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跟着上了墙头,刚要尾随进去,发现院中有三五个体型魁梧的黑衣男子,每个身上都带着武器,于是刚探进去的半个身子又缩了回来,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远远地,能看到自己一路追踪而来的那个黑衣人在跟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男子说着什么。然后头目进了个屋子,很快又出来让他进去,而后又对其余人嘱咐了什么。那些人便散开到院子各处,开始巡逻。
看这架势,明显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犯罪团伙。桑祈蹙了眉,觉得恐怕不是遭贼那么简单。这伙人是干什么的?潜入大司马府有什么目的?
带着这些疑问,她决定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悄悄移动到黑衣人进去的那个屋顶上,看看能不能偷听到什么。
奈何院子太小,巡逻的人移动太频繁,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正在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院内动向的时候,忽然听耳边传来一句温和的低喃:“这么巧,你也来听墙角啊。”
“嗯,是啊。”她下意识地答了一句,还不悦地提醒道:“嘘,小点声。”
话音一落,意识到哪里不对,瞪大眼睛猛地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好像会笑的桃花眼,不是卓文远又是谁。
脚上一滑,差点掉下去。
桑祈强压下惊呼的冲动,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看见有人家墙头上挂了个人,就上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卓文远也凑到她近处,在她耳边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道,呼出来的气让她直痒痒。
就知道看戏,桑祈白了他一眼,又细声细气地严肃道:“我觉得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应该是在计划什么阴谋。”
卓文远也学着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回:“我觉得,我们这样挂在人家墙头上说话也不像什么好人。”
进屋的人一直没出来,又没有机会靠近,既然已经知道对方大本营了,不如从长计议,桑祈这样想着,便点点头,和卓文远一起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些。
确定不会被院子里的人听到后,她叹了口气,恢复正常音量道:“吓我一跳,没想到会碰见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看到你半夜爬人家墙头,腿脚太好了?”卓文远摇着扇,挑眉戏谑道。
“啊……这是有原因的。”桑祈尴尬地耸耸肩,将见到有人在自己家翻墙头并一路追来的事与他提了一下,又打量着他,疑道:“倒是你,大半夜的,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她方向感不错,虽然没来过却能判断出此处位于城西,居住的应多为商贾,不是通常世族中人会来的地方。
“哦。”卓文远眼波中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华,勾唇一笑,解释道:“刚从浅酒姑娘那儿回来。”
浅酒姑娘是谁……桑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人,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哦……”连说了好几个哦,语气十分诡异。
卓文远起手便拿扇子打了她的头一下,无奈道:“哦个头,还不都怪你。”
“你泡你的妹子,我又没拦着,怪我什么了?”桑祈不满地回击。
卓文远忙不迭地招架,还是被她打到好几下,二人推搡嬉闹了一会儿,桑祈满意了才收手。只见他缓步走着,沉默下来,面上笑容淡去,长叹一声,道:“如果你肯答应嫁给我,我不就不用出去解决生理问题了么?”
那语气极轻,极柔,也极为寂寞怅惘。
桑祈扯了扯唇角,回道:“是么,可我看你明明沾花惹草得挺开心啊……”
卓文远这回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二人说话打闹间,已经共同走了好一段路,从城西回到了城东。这边是世家望族集中居住的地方,卓家和桑家分别在义理巷的两头,之间还有些距离。
桑祈家在巷西,先到,与卓文远挥手作别,推门而入。前脚刚进去一步,后脚想起来什么,回头对他嘱咐道:“阴谋那事儿,你先别管。”
“嗯,知道了。”卓文远回眸微笑,表示明白。
她却发现他走错了方向,疑道:“这是绕糊涂了吗,卓府在那边。”说着好心指了指。
“我先不回去,发现有东西忘在浅酒那儿了,得赶紧去取。”卓文远半侧着身,并没有往正确的方向挪步,解释道。
什么东西不能先回家再让家仆去取,桑祈心里这么想了一下,嘴上却没说什么,又摆了摆手,便大步走进门,不再管他的事了。
在府上焦急等待的莲翩一直悬着颗心,得知她回来,赶紧跑来迎接,说了管事后来派过人去追,可是因为晚了一步,没有追上,只得将事情始末告知了桑公。
桑祈平静地应了一声,问道:“父亲现在何处,我要去见他。”
难得见她这么主动,莲翩赶忙道:“还在书房。”说着便高兴地将她引过去。
桑巍本已睡下,此时穿着寝衣,正在书房一圈一圈地踱步,见桑祈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叫人传令下去命前去追踪的人撤回。
桑祈耐心地听父亲传完令,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正礼,道:“父亲,桑祈有一事禀报。”说着便将黑衣人的行踪和对其正在计划什么阴谋的猜想一一道来。
按说这种事应该向洛京府衙呈报,社会治安问题并不归大司马管,可遭贼这种事发生在桑府上,传出去总是不好听的。桑公连自己家的贼都防不住,还能放心让其抵御国贼吗?
因此桑祈想让父亲私下把这事儿调查清楚也就完了。
桑巍大概也有此顾虑,沉着脸思索了一会儿,教育了一番女孩子家家不要再轻举妄动以身涉险,凡事要先知会于他,自己自有主张,便打发她先回去睡觉。临放她走之前,还皱着眉头问了脚上的伤是否有恙。
“谢父亲关心,已经无碍。”桑祈拱手行礼,语气无波,客套回应了句,便退了出去。一出父亲院门,便微微挑眉,揉了揉太阳穴。
莲翩可是太了解她了,跟在她身后,显得有些忧心。自家小姐和桑公说话的时候,虽然总是这样恭恭敬敬的,并无丝毫冒犯顶撞,看上去父女关系和睦融洽。可她却看得清楚,这样的礼貌背后,是一种刻意的疏离,父女二人的感情并不太好。
脑海中浮现出大司马斑白的霜鬓,昔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如今流露出的一丝丝迷蒙与混沌,她忍不住感叹,大司马年事已高,又只有这么一个子嗣,眼见到了嫁人的年纪,已留不住多时,当然希望小姐能多跟他撒撒娇才好啊,小姐怎么就不明白老人家的拳拳心意呢。
在外面要逞强说什么给家族争光,容不得人轻视贬低桑家,可在自己家里,面对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却为何还非要别扭着,对往事不肯释怀呢?
也许只有等出嫁离家之后,小姐才能体会到在自己家中,在父亲身边的好吧。
想着想着,不免又犯起爱操心的毛病,一再为这对别扭的父女摇头叹气。
。。。
………………………………
第三十七章 :夜半私会是什么鬼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桑祈也懂,晓得自己总和卓文远厮混在一起,难免会引来一些闲言碎语。却没想到,有人能说得那么难听。
这日一到书院就见着个稀客,宋落天坐在教室里,目光不善地看着她。
此人在国子监里十天半个月也出现不了一次,今儿老老实实的,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桑祈不傻,根据近日观察已然琢磨出了规律,基本上,他不来则已,一来就是找她茬的。
果不其然,在她想当做没看见这个瘟神,绕开他迂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宋落天行动了。缀着浮夸络子的雕翎羽扇一摇一摇,迈着云步就朝她走了过来,唇角一勾,用习惯性的轻浮语调道:“哟,桑二小姐,好久不见了呀。”
桑祈“嗯”了一声,想躲开,可路就这么一条,还被他堵住了,好不烦人。
视线顺着他的青缎粉底小靴向上,瞄了眼百蝶穿花五彩锦袍,被华丽得闪着光的织锦晃了眼,只觉富贵逼人,却有几分艳俗。并且,即使有如此鲜艳的衣物衬托,这位唇若丹脂,眉如柳叶,面似桃花,长得像个秀美姑娘似的阴柔贵公子的面色,仍欲盖弥彰地显出几分苍白。一看便是长期浸淫酒色,又不爱锻炼,身子骨亏空的结果。
桑祈在心里叹了声,同样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这做人的气质怎么能相差这么大呢。
宋落天可不知道她无言的嘲讽,打定了主意要和她聊聊天,张嘴又寒暄了几句,突然就话锋一转,提到了卓文远,“听说,桑二小姐前日拒了琰小郎的亲,是因为心有所属了,要嫁给青梅竹马的子瞻兄?”
还特地把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很重。
教室里来得早的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不乏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坦白说,洛京人其实在男女之事上看得比较开,只要不犯什么大忌讳,异性间正常结交并不会为人所诟病,相反曾经还流传过不少名士佳人君子之交的美谈。所以桑祈和卓文远都说彼此只是朋友,又确实没有太亲密的举动,人们大多也就信了。
然,忽地冒出来个心有所属的说法,事情的走向似乎就变得不太一样。
桑祈脸色一黑,果断否定道:“没有的事,是谁背后嚼舌头胡说八道?”
宋落天闻言,故意眉头一皱,假意失言:“那可就怪了,昨日我还见着,你和你的小情郎夜半私会,卿卿我我,莫不是婚事定下来了?坏了坏了,既然没定,我岂不是多嘴了,这可如何是好……”
“卿卿我我个头……”桑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人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女孩子的名节问题,能是这么拿来瞎闹的么。
“咦,可我昨天晚上明明看见你和卓文远在一起,可是看错了?”宋落天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
桑祈皱着眉,不悦地解释道:“是没看错,但我们也没卿卿我我。”
话音还没落,就听宋落天阴阳怪气地连连“哦哦哦哦哦……”了几声,哦得桑祈直心烦,推了推他,道:“少哼哼,真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
“我想什么了?呵呵……”这回宋落天也不明说了,只意味深长地笑着,满意地转身晃悠回了座位上。
桑祈一开始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儿,瞪了他几眼后就照样上自己的课。想着,毕竟宋落天只是逞逞嘴上功夫,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而且她自以为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明白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谣言猛于虎,她太低估人们根据信息碎片想入非非的能力了。
宋落天的确没有说出确定性结论,但他话中流露出来的恶意十足的揣测,和“昨天晚上在一起”这个得到了桑祈本人肯定的言论,已经足以引起轩然大波。整个一上午,众人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怪异,充满探询和欲说还休的意味,并免不了有人私下里议论纷纷,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这还得亏是闫琰早上起晚了没来,他一来就更热闹了。
这不,午休刚结束,鲜衣玉面小公子便怒气冲冲地大步朝桑祈走来,一巴掌就拍在了她的桌案上。
桑祈吃饱了饭正困得迷迷糊糊的,陡然被吓清醒了,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惊道:“你这是?”
“桑祈!”闫琰连名带姓地吼了她一句,然后指着她气得手直抖。
桑祈见他这怒发冲冠的阵仗,有些糊涂,仔细回忆了一番也没想起来最近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于是自认不理亏,又坐回来了些,挺直脊背,手上默默把书合起来手好,免受殃及,同时坦然直视着他,清清嗓子礼貌地回叫:“闫琰。”
“你!”
不知道为啥,好像效果火上浇油,对方又炸毛了。
桑祈很无辜,只听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恨恨道:“我说你做人能不能稍微讲究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你不要脸面,小爷还要脸面呢!”
她听得云里雾里,彻底糊涂,迷茫地反问:“我也要啊。但你要你的,我要我的,这有什么关系么?我又没抢你的脸面……”
“怎么没有关系!”闫琰声调又高了好几度,面色涨得通红,支吾半天道:“我怎么说,也算是跟你求过亲吧。你要是生活作风不检点,那我成什么了?你若和子瞻成了亲,爱怎么要好怎么要好,谁也管不着。跟这儿拖着不嫁,还非要夜半私会……你……你……”他挖空心思想找几个难听的词出来形容她的所作所为,也没找到,只好“你”了好几句作罢。
宋落天又凑了上来,及时帮他补充了一句:“简直不守妇道。”
闫琰一听脸更红了,愤愤地回头瞪他一眼,嗔道:“不是这个词,你走开,这是我们俩的事儿。”
宋落天乐得开心,不但没走,还故意大声笑了笑,引来更多人注意。
桑祈这才听明白,闫琰也知道自己和卓文远的绯闻了,又犯起了好面子的毛病。
“听人瞎说,我真的跟他没什么。”她耐着性子解释。
“我不信,你有证据?”闫琰哼道。
“我没有,可他们也没有啊,你怎么就信呢……”桑祈很无语。
“……”闫琰沉默了一下,好像回过味儿来什么,却还是死撑着不肯下不来台,用哀怨的眼神瞪她,表达自己的不满。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流言嘛,散播的一方本来就不需要什么证据,真相一方想要反驳却麻烦许多。势如白丝染墨,变黑容易,再洗白,可就难了。
桑祈想通了这一点,于是有些生气,觉得宋落天真是黑了心眼。这样下去很快就不光书院,全洛京士族,甚至全洛京,都要布满谣传了。到时候她的名声,她桑家的名声可怎么办?
毕竟倾慕哪家公子,送送瓜果鲜花什么的,这事可以有,还是个美谈。可与这公子夜半私会,还被人撞破,就是完全两码事了。
更何况这公子还不是她倾慕的呢!
真是过分,桑祈没管闫琰,反倒走到宋落天面前,冷哼一声问:“有意思么?”
“我怎么了?”宋落天却反问她,一脸天真无害的样子,看得桑祈直反胃。
正好这时候,流言的另一个主角卓文远也来了,教室里的气氛立马沸腾起来。
卓文远不明就里,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微笑如常地走了进来,站到桑祈身边,问:“这是?”
桑祈看到救星,赶紧把他扯过来,蹙眉道:“你可算来了,快跟他们说说,我们俩之间清清白白的,真的没什么。”
没想到卓文远一听,长眉一扬,拉长音也“哦”了一声,笑了,“让他们误会着吧,反正早晚的事。”
桑祈简直哭笑不得,“什么早晚的事,你也是没个正经的。”
由于卓文远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更加引人遐想,一时间教室里更热闹了。
这边桑祈想让卓文远把事情解释清楚,那边闫琰矛盾着,又要对桑祈不满,又想相信桑祈,跟她一同谴责宋落天乱说。然后宋落天忙着推波助澜,分别和两个人要好的其他同窗也被卷入其中。
等到晏云之来的时候,场面已经白热化。
他一身白袍,往教室门前一立,看着里面乱糟糟的人群,面色清寒如雪,抖了抖长袖,问了句:“何事如此喧哗?”
声音不算太大,但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给人一种充满威严的感觉。桑祈下意识地朝他看去,闫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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