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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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意如何- 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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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宫宴市井里没有欢声,好像也是正常的情况。

    朱门深掩甬道长,薄雪落落目苍茫。

    在少为人知的深宫之内,金殿里边,有一个老者蜷在地上。他一身衣袍脏污,勉强能看得出是黄色,金龙残碎,祥云染灰,玄纹被蹭得有些破了。这身金贵的衣服,现下却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狼狈。如今天寒地冻,稍稍富贵的人家都裹着裘衣锦袍,可他却是仅着单衣,身上盖着的也不过一条薄毯而已。

    殿内极空极大,火盆却只燃了一个,里边的炭火明明灭灭,几乎不具取暖作用。

    老者的头发花白,双眼浑浊,皮肤被冻得青紫,手脚干裂到出血。

    很难相信,他是皇帝,还未下位。

    眼睛半眯着,要闭不闭,老者奄奄窝在那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可忽然冷风吹来,将那薄毯掀开个角,周遭愈发寒冷,冻人得很,他的眼皮就这样慢慢合上……

    恰时,火盆里迸出点星子在他的脸上,似乎是被灼痛了,老者的眼皮一颤,吊着口气睁开,那半睁的眼底难得浮现几分清明颜色。

    眼珠极缓地转了一轮,过了好半天,又转一轮。

    木偶一样,机械死板,没有半点生气。

    他在看这个地方。

    呆了大半辈子,争了大半辈子,算了大半辈子,唯一的目标就是留下来,留在这个地方。却是今日才发现,这个耗了他大半辈子的地方,也不过就是间屋子。说什么至高之位,还不是寒且冷彻,在这个地方,连火炉都暖不起来,遑论什么人心什么感情。

    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权势的话,他得到过。虽然想想,却有些像没有得到。

    为了江山的话,他也得到过,走出去哪个都要对他三拜九叩行至高之礼。

    回想曾经,他的嘴唇轻轻一颤,像是想说什么,想唤个谁,张口却只发出个沙哑的单音。是了,早在几天之前他便说不出来话了,怎么就忘了呢?

    极轻地眨眨眼,老者像是有些乏力,他的脸贴在地砖上,呼出一道白雾,不久消去。

    从英姿墨发走到垂垂暮年,如今想来,不过是一转眼的事。也许每个将死之人都会这么觉得吧。毕竟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的太久,而老来之后,又实在没什么好回忆的。记忆停在年轻时候,回首看见自己皑皑华发,自然会生出些感慨,觉得日子过得实在是快。

    也许是没有意义的废话,可现下,他很希望身边有个人能听自己说一说。不是什么交代,无关什么谋算,不谈什么前尘,他只想找个人说一说话。

    因他心知,这是他这辈子最后能说出来的话了。

    可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女人都死了,孩子也差不多都死了,唯一没有死的,他希望他死。谋算一世,没有想到,他最后会死在这个地方。

    身周无人,没有下人,没有亲人……

    这辈子,他图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权势地位,还是从权势地位上边生出的许多执念?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瞳色渐渐涣散,老者就这么半睁着眼睛失去了意识。低云压来,夹着风雪如怒。

    陡然间,殿外狂风大作,那风从没关严实的门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盆里火星四散,落在他的发上面上,看着都觉得痛,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是大覃的皇帝,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

    他并非一开始便是这般阴险冷酷。

    覃字其意,深广悠长。以此作为国名,他也是有过抱负的。

    却最终都散了个干净,什么都散了个干净。

    大覃四十四年,初九,冬至。

    阳气始发的日子。

    却是泰山其颓,覃君崩于此日。

    可宫人却几乎不知道他是这一日断的气,因大家发现的时候,已是十二了。中间虽有人照例给他送吃食汤水,却都只是垂着头放下便走,余的从不上心。

    是三皇子十二前来“探望”,发现了这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他默然许久,独身站在殿里许久,喃喃许多东西,也是念了许久。可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殿外没有人听得清,也没有人敢去听。

    大家只知道,三皇子出来的时候,嘴唇抿得死紧,眼角微有水色,垂在身侧的手有些抖,却是满面淡静,一句严锁消息之后,转身离去。

    既是三皇子有令,宫内自然照做,他们对这个消息封锁得很是严实。毕竟三皇子曾率兵逼宫,做得很好,几无人知。这宫中的局势早就变了。不然也不至于皇上被锁了那样久都没有人知道,可要这样说来,他死了,也不该有人知道。

    然而,那只是推断,事实上,不过小半天的功夫,外边便谁都知道了。

    知道了,众人自然便慌乱起来。

    在那个人在的时候,大家多有怨念,觉得这样的一个君主,有和没有好像没什么区别,或者没有反而还更好些。毕竟么,昏君庸主,这种东西,谁说起来都只想啐他一口。可如今他不在了,大家却都感觉到了担忧。

    纵然只有个形式也是好的,一个国家总需要君主,否则这个国家又该如何存在?

    可便是外边天翻地覆,有一个地方却满是安然,仿佛一点儿风声都传不进来。

    这个地方,平静得不像是在皇城之中,可它偏是。

    小院屋内,男子一身浅灰直裾,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墨发半束在身后,眉眼之间满是笑意。他坐在榻边,榻上躺着个白嫩的孩子,孩子窝在厚棉被里,脸蛋睡得通红,粉粉的小嘴微微嘟着,极是可爱。而在他的身侧还有一个女子,女子微微低着眼,辨不出情绪。

    此番先行回来,即墨清说是打探情势,事情也没有少做,可真要讲来,还是为了她。如今形势严峻,谁都看得出,这个时候最是关键,半点儿差池都出不得。可那日,她不过念了几句想念茗儿,想先回来,而他想了想,就这么陪着她一道回了皇城。

    即墨清不是那样没有大局观的人,他是有自己的考量的,可若要与她相比,那些考量似乎都可以稍稍减淡一些。又或者,为了她,他可以在别的方面多费些心思。本来就是麻烦的事情,那么再麻烦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然有她做前提,那什么都是值得的。

    况且,他还没有见过茗儿,他还是她的爹爹。

    虽然外边有一堆的烦心事情,但想到能看见茗儿,他便莫名欢喜期待了起来,在这同时,还稍稍有些无措。因想着她该是会说话了,忽然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担心她不信他是他的爹爹。不想所有的欢喜期待,在到这儿见到她的那一天,都化作了惊讶紧张。因前几日到这里的时候,茗儿正巧生病,小小的缩在被子里成一团,看着很是可怜。

    可大夫却说不算大事,许是天冷了,孩子容易受冻,是以有些发热。

    而要讲楚翊,他不知去了哪里,听说,他已经离开许久了。也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遗憾,可总归他来了,这个孩子,也该由他来照顾。

    女子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即墨清为孩子掖被角,带着融融暖意,心底不知怎的,忽然有些闷。几日来,她看着他照顾那个孩子,衣食喂药无不周到,虽然动作生疏,看得出来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可每一个动作都那样温柔细致。如若是她,一定做不到。

    其实本来也不过个发热,在他那样的照顾下,孩子不久便好了。初初退热的孩子有些懵,表情却很是可爱,一双眼黑白分明,透亮澄澈。他说那很像她。

    思绪飘忽回前几日,也是这个榻边,也是他们两个。

    是他在叫她唤了自己一声“爹爹”之后满面欢喜,转头望她:“看着看着,你小时候也是这么长大的。”

    彼时,她顿了顿,不晓得想到什么,半晌才回一句。

    “是啊。”

    是啊,她也是这么长大的,只不过,有些东西不一样而已。

    她生于何处不知,长于何处却难忘。风北阁从不是个叫人能够轻易忘记的地方。

    是啊,风北阁。

    咬了咬下唇,朱心微皱了眉头。

    此番诱他离开军队,她自然是有目的的,不是因为想念茗儿,更不是因为一时任性。因她是朱心,不是欢颜。

    她的打算,一面是觉得远离了那些人更为方便下手,一面是想在结束任务之后趁机带走茗儿。阁主那样一道道密令催下来,她该下手了,早该下手了。

    再不动手,不要说阁主,连她自己都说不过去。
………………………………

第二百零六章:自欺欺人

    月落天凉,风露清霜。

    皇上的死讯不过半日便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城,而顺着皇城向外,如今已通过周遭,传遍半个大覃。想来,再过不久,这片土地上的人便都该知道了。

    流言的传播速度是很快的,这一点谁都知道。可那不过是寻常事情,对于这样的传言,这样重又是牵系极大,有那么多的力量在压,若后面无人推动,绝不可能传得这样快而广。

    看一眼身侧男子,朱心不多时收回眼神。

    可就算如此,那也不关她的事。

    或者说,于她而言,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关她的事。

    今时冬至已过,即墨清却不知怎的,忽然起了心思,说要在院里煮饺子。

    如今天气寒彻,连屋内都冷,她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想到要去院里煮饺子吃。印象里他从不是这样心血来潮说做什么就要去做的人。况且,他分明是不喜欢在餐时之外吃东西的。

    朱心有些疑惑,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因想了一想,这恰是她最好动手的时候。

    是了,动手。

    朱心此番是真的下了决心,做好了一切准备,她想,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因什么而心软。既然他难得起个心思,她便陪一陪吧,左右这也是最后一回了。最后的意思,是不会再有下次。

    可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么?

    小小的锅里滚着许多饺子,男子手执漏勺在里边搅着,雾气氤氲,将他的轮廓带得有些模糊,却模糊不掉那温煦笑意。许是感觉到身旁视线,他于是抬起头,眸色若月光一般皎洁清亮,叫人恍惚。

    这样温柔的眼神,不该是在望她。

    可他看的分明就是她。

    “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想吃?”

    朱心回过神来,嗔怪似的:“才没有”

    “是吗?”即墨清一边说着,一边盛了一碗出来递给她,“好吧,你是没有,但我很想看你吃。娘子愿意赏个脸吗?”

    那碗饺子装得正好,不会很少,也不至于满得洒出来,只是捧在手里的时候微微有些烫,直烫到人的心底。

    “若我说不想赏你这个脸呢?”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却夹起个饺子送进嘴里去,即墨清看着,满目笑意。

    她微微低着眼,小心地吹凉它。

    眼前的画面同许久以前那夜重合起来,竟然没有半点不同。

    即墨清为她勾起鬓边落下的碎发至耳后,动作极轻,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深深温柔。每次对着她,他都会变得不像他。

    欢颜,你还记得吗?

    很久以前,我去参加并不愿意参加的宫宴,你在小院里等我回来,为我下了一锅被搅得皮肉分离的饺子。那时候我很是感动,却在吃到你为讨彩头包进去的一颗碎银差点被崩了牙齿的那刻,又变得好笑起来。哪会有人这里理所应当地说着冬至就该吃饺子然后在锅里一顿乱搅,那边却是连自己都看不下去那一锅浑浑稠稠的“面汤”叫别人还是少吃些的?

    这样的事情,这样一个人,不需看见,单是说起来都会叫人觉得很笨。

    可那是我第一次找到那种感觉。第一次觉得,也许长久以来,我身边缺的便是这样的一个人。那时看着你,我想,也许我应当留住你在身边。

    管他什么自不自私困不困难,我都应当留住你。

    然而那个时候我没有这么做,一是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一是低估了在我心里的你。也是这样,才会差点辜负了你,差点错过了这份感情。

    为她擦去嘴角的汤水,在看见女子呆怔模样的时候,即墨清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吃么?”

    朱心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手背蹭过嘴角他抚过的地方:“勉强吧。”

    碗里还剩了三只饺子,每个都圆滚滚的,蘸着汤料,入口鲜香溢,其实很好吃。可朱心对食物从没有什么感觉,这种东西只是为了填肚子,而填肚子是为了活命。既是这样,那么吃什么都差不多。

    这一点,在她从前在风北阁接受“训练”,被丢进无人的山谷中与野兽相搏争食啃食生肉的时候,便记下了,而且这种思想至今都改不掉。

    对于一个不懂得享受食物的人,玉盘珍馐和一碗水饺或带血生肉,真的有差别么?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男子忽然伸手接过她手上的筷子,旋即在碗里捞出个饺子吃了起来。朱心一愣,抬眼,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只是勉强吗?”即墨清皱皱眉,像是困惑,“不过这样也好,说明我改进的空间还很大,下次定会更好一些。”他眨一眨眼,“这次不满意,我下次再做给你吃。”

    朱心到底是朱心,如若那样容易便被人打动,那便不是她了。更何况,这并不是一句多能让人感动的话。

    可说是这么说,她也分明是那样凉薄的性子,这一刻不知怎的,心底狠狠颤了一颤。只是,即便如此,她垂眼轻笑的模样仍是那般自然,自然到叫人难以发现她眸中的仓皇。

    她岔开话题:“你怎么忽然想到做这个?”

    她歪头轻笑,澄净明媚,是他看见最多的模样。

    “不算忽然,其实一直想给你煮一回,总觉得这是我欠着你的。事实上,我还有很多东西都欠着你,不过还好,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可以慢慢还。”

    端着瓷碗的手紧了一紧,因为碗边有油,一个不小心,它就那样从手上滑了下,差点掉下去。朱心下意识回手稳住,却被溅出来的汤水烫了一下。

    她其实不怕痛,更不怕烫,是以反应不大。却是他满脸紧张凑上前来看她被烫到的地方,之后又牵着她道水槽便是冲着那块发红的地方。

    而朱心就那么任他牵着,不言不语,直至回到屋内,他为她擦药膏。

    “小师父,其实我不疼。”

    纵是不说我,但和你战场上受过的那些伤相比,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抹着药膏的手顿了顿:“可是我觉得疼。”

    闻言,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即墨清,我有时候很疑惑,虽然我似乎并不该有这样的疑惑,但总会忍不住想到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大抵现在有些闲,所以总难免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说,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我会同她一样吗?

    我会不会因为几眼的缘分就缠上你?会不会只为了让你记住我便死缠烂打?会不会不顾一切只为了留在你的身边?会不会做那么多蠢事只为了换你一个眼神?会不会说出那么多让你当时无言以对日后却觉得难忘的话?会不会为了你而宁愿卑微得放下自己?会不会明明满心委屈也强忍着只对你笑?会不会……

    那么多个会不会的问题,她想了很久。

    细细想来,答案却全是否定的。

    她不会。

    她是朱心啊。

    倘若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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