笑道:“师兄你好,师兄你今天真的特别帅……师妹这厢有礼了。”说着还颇为夸张地屈身拜了拜。
晏云之眼角浮现一抹笑意,面上却仍旧清清冷冷的,道:“哦,是么。”
是……你二大爷啊!
桑祈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便又听晏云之道:“晏某还要送上贺礼,等下再说吧,回头自会再去找你。”说完又迈着长腿走远了。
人家要送礼,总不好跟去,桑祈悻悻地回到座上,哀叹似乎自己又被耍了。
晏云之送给苏解语的礼物,是一张瑟,据说这是苏解语最擅长的乐器。又据说,这看似普通的瑟,却是出自名匠之手,已有百年历史,并为名动一时的大师所用过,绝非凡品,甚至可以称得上稀世珍宝。
桑祈当然不懂这些,都是耳朵尖,听旁人低语的。
不乏有人云,琴瑟乃赠予知音之物,可见晏云之和苏解语的确交情匪浅。
更有人说,这是琴瑟和谐的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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