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依然风雨大作。
屋内,晏鹤行和闫琰都睡下了,只剩下他们二人醒着,闲敲棋子,静听雨声。一旁的油灯上,火苗不时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将这一角落照得温暖安详。让人全然感觉不到,漆黑得深不见底的午夜,喧嚣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停的大雨,除了山洪还将带来多少未知的危险。
桑祈慵懒地撑着头,不落子的时候,将白玉棋子捏在两指间把玩,轮到自己的时候再轻轻放下,目光一直盯着棋盘,知道对方厉害,不敢掉以轻心。
晏云之却坐得端方,执着黑子,从容而落,有的时候甚至根本不看棋盘一眼。
一个漫不经心,一个小心翼翼,一盘棋下了很久都没有个结果,先困的当然是注意力集中的桑祈。
一开始还偶尔低声同他聊几句关于上次严桦问她的那个问题,关于之后宋家如果再找茬怎么办的问题。这会儿眼皮终于是真的抬不起来了,懒懒地摆了摆手指,胳膊力道一松,便倒头就枕到胳膊上,在桌上睡了过去。
晏云之无奈地笑笑,轻唤她两声,都没唤醒。
于是悄然起身走过来,帮她调整了个舒服些,第二天不会落枕的姿势,又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后,才坐了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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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雨夜,深山里形单影只的古观,院外停着三架马车,不时从中传来阵阵鼾声。观内,晏鹤行在里间的卧房睡着,闫琰在椅子上半躺睡着,桑祈趴在桌案上睡着。只有晏云之一个人还保持清醒。
烛光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天地,供他揽卷阅读。也照亮了桑祈的睡颜,他只需一低头就能看见。
龙章凤姿的俊朗公子,读了会儿书后,目光落在了面前女子的娇颜上。发现她睡着的时候,那明亮炫彩的眸子阖着,整个人显得没那么爽朗鲜活,样子却意外有几分乖巧。白净细腻肌肤上,没有一丝瑕疵,看上去十分光滑,安安静静得像上好的釉面。要不是浓密的睫羽偶尔微微颤动,会让人恍惚觉着,面前的人只是个巧夺天工的精美瓷器。
他不知不觉,就凝视了一会儿。
桑祈好像是发觉了这道视线,又好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心微蹙,转了转头,扭了个姿势继续睡。
晏云之便抬起手来,轻轻挪动烛台,放到更靠近自己一边,用一本书卷挡住了能照到她脸上的光线,之后复又专心地看自己的书了。
趴在桌子上到底不舒服,桑祈睡了一会儿,变换了好几个姿势,终于打着哈欠爬起来,睡眼惺忪地问:“什么时辰了?”
晏云之闲闲看着书本,头也没动一下,淡声道:“早着呢,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脖子疼。”桑祈摇了摇头,道:“还是不睡了。要不你睡吧,有什么事我看着。”
她以为,看晏云之的样子,好似一直没睡,应该是担心雨下得太大的话,观里也会出事,所以才守夜来着。
却听对方平静道:“我不困。”
不太相信地望过去,只见他书册后面的那双眼眸,依然幽深清澈,黑白分明,确是看不出疲惫。
便打着哈欠叹:“真怀疑你是不是真是天上的什么神仙,都不用睡觉的吗?”
晏云之翻动了一下书页,但笑不语。
“或者说,你熬夜熬习惯了?”桑祈揉着肩膀,给自己倒了口水喝,声线微哑,眼睛也还被困倦纠缠着睁不开。
“算是吧。”晏云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除却她心底的疑惑,桑祈耸耸肩,回头看去。朦朦胧胧地能看到闫琰正睡得沉,便只得再转过头来,将声音压得低过窗外的雨声,感慨道:“这也是个心大的。”
“你若想去那边睡,把他叫醒就是。”晏云之道,“你是女子,他本该有君子风范,只是不小心睡过去了,醒来自会让你。”
“不用了,我是师姐,也要有风范的。”桑祈又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道,“反正我睡了一觉,也不太困,陪你一起坐着吧。”
说着,拿起了刚才晏云之立在她面前的那本书,随便翻开一页看了起来。
然而……本来就没睡够,书本内容又无聊,没多大会儿就又困得昏昏欲睡,开始以头点地。
晏云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在她马上就要晃倒了的时候,悄然起身,挪了个位置,将她稳稳扶住,坐在了她身边。
桑祈只觉,好像靠在了什么软一些的物体上,比桌子舒服多了,觉着这个挺好。一满足,一放松,便又睡了过去。
晏云之便伸臂将她扶正,以免她睡着时滑倒下去,又用一只手稍稍将其固定,而后稳如泰山地坐着,一边看书,一边充当人肉靠垫。
鸡鸣时分,雨也渐渐小了。
闫琰踏实地睡了一夜,因着雷打不动的作息时间醒转,还没等抻开僵硬了一夜的胳膊腿儿,就不小心看到了不远处的晏云之,和正靠在他身上的桑祈,一时惊愕万分,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刚要喊出声来,便见晏云之回眸,表情坦荡如常地看了他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赶忙捂住嘴,瞪大眼睛,点头如捣蒜。
心里面设想了无数个此情此景的解释说法,最终还是觉得,看晏云之平时的为人,和刚才那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应该就是见桑祈睡得太不舒服,稍微尽一下师兄的义务,帮帮忙而已吧。
再想想自己大大咧咧地占了个好位置,不由羞愧,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他身边附耳道:“让桑二过去睡吧,那边舒适些。”
晏云之余光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桑祈,再看看闫琰腾出来的位置,淡淡道了声:“嗯。”
便将书册放下,小心地把她抱起来,“放”了过去。
这边用两个方椅拼起来的小空间,刚好够她躺下,闫琰还很有眼力价地帮忙拿了几本书过来给她做枕头。可好不容易安顿好她,师兄弟二人刚要走,桑祈似乎睡梦中感觉到自己被挪动了,很是不满,翻了个身,用力扯住了意识中的“被子”。
迈了半步出去的晏云之,只觉衣角猛地被人抓了一下,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看她。扯了一下,没扯出来。再稍微用力扯了一下,还没扯出来。
于是只好无奈地笑了笑,俯下身,一根一根将她的手指拨开。
闫琰在旁边看着,又想阴阳怪气地咳嗽了,出于怕被他白眼,才拼命死撑着,扭过头当什么也没看见。
终于得以抽身,晏云之果然瞥了他一眼。
闫琰赶忙连连摆手,走远些才低声道:“我真没看见刚才你摸她手了……”
“什么叫摸她手了?”晏云之微微挑眉,问道。
“就是……”
这下可他难住了,纠结半天,学着以前对方的样子,仰头答了句:“字面上的意思。”
晏云之低头看书,面容淡然,语气无波地道了句:“无聊。”
得,又碰了一鼻子灰,闫琰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戏谑地笑。
终于舒服了些的桑祈,按照没有人叫她起床的状态,稳定发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抻着懒腰从临时睡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躺着的了。挠挠头,起身下地,发现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而窗外的雨声似乎已经停了。
于是开门出去,只见晏云之和闫琰正好推开道观大门进院。二人身上都披着蓑衣,一个表情淡泊,脚步沉稳;一个面色有些焦虑,纠结地在泥地里跋涉。
一见她,闫琰先咧嘴不怀好意地乐了一会儿,才道:“你可算是起了。”
桑祈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揉着被光线刺激的眼睛问:“路况如何?”
看他俩的样子,应该已经去查探过了吧,院子里停的马车也不见了。
“清理了一部分,马车还不能通行,他们先停在外面了。不过等地上晒干些,人可以走过去。”闫琰指了指头顶许久不见的大太阳,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下。
“现在还泥泞湿滑,我们过了晌午再走。”而后又把晏云之之前跟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看晏云之没有表态,默认了这个说法,桑祈便也就没有异议了,点着头,四下环顾一周,奇道:“师父他老人家呢?”
“去后山了,说是看看那边受灾是否严重。”晏云之说着,视线看向院内一角。
桑祈跟着看,才发现昨夜的惊风急雨中,有几根粗壮的树枝被吹折,落了一地。仿佛昨夜经历了一场浩劫,从这些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身上,还能看得出战况的惨烈。上山来的时候还清宁平和的古观,一下子变显得破败了许多。而再抬眸向观外的山上看去,只见万物都被雨水浸润透了,草木呈现出苍翠欲滴的色泽,**地蓄满水坠着。
不由唏嘘,一时恍惚,生出山中方一日,世上已然过了千年的感慨。
好在,晏鹤行去看了一圈,也很快就回来了,说除了发生滑坡的地方之外,别处伤亡并不惨痛,只吹折了几棵小树。
于是又在这儿吃了午饭后,师兄妹三人带着各自的车夫,一起启程下山。马车则暂时安置在了道观外,等派人来疏通了道路之后再取。
晏云之走在最前面带路,闫琰和桑祈在后。
走了一会儿,桑祈发现闫琰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还低低地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便凑近一些,一边专注地盯着地面,挑好下脚的地方,一边好奇地问:“你这一脸奸笑的,是怎么回事?”
“啊?”
闫琰那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料到被识破,摸了摸鼻子,望天道:“没啊,你看错了吧。”
这一个走神不要紧,脚下踩着一块烂泥,险些滑到。
还是桑祈眼疾手快地扯了他一把,将他扶稳,蹙眉道:“还说没有,看你这做贼心虚的样子。”
闫琰有些尴尬地嘿嘿一笑,凑过来些,将自己醒来后看见的事对她低语了一番。
桑祈听完,耳根立刻红了,感觉自己好像笼屉里刚蒸出来的馒头,头顶直冒热气。绞着衣袖,抿唇看看前方晏云之的背影,半晌无言。
闫琰好死不死地拍拍她的肩膀,感慨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师兄乃正人君子,只是对你关怀体恤,尽兄长本分罢了。”
言罢还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若是换了我也会一样。”
“唉哟……”话音一落,腰上就被又羞又恼的她用力拧了一下,发出凄厉的哀嚎。
晏云之闻声转过头来,略显疑惑地看向二人。
俩人都赶忙站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低头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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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不是还有晏某人呢么
晏云之便又转过身,继续走了。
桑祈扯着闫琰,故意同前面的队伍落开些距离后,才贝齿轻咬着下唇,低声问:“你是几时醒来的?”
“鸡鸣时分。”闫琰答得不假思索。他每天风雨无阻,固定这个时间醒转,非常有规律。
桑祈回想了一下自己夜半醒转的时候,感觉好像也就丑时刚过的样子,不由面色更红了。抬眸又去瞥晏云之挺拔如松的背影,琢磨着,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隐约觉着,他和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个清冷孤高,洁身自好的男子不一样了。从前别说碰到他的身子,就是摸一下他的衣角,他都要冷眼相看。
她还记得第一次一不小心拍了人家肩膀的时候,这人是个什么表情。记得每次有人靠近他,他都会不落痕迹地躲开,与之保持一定距离,至少不让对方触碰到自己。就连好友也不例外。所以清玄君喝醉了敢缠着严三,却不敢缠他。
就是这样的一个晏云之。居然让她靠在他身上,睡了一个多时辰?非但没把她推开,还没横眉立目?
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说来,桑祈觉着自己越来越搞不懂他,也越来越拎不清自己了。
一开始发现自己喜欢他的时候,确实失落了一阵子。而后想着没关系,过阵子就淡忘了,大家还可以好好做朋友,于是未加处理。
然后又发现,好像没那么容易忘。遂决定先远离他一阵子。想着等他娶亲,她嫁人之后,自然就释然了。可又因为各种事情,被迫与他牵扯在一起,无从远离。
于是又只能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地相处,告诫自己不要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克制自己的感情。
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她经历了这样多的心态变化,情绪起伏,每做一个决定都多么不容易。
他却好像事不关己一样,总在她左右,轻而易举地拨乱她的心弦,让之前的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摔!
桑祈忍不住恼恨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银牙紧咬,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厮怎么越来越行为不端了。这么下去,还让她怎么保持平常心!
闫琰见她一路拿石子撒气,看上去闷闷不乐的,眨眨眼又凑过来,问:“怎么,害羞了?有什么的,你不是跟子瞻关系也很好么。我听说他去年还背过你呢。师兄只是在特殊情况下抱了一下,应该没什么吧,形势所迫啊。”
桑祈纠结地看了他一眼。
若是从前,她肯定也这么觉得。晏云之这么做,必是顺势为之,对她略施援手而已,就跟随手给路边的饥民施舍点瓜果没有区别。
可是细细回想近来发生的种种。
他只陪她练剑。
他为她拂去头上的落花。
他亲自帮她挽发。
他在她哭泣的时候没有嫌弃她,而是默默地陪着她。
他耐心地教她读书,给她讲故事。
他跟她对弈,故意让着她。
他愿意成为她熟睡时的依靠,不忍心吵醒她。
……
这一切,桑祈不是傻子,也不瞎,看在眼里断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
晏云之对她,绝对与从前不同,也与对旁人不同了。
桑祈心里做了如是判断,却不明白原因为何。是他真的对她也有什么念头?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看人家的时候,带了不一样的目光。只关注到他对自己好的细枝末节,并在心里将其加倍放大、不断强化,而自作多情地误会了呢?
理智告诉她,大抵应该是后者。可心底深处却隐隐觉着,前面这个解释才是正确的。
这样一想,她又糊涂了。
都说晏云之为了苏解语守身如玉,从来不与女子亲近不说,连女子赠予的礼物都不收。如此看来,应当是对苏解语一往情深,痴心一片才对。并非那种三心二意,或者喜新厌旧之人,又怎么会看中了她呢?
桑祈揉揉太阳穴,只觉这次不承认自己愚蠢也不行了,真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闫琰却是不知下山的路途中,她沉默不语地,竟是想了这么许多内容。还以为她只是娇羞劲儿上来了,唏嘘着原来大大咧咧的桑二,也有如此小女儿的一面啊。感觉……好怪异。
路途难行,一行人边走边清理落石残枝,速度很慢,直到天黑才回到洛京城。一个个的,都很疲惫。
一夜没睡的晏云之面上也显出了几分倦容,在城外,距离城门最近的一个茶棚里坐着休息,阖眸半倚,等待先行一步的车夫回府后叫人来接。
桑祈彻夜未归不说,还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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