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术,讲究平衡,韩非子也说过帝王之术乃是御臣。不让武将做大,避免武将弄权,乃是悬在赵匡胤心头的一把刀。
就在前几日,他任命自己的亲兄弟赵光义为开封府尹,赵光美为兴元尹,在文官集团之中插入皇族子弟。
而王朴、范质、魏仁浦、王溥等人乃是周朝旧臣,现如今朝堂之上,文官之首皆为前朝臣子,而赵匡胤这边,赵普是自己的潜邸旧臣。
今夜自己的儿子准备了一封奏疏,赵匡胤希望在走书之中能够看到不同的观点。
赵匡胤接过赵德昭的奏疏,看了起来。在赵德昭的奏疏之中,也说明了武将弄权的祸害,唐代藩镇之乱乃是前车之鉴,勿要蹈覆辙,而且当务之急乃是削弱武将手中的兵权。
去年在平定李筠及李重进叛乱后的一天,赵匡胤下旨召见赵普,他希望解决从唐末以来,数十年间帝王换了八姓十二君,争战无休无止,欲灭天下之兵,建国家长久之计之策略。
赵普精通治道,对这些问题也早有所考虑,他曾经提出地方藩镇太重,君弱臣强,只要削夺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天下自然就安定了。
数月间,赵匡胤一直都在暗中进行削弱兵权的行动,对其一些武将采用明升暗降之操作方法,而今日赵德昭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也是看到了武将的嚣张跋扈。
若非自己登基之后采用安抚的招降方式,恐怕大多数武将会揭竿而起,以光复前朝推翻自己的统治。
去岁李筠、李重进的叛乱历历在目,犹在眼前,赵匡胤凝神片刻,又接着看奏疏。
此刻,偌大的福宁殿只有赵氏父子二人,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一下赵德昭,随后继续埋头看赵德昭方才上疏的奏折。
赵匡胤越看越兴奋,凡是赵德昭所写的奏疏,带给赵匡胤钧是新奇的感受,而他看到军校那边刚要开口问赵德昭之时,忽然外面传来了张德钧的公鸭嗓。
“官家,赵大人求见。”张内侍进殿禀告,打断了赵匡胤。
“宣。”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赵普一入殿内,见到梁王也在殿内,追问之下,知道了赵德昭也是为了兵权一事而来,心道自己也有同盟了,于是乎立马也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份奏折,这份奏疏上面的陈述,乃是他花了几个月的心血凝结而成。
“哦!则平兄你也有奏疏。”赵匡胤看着赵普,然后又看了一眼赵德昭,随后哈哈大笑,“今日是个甚么日子,两位一前一后入殿,而且均有奏疏,我倒要看看则平兄的奏疏写了哪些?”
事实上,方才看着赵德昭的奏疏,赵匡胤的心中有些惊讶,也有一些惊喜,而赵普一直都是自己倚重的潜邸幕僚,因此对于赵普他十分尊重,私底下以兄长称呼。
赵匡胤随后从龙座上起身,快步走向赵普身边,接过赵普递过来的奏疏。
赵普一个躬身,然后将奏疏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摊开奏疏,看了起来。在赵普的奏疏之中同样提出了削弱武将兵权,其后也提出一些削弱武将的方法,只不过赵普提出的方法乃是削弱之法,而赵德昭在削弱之上,也提出了其他的解决之法。
这时候,赵匡胤开始对比两份奏疏上的方法,只不过针对武将兵权,赵匡胤并不想做的更绝,他同样是武将出身,因此在处理此事的上面,他考虑的更多。
赵匡胤将两份奏疏放在一起,然后让两人分别看对方的奏疏,两人拿起奏疏,看了起来。
赵德昭毕竟先知先觉,因此对赵普奏折上面的建议没觉得多了不起,而且对于后世而言,存在不少漏洞与缺陷,但是出于尊重,也是称赞此奏疏了不得。
可是赵普拿起赵德昭的奏疏看时,开头同样是提到了唐末藩镇之乱,武将干政的祸害,乃是前朝往事,而且同样是提出了削弱武将的兵权。
赵普看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赵德昭,之后低头再次看了起来。
待看到赵德昭奏疏后半部分的时候,赵普心中波澜大起,特别是梁王殿下在奏疏之中提出了军校培养将士,以及增加了武举一事。
“昭儿(殿下),甚么是军校?”赵匡胤、赵普同时脱口而道。
“爹爹,则平先生,这军校其实跟学堂、私塾差不多都是培养人才的地方……”赵德昭差不多一口气说了很多。
赵匡胤与赵普二人方才从赵德昭口中也知道了甚么是军校,如今他们也更加清楚这个军校的作用了,而且赵德昭方才也说了若是削弱
武将手中的兵权,虽然会让天下安稳一段日子,但是若是受到外敌侵略,国家无可用的大将人才,到时候怎么能够抵御敌人,长此以往对国家也是有危害的。
如今天下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各国皆在虎视眈眈,削弱了武将手中的兵权,说不定也会适得其反,因此赵匡胤与赵普也在担心这件事情,不过今日听闻了赵德昭的一番话,二人皆认为此事可行。
只不过这朝中大事还得与其他人商量,而这件事情乃是文官集团对阵武官集团之事,因此可商议之人也只有几位宰执大臣。
“殿下好计谋,既解决了武将干政问题,收归了兵权,又为大宋培养了人才,真是一举二得。则平佩服。”
“赵先生谬赞了,小子这是纸上谈兵,此事要尝试一番才有定论。”
这时候,赵匡胤与赵普两人背过身去,然后窃窃私语了很长时间,赵德昭这边也不是甚么顺风耳,听不到两人谈话。
“……”
“……”
“好,就按照则平所言……”
“官家,今日夜深了,则平先行告退。殿下提出之事,不妨明日让几位宰执商量一番,则平估计军校这件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只不过那些深受儒家的大臣不知道会作何心态,臣担心的就是这点。”赵普躬身而退。
“七月初九日,朕会在皇宫之中宴请武将。”赵匡胤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之言。
赵普走后,殿堂之中只剩下赵氏父子二人,而赵德昭方才听赵匡胤这句话,心中也是骇然,这戏码估计要再现了。
“爹爹,军校一事,孩儿势在必行,那些受孔孟儒家教养之学子大臣,就让他们去说吧,孩儿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的。”赵德昭信誓旦旦说,他的心中燃烧熊熊的火焰。
刚要坐下去的赵匡胤站定了身子,然后转过身,拍着赵德昭的肩膀道:“昭儿,即使前方有阻碍,爹爹也会站在你这边。”
“唔!”
…
此刻在江宁府,皇宫东宫内。
李璟在洪都驾崩之后,洪都官员快马加鞭将此消息传递给江宁府,同时洪都大臣们随李璟梓宫回江宁府。
三日过后,远在江宁府的太子李从嘉已经收到消息,开始准备丧事以及登基之事。
………………………………
第五十五章 杯酒释兵权
赵德昭离开福宁殿,转身回了自己寝宫,方才赵匡胤一句话,赵德昭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建隆二年七月初九,这个日子,对于赵德昭以及后世而言并不陌生。
而在福宁殿,赵匡胤寝食难安,不过方才与赵普密谋之时,赵普为难地提出自己的意见,赵普的一句“禁军大将石守信、王审琦两人,兵权太大,还是把他们调离禁军为好”让赵匡胤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石守信、王审琦两人乃是自己老朋友,这么做固然不会反对自己,而且他也不会担心他们叛变,只不过赵普言“此二人没有统帅的才能,管不住下面的将士。有朝一日,下面的人闹起事来,只怕他们也身不由主呀!”
赵普的这句话一直深深地刺着自己的心,自己何尝不是下面之人拥戴自己为帝,而且其中大部分也有自己的儿子、兄弟的功劳中。
而那些禁军大将以及地方节度使们殊不知自己身处皇帝计划之中,皇帝的一把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之上,是放下还是反叛,由不得他们。
开封街头,夜深了,密探在城中开始活跃起来。这几日,王仁赡所统辖的武德司,仍旧在监视京城官员的一举一动,而根据上奏的情况来看,目前尚未有何风吹草动,此事也让赵匡胤放下心来。
于此同时,赵德昭也从长春堂那处得知了唐主李璟驾崩之事,李璟还是死了,而登基的乃是一代词帝李煜,对于李煜,赵德昭是同情他的命运,赏识他的才华。
千里之外的江宁府,李璟的梓宫业已运送至京城,唐国的文武百官沉浸在丧事中,于此同时太子登基一事也是唐国的头等大事。
几日之后,按照李璟遗诏所写:太子李从嘉至孝纯简,深肖朕躬,登基为帝。
太子李从嘉登基之后,改名为李煜,头等大事就是将都城迁回江宁府。
李煜继立,以丧事回金陵,派使入朝,朝中大臣建议上疏,希望恢复李璟的皇帝名号,遂派使臣前往开封,之后赵匡胤同意,于是谥为李景明道崇德文宣孝皇帝,庙号元宗,陵于顺陵。。
李璟已死,唐国实力更为虚弱,而在开封,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天子赵匡胤开始了“大屠杀”。
不知不觉之中,日子又过去了几日,建隆二年七月初九日,今日晚朝,皇帝赵匡胤打算在宫中宴请禁军武将。
晚朝之后,赵匡胤在偏殿,留下了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等禁军高级将领一起喝酒。
“官家今日好兴致,邀请我们兄弟们喝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诸位兄弟们,一同喝酒吃肉。”赵匡胤拿起酒杯,座下石守信等人遂拿起杯中酒,一同对饮。
半个时辰过去了,大殿之内一片歌舞之乐,酒席已经吃开了。
“来来来——喝酒。”
“干——”
正当酒酣兴浓之时,忽然间,赵匡胤屏退了身旁的张德钧,然后拿着酒杯自饮自酌起来。
而坐下的武将们依旧在喝酒吃肉,交头接耳,好不开心,可是赵匡胤的心内还是十分纠结的,此刻,屏风后面的赵德昭敲了一下屏风,细细咳嗽了一下。
赵匡胤听到屏风暗号,倏忽间开口说话了,而此刻下首的武将开始噤声。
“咳咳……各位兄弟们——今日我坐在这里都是靠着你们出力,若不是你们,我赵元朗何德何能,能够坐上龙椅,因此心内十分感激诸位,念叨你们的公德。可是——做皇帝实在是太累了,还不如一个节度使快乐,登基数月之间,我寝食难安,整晚都不敢安睡。”
赵匡胤说道这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候,石守信等人惊骇万分,相互对视一下,忙问其缘故。
赵匡胤这个时候刚要从龙椅上起身,忽然一下子就瘫倒了龙椅之上,拿起一杯酒,然后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唉——做皇帝做到朕这个份上,还有何安乐,朕这个皇帝位置谁不想要呢,你们说是吗?”
“官家,醉了……”
石守信等人听了赵匡胤的话,就知道他这话中有话,连忙纷纷跪下来,叩头说:“大哥何出此言,现在天命已定,大哥乃是真龙天子,四海之内,谁还敢有异心呢?”
赵匡胤又是一杯酒,随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守信啊,你们还记得我是你们的大哥,是义社兄弟,只是哥哥知道,你们虽然无异心,然而你们部下想要富贵,一旦把黄袍加在你的身上,你即使不想当皇帝,到时也身不由己了。对不?”
跪倒在地上的这些将领知道已经受到猜疑,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祸,一时都磕着头,有些还惊恐地哭了起来,恳请皇帝给他们指明一条“可生之途”。
“你们误会朕的意思了,人啊,这一辈子,就如同白驹过隙那样短促,因此若要富贵,不过是想多聚金钱,多多娱乐,使子孙后代免于贫乏而已。昔年萧何就做的对,他走得就不是韩信之路,而韩信……唉,一言难尽……诸位老哥老弟们,你们不如释去兵权,到地方去,为子孙着想,多置良田美宅;同时多买些歌女舞女,日夜饮酒相欢,颐养天年,朕再同你们结为婚姻,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这样不是很好吗!”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等人抬起头,听闻皇帝话说得如此明白,再无回旋之地,权力不过是过眼云烟,待自己百年之后,子孙后代若是惹出个祸害,到时候地底下的自己也不能幸免,最惨的就是抄家灭祖,开棺戮尸。
他们互相对望一眼,然后将头低下去,如今禁军之中,皇帝稳稳地操控着禁军的掉兵权,而他们也别无他法。
而且武德司密探也势必会在暗中监视他们,富贵如浮云,他们这辈子已经从一介白丁到了如今掌握军权的武将,他们认为自己的一生也差不多了。
“多谢官家,臣等明白了。”石守信等人只得俯首听命,表示感谢皇帝恩宠。
而在屏风背后的赵德昭此刻见证了杯酒释兵权的场面,心中也是震撼无比。
昨日他特意跑去福宁殿,然后赵匡胤无奈之下就把计划全盘托出,不过赵德昭听了之后,也别无他法,待削弱武将手中兵权,届时就能为开设军校做铺垫啊。
此刻酒席已经进行了大半了,但是跪倒在地上的武将们全部都噤声了,他们何曾想到今日会是这样一番情景。
而皇帝赵匡胤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做皇帝的滋味,皇帝,就是孤家寡人啊。今日酒宴之上,再无兄弟,日后也只有君臣名分。
赵匡胤醉醺醺,起身从龙座上下来,走到诸将面前,然后躬身扶起地上的石守信等人。
“谢官家。”几人战战兢兢道。
酒席已经进行到这个份上,几人心中不言而喻,回去之后,就要将兵权交出去。
酒席已经散去,而石守信等人已经迈出大殿,孤独离去。而赵匡胤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瘫坐在龙座之上。
赵德昭此时从屏风后面出来,望着几人离去,然后劝慰赵匡胤道:“爹爹,为了江山社稷,黎明百姓。这些都不重要。”
赵匡胤点点头,然后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大亮,朝廷之上,文官集团对此十分惊奇,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等上表声称自己有病,纷纷要求解除兵权,赵匡胤欣然同意,让他们罢去禁军职务,到地方任节度使,并废除了殿前都点检和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司。
赵匡胤下旨将殿前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罢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罢为成德节度使。而殿前都点检是当今天子先前担任过的职务,从此不再设置。
由石守信接替韩令坤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
之后禁军之中,分别由殿前都指挥司、侍卫马军都指挥司和侍卫步军都指挥司,即所谓三衙统领。在解除石守信等宿将的兵权后赵匡胤另选一些资历浅,个人威望不高,容易控制的人担任禁军将领。
禁军领兵权析而为三,以名位较低的将领掌握三衙,这就意味着皇权对军队控制的加强。
赵匡胤兑现了与禁军高级将领联姻的诺言,把守寡的妹妹嫁给高怀德,后来又把女儿嫁给石守信和王审琦的儿子。张令铎的女儿则嫁给三弟赵光美。
义社十兄弟,禁军职务全部被解除,从此也不再授人,实权统一规制中央朝廷。
……
赵匡胤拿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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