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张脸的左颊处多了一道疤,不算深,只是消不去。楚翊摸一摸那个地方,早不痛了,他也不是个在乎皮相的人。只是,在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一皱眉。
“这个能骗她是摔跤擦破的吗?”
楚翊笑叹一声,眼前小潭的水纹慢慢平缓,渐渐恢复成一块碧色明镜。
“还是干脆告诉她,我花了多大力气,废了多大心思,甚至差点连命都豁出去才帮她找到克制蛊毒的办法,让她歉疚死算了?说不定,她还能歉疚得说一句以身相许。”
男子环臂抖着腿,从背影看去有些吊儿郎当的,眼底却碎着几点哀色,即便含着笑,那哀色也没有隐得去。良久,仰头轻叹,认命似的。
“罢了,这就是摔的,爱信不信。”
拍一拍自己的脸,余光瞥见掌心一道深深的伤痕断开了掌纹。都说掌纹是命运的指示,告诉了你今生会遇见所有的事情,只不过,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看而已。
只是,也许如今的他会不会看已经不重要了。这样的东西,猜都能猜得到。
说起来,手心这道疤也是为她留下来的。
那是许久以前一个风雨夜里,那一晚,他初探风北阁所在,行动有些鲁莽,差点探掉了他们的命。就算是保住性命之后,他这条手臂也差点没保住。
如果掌纹所指真的是命,那么,他的命运,在遇见她的时候就改变了。
这么说大概有些矫情,却实在是实话。
或许,不知命运,连他这个人都是遇见她之后便改变了。
可是……
“可是,男人嘛,脸上留一道疤也挺帅的。”
小树林里风声渐起,男子提气抬步,身形极快,如虚影一般闪过,一片叶都未落得下,他却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多亏了她,他的轻功亦进步了不少。
毕竟,神通谷谷主楚翊,向来潇洒恣意,无人敢犯。
他从前从未那样逃过命。
微微勾唇,楚翊笑得有些无奈。
现在该做的差不多都做完了,该去哪儿呢?
啊,对了,找她。
蛊毒已解,恢复自由,这件事情真是个惊喜,他应要快些告诉她的。
………………………………
第一百二十二章:重合的意识
顺着小道一路疾行,楚翊的目标很是明确。`乐`文`小说`し他知道她在哪里,因来之前便已派使神通谷人探过他们的位置。那个小院他呆过一段时间,对路还算熟悉,边想边弯了唇角,楚翊莫名有些欢喜。
其一,他此番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好,于她一定是个惊喜。其二,他真的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了,说实话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
足尖一点,他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楚翊那样赶着想给她惊喜,只是不想,待得真正寻到那处,却反被入眼所见给了一个惊吓。
之前与三皇子说什么地动之时房屋倾塌,即墨清被压在废墟之下,那只是他乱说的,是他为了见三皇子,临时之际,信口诌来的缘由。楚翊理所当然的以为,即墨清既是为人谨慎,住处一定安全,不论如何不会同外边流民一样,落得那般处境。
他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意外。
然而,当他赶到那儿,入眼只见一片残垣瓦砾,人早就散了。
站在门前,楚翊满目讶然。
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从腰间取出银哨的动作有些僵硬。
寒风带落冷雨肆意招摇,天边掠过几层乌云,这时,有尖锐哨响划破四周冷寂,连那接连着的玄色低云都被撕裂开来。
那哨声有些奇怪,悠远刺耳,与寻常口哨很不相同,声音能传得很广。
神通谷中有许多特制的哨,每一只都不一样。楚翊轻易不会拿出这一只,除非事出紧急,或者事态严重。
神通谷与其它三个地方都不一样,它虽叫“谷”,据点也确然是在一座山谷之中,可谷内之人却极为分散,哪个地方都能寻到几个。不论是偏僻山野还是繁华市井,不论是高雅之地或烟花场所,哪里都有神通谷人。便是如此,江湖之中才会传,说神通谷无所不知,无所不有,无所不能,无所不在。
虽然,这样讲确是有些夸张,可总结的却实在好。
便是哨响的这一时刻,相隔不远的药房里、摊贩处、溪流边、阁楼上,一些人忽然眸色微变,起身离开,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那些人没有什么特点,要说什么共同的地方,便是普通。是了,他们看上去都是极为普通之人,却没有哪个不是武艺惊绝、身怀绝招。
把玩着手中银哨,青衫男子难得敛了笑意,向来微弯的凤眸带上几分寒气。分明还是原本模样,却莫名叫人觉得心悸,仿佛那人立于高处,陡然生出无尽威严,带着上位者的气势,叫人不可逼视。
薄唇微动。
“找到那个地方,需要多久”楚翊漫不经心似的,“明日此时之前,可能寻见”
他一收到消息立马便赶过来,地动不过刚刚发生,即墨清一行人虽不算多,却也不少。他们要迁走,即便是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都走不很远。而若只是在皇城附近,那么,明日此时,听起来已是很宽松了。若是寻常人家,凭神通谷的能力,不出五个时辰定能有个答案。
可即墨清不是寻常人家,就于明处,他握着一只精兵军队,而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大荒坛。他也许走不远,却一定不易寻见,十二个时辰,真是有些紧。
闻言,楚翊回头,勾唇挑眉:“哦,时间不够”
身后几人垂首轻应。
微微笑开,楚翊忽然松手,银哨落在地上,带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很脆,像是砸在人的心底,带得心上一根弦就此颤开。
“既然不够,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楚翊回身,嗪着抹笑,声音很低,“还不去找。”
“是”
垂着首的几人猛地一颤,旋即齐声应下。神通谷谷主楚翊,他从不会发火,从不大声说话,甚至于,他不笑的时候都很少。却是不怒自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威慑,直直落在人的心上,叫人莫敢不从。
看着几道身影远去,楚翊缓缓闭上眼睛,轻按额角,似是疲惫。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站在高处命令着别人,去哪里、做什么。是以,很多时候他都是自己独身一人在外边处理事情。这么说其实有些不好,一面享受着谷主的待遇,统领着那么多人,一面又讲什么其实不喜,这样的话,真是有些虚伪的。
可是,楚翊是真的并不觉得这个位置有多好、多让人羡慕,他总是觉得肩膀上担着的责任和压力很大。他生性闲散、向往自由,他可以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只要快意过活,有酒有肉,一切都好。虽然,这样的想法,他从不会说出来。
却是今天,他有些庆幸。
还好他有一个神通谷,还好他是谷主。
否则,也许他真的就找不到她了。
翌日,云霞漫天,绯色霞雾中缀着几点星子,东边的天色已经深了,银月一弯斜在那儿,太阳将落,只留下一点儿余晖残眷于西天之上。
站在一处破旧的门院外边,楚翊抬眼,正正看见半歪的门匾。既不偏远,也不繁杂,只要绕过后方石壁便可采买所需,极是方便,周遭的人却少,尤其难得的是,没有流民占此为窝,即墨清的人真是会找地方。
微微一叹。
随着这声轻叹,余晖彻底没入西山,漫天夜色,有些凉。
这是场梦,从出事之时便一直做着的一场梦。朱心心底清楚,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真是不好,像是受了囚禁,如今的她被囚禁在这具身体里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知道。
她不知道如今距离出事之时已经过去了多久,只晓得,这些时间里,她走马灯般的将过去的事情全看了一遍。从初入风北阁到混进林家堡,从遇见即墨清到差点儿嫁给楚翊,她看着看着,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有些心惊。
她是朱心,不止这具身子属于朱心,意识也是。可从始至终,她却似乎一直保持着欢颜的情绪,悲欢喜怒爱恨离别,哪一点都鲜明。
为什么会这样
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后方,触手一片冰凉,像是隔绝梦境与现实的结界。朱心低头,地上是一层薄冰,冰下走着涓涓流水,水光里映出她的模样。一会儿是绛紫劲装墨发束于脑后,一会儿是轻纱衣裙步摇流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可她分明没有半点表情。
那不是水面映出的镜像,而是脑海之中,她的潜意识给出来的画面。
有风吹过,带起涟漪,于是水波里的女子面容逐渐模糊。见此,她心底莫名有几分慌乱,不自觉伸手去拍。朱心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可这一刻,她想把冰砸碎。
也许,那些看不清楚的,只是因为有东西在面前挡住了她。
也许,把这冰凿穿,什么便都能明白了。
可是,冰面看起来虽薄,她却不论如何用力地捶都凿不穿。冰面下的景象像是分毫不受影响,待得水纹平缓下来,里边女子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朱心看见,那个绛紫劲装的女子像是变了。那张总是冷彻的面容,带上了另一个自己的表情,生动得不正常。
她抚上自己的脸,眼神有些错愕。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朱心微愣,眼神瞬了几瞬,很快又低下身子重新捶起冰面。
“那是林欢颜,我不是林欢颜我不是,不是”
最后一记重拳落下,冰面迸裂,朱心随着碎冰一起没入水下,那水流寒彻入骨,灌进她的鼻腔耳朵里,呛得人难受
“咳,咳咳”
咳着咳着,朱心忽然觉得头疼,嗓子很干,于是咳得更加厉害。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帷帐随风轻晃,灯烛不知燃了多少,虽然放得很远,却也还是有些刺眼。
一只茶杯晃到眼前,朱心顺着端着茶杯的手向上望去,望见一个人。
“楚翊”
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她这是醒了
他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也是够可以的,小爷都来了好几天了,你才醒过来。”楚翊将她扶起来,抽了个枕头让她靠在榻边,这才将杯盏递给她,“明明没什么事,却竟然昏睡这么久,那个有事的不醒还好说,但你”
说着,楚翊缄口。而朱心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意思。
“你说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即墨清出了什么事情他还没有醒睡了多久”
她将将醒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看着很是虚弱,却是在他一句话之后忽然有些激动,问出一连串问题。
楚翊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将水推回她的唇边:“再喝一些,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说完,从桌上端了碗温粥过来,“喝完之后把这个也喝了,你这样下去,没事也要变成有事了。”
朱心不动,就那么盯着他。
半晌,楚翊低了低头,笑得有些无力。
“你先喝着,我慢慢和你说,这样可好”
………………………………
第二百二十三章:我杀不了他
微低着眼,搅着碗内白粥来喝。一勺一勺,朱心看似一个劲在喝,实际上,全部的心思却都放在了楚翊的话上面。即墨清确是至今未醒,不止没醒过来,甚至连动静都没有。楚翊说,他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死了似的。
在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女子的动作一顿,瓷勺磕着碗壁,带出一声脆响。
不是刚刚醒来适应不了光线,也不是朱心的错觉,今日屋内的确多点了几盏灯,于是室内满眼拨不开的光色就这么碎在她的眸底。
“他到底怎么了”
楚翊从未见过这样的朱心,或者说,他从未在朱心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几分复杂,几分恐惧,更多的是担心。他从未见到她有过担心,哪怕是生死之际。
对着这样的她,他半句别的也再说不出。
“没怎么。”随口一答,楚翊轻咳一声,“好吧,他确是有些危险。地动之时,一块碎瓦从他背后斜插进去,离心脏只差一分。只要那块碎瓦再往左一些,他或许便真的醒不过来了。却还好他命大。”
闲闲几句扯开这个问题,楚翊瞥一眼身前女子,见她缓和了情绪,不禁松一口气。
而另一边,朱心低了眼,继续舀着粥,却没有心思再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楚翊讲着话。
起初,楚翊以为她是真的不再关心这个,只想与他闲聊。却是几句之后,忽然发现,她扯来的话或许多,却是每隔几句都要将话题引回即墨清身上,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是带了满满的关心。
“你很担心他”
若是以往,她一定会否认。
不管心底怎么想,对于感情一类,她总是习惯否认。
然而今次,她只是不明显地一顿,旋即轻笑开来:“若不是他,我大概已经死了。”
虽不算是直接的回答,却也是默认了他的话。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楚翊于是微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刚刚回神,便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你的医术似乎很好。”朱心沉吟片刻,“你可能看出,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你不是来杀他的吗”
言语快于脑子,楚翊就这么脱口而出。
放下粥碗,朱心抚着榻边站了起来,脚步虽慢,却走得很稳,半点儿不像是躺了几天浑身虚弱的样子。她走到桌边,倒半杯温水,想了想,抬臂覆手,水就这么泼在地上。
楚翊见状有些莫名,却是半个字没有问得。这个人,她从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要说什么自然会说。
“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我把水给泼了。”朱心续了半杯,“其实,我倒水的时候,是想喝的。虽然吃了白粥,却还是渴,也是在吃粥的时候才发现,我还是想喝水。”
“嗯”楚翊轻声应着。
然而,朱心却忽然变得静默。
烛灯微跳,朱心加了些油进去,拿着签子拨了拨灯芯,于是火光里迸开噼啪一声轻响,几点星子落入灯油里消失不见。仍是极轻极缓的动作,她做着做着,忽然便笑了出来。
“很奇怪吧如果我不说,你便不会知道这是为什么,却定会对此有所猜测。可我这么做,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意思,只是随手而已。”
朱心转回身子,眼底带着不自知的困惑。
“我很想喝水,但刚刚,也是真的很想泼掉那杯水。我很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虽然我也明白,自己其实是该杀他的。也许矛盾吧楚翊,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却也并不那么好奇。”
她说自己并不好奇,也从来知道,好奇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有些时候,那些看起来知情识趣的聪明人,他们对一些事情并非真的不好奇,不是不想知道答案。只是害怕那个答案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于是不去多想。
“也许是这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也没有办法告诉你。”将杯子放回桌上,朱心道,“可我现在,很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伤势又是如何。至于其它的,我们以后再谈,好么。”
好么
楚翊笑着笑着,探出口气来。
他能给否定的答案吗
该想到的,欢颜喜欢那个人,朱心看似与她毫无相似之处,用的却到底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