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寻便作为皇帝流落民间的血脉,被隆重地接进了宫。生母当然也被册封,戏班班主摇身一变成了皇亲国戚,好处亦是不少,感慨果然善有善报,当初照顾这个小姑娘是正确的决策。
    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年的小姑娘,而今的后妃曹氏,头脑还是不太灵光。得知儿子丢了,除了跑到皇帝龙榻前来痛哭流涕,完全不知所措。
    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稳重,一边要担忧昏迷的夫君,一边要代替皇帝主持事务,一边要操心太子下落,一边还要安抚这位妹子的情绪,简直三头六臂无所不能。拍着她的肩膀,温婉道:“别急,小太子兴许只是贪玩,在后花园里跑丢了,很快就能找回来。”
    曹氏还是泪水簇簇,哭哭啼啼道:“可是他从来不会乱跑,去哪儿都会与我说一声……这都好几个时辰不见踪影了,姐姐,你说……你说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寻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说完悲恸不已,干脆扑到皇后身上,抱住她大哭起来,整个人好像随时都能跟皇帝一样昏厥过去似的。
    皇后眉心微蹙,保持着笑容,缓缓将她推开,又安慰了两句,命人先带她下去休息,不要在这里哭闹,吵着皇帝。
    而后目送着她的背影,目光逐渐变凉,厌恶地拿了块新帕子,一下又一下,反反复复擦着自己的手和被她碰过的衣裳。
    擦了一会儿后,视线落在沉睡不醒的皇帝脸上,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抚摸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声线柔美,道了句:“你看,让你不老老实实管好自己的下身,这就是你儿子的母亲,未来的太后。你说,把江山交给这女人的孩子,恐怕谁都不放心吧。包括你也一样,对么?”
    皇帝一动不动,这一次既不能悲愤地握拳,也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前来汇报最新进展,找皇后相商的闫太师,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还以为皇后在贴心地为皇帝擦汗,不由感慨,皇后真是娴静典雅,沉着大方,并且对皇帝一往情深。
    皇后也留意到他来了,抬手擦擦眼角的水泽,半转过身,面色急切地问:“可有太子的消息了?”
    闫太师缓缓摇了摇头:“并无。”
    “光天化日的,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凭空消失呢?”皇后蹙着眉,起身焦灼地踱起步来。
    “晏相和宋太傅已经分头派人去找了,早上还有宫人见过太子,想来即使被人掳走,也不会跑太远。”闫太师道,“臣担心的是……眼下可千万别出什么更大的乱子,太子失踪的消息,最好还是不要声张。”
    “本宫晓得。”皇后了然地点点头,“为了以防万一,已经通知我兄长前来相助。他在洛京,还有一些兵力。”
    彼时闫铮道心中只是稍有困惑,万万没有想到,这所谓的相助,正是颠覆的开始。
    怪只怪他们都太相信皇后,太相信卓家了,以为卓氏只是一群没有野心,贪图安逸之人。却不料就在他们对宋氏千防万防,恨不能贴身紧盯宋玉承之时,包围了皇宫,将数位重臣围困其中的,正是皇后的娘家人,她的亲侄子卓文远。
    而后皇帝在昏迷中宾天。在太子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宋太傅提议暂由皇后代政。
    晏相和闫太师自然不同意,于是老狐狸终于撕下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奸相毕露,老奸巨猾地一笑,冷声道了句:“那就不要怪老夫多有得罪。”便大手一挥,立刻有几名羽林禁卫上前,将两位押了下去,关在一处偏殿之中。
    尚留在宫里的其他人也被迫表态,选择支持皇后与宋太傅这一边,还是与晏相闫太师一党。皇宫里乱作一团。皇宫外却被重兵包围,密不透风,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
    金戈铁马声惊醒了一直沉浸在太平年景幻想中的洛京民众,即使是再单纯的人也不难醒悟,要出大事了。
    大燕荣氏的皇权岌岌可危,大厦轰然既倒。
    卓文远以晏家和闫家人相互勾结,劫持了太子为名,打着清君侧,救太子的旗号,包围了皇宫后,又包围了闫、晏府邸。
    而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了九重宫阙,站在火红的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平静的洛京城。转身施施然走近大殿,面带微笑,从皇后手中接过了象征帝位的玉玺。
    被关在偏殿中的晏相听着门外的动静,长叹一声,最不想看到的一幕,果然还是发生了。
    荣氏的倒台,卓氏的上位,仿佛只用了须臾一瞬。
    庆历三十年夏,大燕绵延三百余年的国祚,随着皇帝荣澈的崩殂,宣布江山易主。
    原本歌舞升平,奢靡浮华的岁月,骤然喑哑。洛京上空风云嬗变,一连串由此而来的风波,犹如一阵滔天巨浪,以恢弘不可当之势,从高高的宫墙上一层一层向远方激荡开去。
    麻烦事都在后面。
    夺宫虽然简单,让各大家族都老老实实地臣服于自己就没那么容易了。即使将几名家长都关在了宫内,还是有人立刻派出了私兵,与羽林禁卫公然相抗,拒绝承认卓文远的帝位,要求他将玉玺拱手交出。
    卓文远还没换上龙袍,依旧穿着进宫时的那身简洁的水蓝色宽袍,大袖飘飘,立在宫墙上,俯瞰着从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来的精兵,面上波澜不惊,只带了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也早在他意料之中。
    皇后却收敛了往常常在面上的笑意,冷冷地站在一旁,挑眉道:“洛京守备军不是该调拨走的都调拨走了,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人么?这些兵马是从哪里来的?”
    卓文远狡黠地眯着眼,笑道:“姑姑认不出来么,这是晏家的兵。”
    “晏家?”
    风轻轻拂动她宫装的华摆,皇后轻轻拨开额前落下的一丝碎发,露出精致的容颜,哂笑了句:“没想到,他们也留了后手。”
    “是呢。当初侄儿就觉得,晏云之只出了一万部队去打西昭,是不是人数少了点,按说晏氏应该不止这个实力。而今看来,他确实在洛京这边早有准备,所以晏相才那么镇定自若。”
    卓文远笑了笑,将情况审视得差不多了,准备给自己的人下达应对指令,一边往回走一边道:“恐怕小太子,真是他事先安排好人带走的。”
    皇后还没走,背对着他,轻笑了一声:“琐事还真多。不过晏相在我们手里,想来他们家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卓文远缓步下台阶,但笑不语。
    洛京很快便燃起了战火。
    主要交战双方,便是卓家、宋家和晏家。其中,卓家已经以当今皇室自居了,可晏家做为洛京的第一大世家,带头表态,拒绝承认这一点。
    其他家族反应不一。有站在卓、宋两家这边的,自然也有站在晏家这边的。暂时看来,还是在荣氏的统治下安逸惯了,不想皇位换人的比较多。卓文远虽有玉玺在手,却没占到什么优势。只能仰仗晏家劫持了太子,意图谋反在先,自己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这一说法,试图博得人心。
    还有一拨人,则明智地选择趁战乱刚刚开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其中不明所以,害怕被牵连的平民百姓居多,也不乏有些势单力薄的下品寒门。
    一门文人,没有兵力的苏家,亦在此列。
    是苏夫人做的主,顾及夫君身体欠安,与家中几房亲眷商议后,决定也离开洛京,暂时避难。反正在这非常时期,没有兵力的他们也做不了什么,还容易一不小心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任卓氏与宋氏拿捏。
    准备收拾细软,带上必要的东西出发的时候,当然也不能忘了一双在外居住的儿女。她第一时间派了人去接居住在外的清玄君和苏解语回来,不料却得知,清玄君的小院人去楼空,早已没了二人的踪迹。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真的是卓文远?
    皇帝崩驾,太子失踪,卓文远篡位登基等一系列消息,传到平津的时候,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晏云之的议事厅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沉重。
    听说父亲被软禁在宫中,闫琰双目泛红,死死地握紧了拳,抬腿恼怒地踢了无辜的椅子腿一脚,恨道:“妈的,没想到卓文远竟然是这种人,我们这些年来被他卓家蒙蔽得好苦。”
    “就是,还以为宋玉承是只老狐狸,没想到卓文远隐藏得更深。”
    “卓后没有子嗣,皇帝唯一一个儿子还是个平民所生……唉,听说她一直宠溺子瞻,对这个侄子视为己出,想必为娘家谋划也不止一天两天了吧。”
    ……
    众说纷纭之时,桑祈一直愣怔着,目光空洞,觉得脑筋转不过来。
    卓文远?
    他们说的这个人,真的是卓文远吗?
    自己自豆蔻年华便与他相识相知,一直玩闹到十七八岁的那个风流倜傥,游手好闲的美少年?
    还是说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同名同姓,她所不认识的卓文远?
    西昭人这个节骨眼上,再次兵临城下,锣鼓声喧嚣起来,容不得他们在这儿徒生感慨。几个将领又抱怨了几句后,便陆续被晏云之遣散,出去迎敌了。
    连闫琰都愤愤不平地大步走远,房间里只剩下了他和桑祈两个人的时候,晏云之才坐近些,抬手在她眼前晃晃,开口唤她:“回神了。”
    桑祈茫然地摇了摇头,扯住眼前的手指,问道:“真是卓文远?”
    “……嗯。”晏云之轻叹一声,道:“事到如今,有些事也不得不告诉你了。我原本希望,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有些事?”
    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却一直瞒着自己吗?桑祈更糊涂了。
    晏云之靠在椅背上,沉吟一番,语气沉静平缓,道:“最早我们刚发现洛京有流寇作乱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子瞻。你和子瞻一起出城,回来的时候,按说他就算自己不能送你,也应当加派几个护卫,不能让你一个女子入了夜还独行。若是不派马车还好,派了马车还不配备护卫,实在说不过去。而偏巧就遇到了流寇,这流寇目的还不在劫持马车,而是攻击你,便更显蹊跷。”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他刻意安排的?”桑祈无语地笑了,摇摇头,表示不解,“可是,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啊?”
    “大概是想英雄救美?可惜半路我二叔突然杀了出来,搅乱了他的计划,没救成,他也就默默把这件事掩盖过去了,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晏云之挑眉道。
    桑祈还是不能理解:“英雄救美,图什么?”
    晏云之宠溺一笑,抬手揉揉她的发,低声道:“图什么,他不是同你说了好多次了吗?图你啊。他想要娶你,跟桑家联姻。”
    “从这条线继续想下去,不难想到,负责查案的洛京府衙,也与他有勾结,所以才三番五次地查不出结果,只把罪名都推到流寇身上,包括被你撞破的王捕头家的窃盗事件。我怀疑他,便是从发现他频繁提出想与你结亲的意愿,又频繁奔走,和洛京案件频发,这三件事处于同一时期开始的。”
    “只苦于一直没有明确的证据。后来你被宋落天陷害入狱,扯出西昭一事,人命关天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待到他回来,幕后黑手便很快自行现身,你的危机自然而然化解了。这件事,更加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为此,我还特地提点过皇上,可惜皇上对卓家十分信任,毫无防范之心。”
    晏云之将自己怀疑卓文远的过程有条不紊地从容道来,仿佛早已洞察了对方的阴谋,而后续发生的一切,也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桑祈终于明白,卓文远一直没有骗她。
    他说想与她联姻,得到桑家的力量,都是实话,只是没有说出背后的真实目的而已。
    这样一想,连他之所以也频繁出入桑府的原因,便也显而易见了。
    她还以为,他是不懂她,才总是围着父亲打转,做父亲的工作。现在想来,不懂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啊。人家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她父亲,而不是她,不是吗?
    想到这儿,桑祈不由觉得指尖发凉。
    这么说,从一开始,就都是他计划好的吗?
    西北草原上的邂逅,他带着脉脉温情的接近,对她的陪伴呵护……一步步处心积虑,只是为了撬开她的芳心,好得到背后的力量?
    而这力量,他会不会,其实已经得到了……
    脑海中的几件事情串联在了一起。
    自从上元节,卓文远频繁出入她家里之后,父亲就多次明示暗示,表达想让她嫁给他的意思。
    在得知她执意要嫁给晏云之之后,父亲的暴怒和不断施压。
    傅先生口中提到的,父亲开始暗中撤兵,准备回齐昌,说预感到洛京很快会出事,时间似乎刚好在卓文远放弃说服她,选择与宋佳音大婚之后。
    甄远道手上有父亲的兵符,并且在朝堂上公然指责父亲谋反,虽然没有拿出与西昭人相勾结的证据,可与洛京内部的“流寇”事件有关的证据,却是言之凿凿。父亲没有反驳,傅先生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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