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也不想，是什么也不能想，可也是什么都不用想。
那样麻木的了结此生，也许在外人看来是可怜的吧，可那样才更像是她的生活。
反倒是如今。去哪里能去哪里，做什么该做什么，朱心从未为自己打算过，故而，到了不得不自己打算的时候，她一样也不清楚。如今，她唯一知道的，便是自己不能留下，虽然她是曾这么考虑过的。留在林家堡，尽心打理，她不想让它成为过去。
朱心从不承认自己那么做是为了不辜负林堡主生前心血，她只说是还情而已，只说，自己如今已经不是风北阁人，有了还情的资格。这是她自己做下的第一个决定，不论是在哪方面来说，都非常有意义。可是，却因那个男子而轻易的舍弃了。
她逃避似的想，左右楚翊那样有本事，他一定可以打理好林家堡，也一定会好好打理它。毕竟他与林堡主的感情，比她与林堡主的情分深得多了。
很多感情都十分复杂，尤其沉于其中，更叫人难看真切。只是，举个例子吧，便如爱恨，倘若你舍爱而取恨，那么那份爱在你心里，定然更重要些，没有人会为了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妥协。可朱心在为了他而舍弃自己决定的时候，却半点没有想到这个。
明明是那样通透的一个人，一旦置身其中，却也什么都看不清了。爱恨如此，人心如此，不论什么，但凡掺了个情字在里边，便也总难叫人明白。
不明白又脱不开，难怪古今中人总爱以此为题，写那么多的故事，而谁也都看不厌。
走着走着，欢颜忽然觉得小腹有些疼，她一顿，眉头极轻的蹙着，但不多时又舒开，缓缓行去。马背上的女子背脊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只握住缰绳的手不自觉有些发颤。她到底曾是一个杀手，刀光剑影里拼杀过来，到底能够忍得住疼痛。
不晓得过了多久，一处不平整的路面上，她终于勒住缰绳，于一片暗色中停下。
路旁林间有轻轻笛音传来，朱心明显的僵住身子，随着笛音渐响，她突然咬紧了下唇，额间渗出冷汗。凉风里，汗水在朱心面上汇成一颗颗，接而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旁边的沙石地上，溅开，渗下。
原本挺直的背脊就这样一分分弯下去，夜下的女子就这么微颤着身子，轻轻伏在马背上，双手握紧成拳，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而不远处的暗林之中，一个身披黑色大帽斗篷的男子缓步而出，一双手看起来苍白细弱，像是毫无缚鸡之力一般。
事实上，男子之前并没有藏身林间，他只是倚着一棵树，连多几步都没有走进去。可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人，天生适合墨色，天生属于黑暗，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甚至像是和夜融为一体般，叫人看不真切。尤其朱心此时疼得恍惚，在侧身之际看见那男子，便更觉得身前那只是个虚影，林间噬魂的幽灵，森冷可怖，只需一个动作便能取人三魂，慑人七魄。
将玉笛收回袖内，男子缓步走来，是时，林间鸟儿受惊般地群起飞去，黑压压一片如同玄云掠过，带下落叶萧萧，捎着寒意，携了露雨，凉得怖人。
微微抬头，男子血色薄唇衬在那张过分苍白的面上，像是吸血的鬼魅一般。朱心看不见他的眼，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模糊听见他的声音，可便是如此，却已经足够叫人怖惧了。
“许久不见，你看起来，弱了许多啊。”
男子的声音尖细，如同刀锋，能划破暗夜。可惜，便是划破，夜后却也只是更深的夜，依旧没有半点光亮。
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朱心勉强压抑住喉头铁锈的味道，开口，是断不成文的几个字。
她声若悬丝，轻轻唤道：“阁主。”
“啧啧……多久没有听见你这样唤我了？如今听着，倒还有些怀念。”男子勾唇，玉笛于指间轻转一圈，“怎么这般眼神，你似乎很不愿看见我。”说着，略一颔首，“也对，你怎么会想看见我呢，毕竟，你是风北阁的叛徒啊。”
玉笛入袖，男子忽然掐住朱心的下颌，看似轻巧，她却不防倒吸一口冷气，血味自喉头反上来，那猩红液体落了男子满手。男子的眸底微不可查般闪过微妙光色，像是猛禽见到猎物般，看上去有些兴奋。
可那也不过一瞬。
脚边枯叶一划，顷刻间男子已退远至十步之外。
拿起布巾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极为仔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能忍疼么？我，曾经可是很欣赏你这一点的。”布巾一扬落在地上，被帽子掩住的眼睛狭长而阴兀，“还是觉得奇怪？为何那人分明给你解了毒，你如今却依然无法挣脱我的控制？”
朱心只趴在马背上，喉头滚了几滚，发出几声破碎的声音，直直望着他，不言不语。
“毕竟你是风北阁最为宝贵的一份财产，也是我至今见过最适合这地方的一个人，我怎么能不对你多用些心呢？楚翊或许厉害，但他一个人的厉害，总比不上风北阁的代代相传。”男子的笑声有些尖锐，偏又刻意压得极低，这样听来，便显得有些恐怖，“他总不相信，这世间有叫人看不出的毒，那只是他不知道罢了。这个世界这样大，什么东西没有呢？只是他没见过罢了。如若没有你，我还真想和他去交流交流，看他眼中的至毒至善究竟是何模样。”
为她拢了拢几乎要滑下肩去的外披，男子极缓地一歪头：“毕竟，在你之前，我记得他也惯于用毒，很少制解毒丹丸。”他随意地扯下她帽边几撮茸毛，“也不知你……不对，是那个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朱心闭眼，深深呼吸几度，攒了这么久的气力，才终于能稍稍开口。
她半睁着眼望他：“倘若阁主是来要我的命……”
“要你的命？不不不，我想要你的命实在是太容易了。你怎会以为以为，我亲自出来一趟寻你，只是为了这种小事情？”
男子唇色猩红，像是鲜血染上去的，他稍稍贴近朱心耳侧：“我来，是给你最后一个任务。任务完成，风北阁放你自由，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如何？”
如何？她哪有资格不答应呢。如那个男子所说，他想要她的命，这容易得很，甚至不值得他专门为她来这一趟。
他对她道出的问句，从没有问句的含义。
因在他面前，她永远只能有一个回答。虽然这一次，她真的很像反抗。
“好。”
想要反抗，因她距离自由明明就只有一步了，哪怕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但今后的她不论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决定。逃避的懦弱，向前的坚持，她其实是有过期待的。她很想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她很想知道，让祁鸢愿意不顾一切与风北阁相抗的东西，那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滋味有多好。
她的死不值得他走这一趟，所以，这一次的任务，怕也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
可就在那个时候，她的小腹处微弱地动了动，借着外披，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处，于是那里边的小生命就那样轻轻触了她的手一下，之后便安静地再不动作。那个孩子，他有时会很顽皮，但更多时候，实在乖巧得让人怜爱。
深深望一眼朱心，男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如同捕捉到灵魂的魔主，让人胆寒心颤，却偏偏逃离不得。因他是恶灵，但凡夜色降临，那便是他的世界，谁也走不脱。
次日，阴云散去，雨霁天明。
这几天的楚翊看起来都不大像他，因这几日，他很少笑，亦很少讲话。
尤其今天早晨，楚翊沉着眼，带着满面沉重颜色走出来，门前修剪花木的花农都几乎被他的脸色给吓着。却不想，那个面色阴郁的男子，他走了几步，只一个抬眼，眸中忽然出现了几分神采。那眼里夹杂着些许惊讶欣喜，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他经年不见的故人，这场相逢，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女子背着手，轻轻歪了歪头，笑意明媚，一双眼仿佛揽尽了全天底下最为灿烂的光。
“为什么这样看我？”
………………………………
第一百三十八章：最好不过
晴空袅袅，云若游丝，仿若烟波千丈，浩浩淼淼，美得不真实。
这样的日头，总让人感觉不该是初冬时候，而应发在三春新绿盛，那样才契合。楚翊站在原地，只觉得有些懵，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念叨着不喜阴雨天，独爱艳阳日的他，此时却完全没有多看一眼那天那暖阳，甚至没有惯常地伸个懒腰眯眯眼在太阳下打呵欠。是啊，从前的他总是那样，他说那是多年习惯养成的条件反射，改不去的。
可今日，却是在她随口一句“今日天气不错”之后，他才发现碧虚明澈晴好，浅光温和暖融。而在那之前，他只顾盯着她看，没看过似的，看不够似的。
那个女子要做的事情，从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于她而言，也没有谁有资格去阻止。因为清楚，所以郁卒，所以阴沉。他知道她要走，从她刚刚开始准备的时候便知道了。他只是没有说，只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他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看到她了。
可是，她竟没有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放弃了离开，却不想也无意深究。从前会遗憾不能道明心意，近几日他想了许多，才发现，原来那些什么道明不道明的，并不是多有意义的事情。对于一个注定得不到的人，能伴她左右，便已是最好不过。
便如现在，他还能看见她，最好不过。
光色浅浅，薄云悠悠。
旁边就是树荫，而他就这么站在阳光下，连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隔着日光看她，他眼底的情绪也只借着那耀眼日光做了些遮掩，而那些掩不住的，他就那么明明白白放在眼里给她看。可就算这样，那个女子也还是站在那儿，没有闪躲没有言语，她就那么隔着几缕阳光与他对望，面上带着的是澄净的笑，像是初见时般无忧。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了，干净清朗得像是被时光洗过一样，让人不禁错觉，纵是江山老去，岁月更改，她也还在。
楚翊勾出一个轻松的笑，喉头却滚了一滚：“我……”
我以为你走了。
这句话，楚翊几乎脱口而出，却最终哽在了喉头。
低头轻晃两下，再抬眼时，他已是轻松自若。
向她走去，他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夜什么时辰睡的？你起来多久了？”
“不晚，不久。”欢颜眉眼弯弯，看上去极为可爱，“不过起了也有一会儿了。”
楚翊低眸浅笑，声音难得的温柔。
“吃了东西么？”
欢颜皱皱鼻子：“还没有，不饿。”
“多少吃点，便是你不饿，孩子总是需要的。”楚翊皱眉，有些严肃。
“啰嗦。”欢颜看上去有些不耐似的，她努努嘴，“不过好吧，听大夫的话总是没错的。我现在就去吃。”
楚翊轻笑颔首：“嗯。”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他心底没由来的又是一紧
“欢颜”
带着几分疑惑回头，女子的面上带着些许不解，大抵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唤她。
她望他几眼：“怎么了？”
失了魂似的呆忪一会儿，薄风吹来，楚翊猛地一眨眼，挠挠头，又牵出来个笑。那般青涩模样，半点儿不像他，倒像个纯良少年，带着小小的莽撞，连借口都想不出。
“我是想说，你要不要我陪你？”
欢颜失笑：“不就吃个东西吗？有什么好陪的。还是你怕我只是敷衍你，不去吃？”她眉尾一挑，“放心吧，我很乖的。再说了，我总不会饿着他啊”
她指指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表情生动明媚得一塌糊涂，让人单看一眼，便觉得心情好了起来，甚至忍不住想同她一起笑出声。楚翊这么想着，于是微微笑开，一双fèng眸弯得和新月一样。他就这样看着她转身离开。
也是在她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连紧拽着的衣袖都早汗湿了。不在意地将衣袖一抚，楚翊对着太阳眯眯眼，一个提步跃上树去，双手枕在脑后，左腿垂下树枝，晃晃荡荡。
于是三秋深院就在这片刻之间变作了春华大好，天地暖融。
楚翊，大抵真是太开心了些。
便因如此，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女子在转身离去的一瞬，面上的笑意顷刻淡下，一双眼只一眨便隐去了笑意，寒潭一样，让人触目生凉。
他所看到的，是自那一日后，欢颜又变成了从前的欢颜，心思澄净开朗无忧，仿佛从前的所有怨怒悲伤都不曾存在过。似乎，她生来便是这般模样，欢颜欢颜，如她的名字一般。
而那个女子却再没有出现过。不对，不是再没出现，朱心就像是不曾存在过，欢颜的身上连她半分痕迹都没有。他也曾因此疑惑，旁敲侧击地问她关于那个女子的事情，欢颜却像没有一点记忆一样，任是楚翊再怎么问，她也都像是不懂不明白，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楚翊觉得奇怪，终究是没有细问，他不想让她变回前段时日的她。他想，笑语声欢，这才该是她的模样。而那个女子……她总不会无故消失，慢慢看吧。于是事情就这样过去，和日子一般，在人心底慢慢流淌着，直至那个终有的尽头，它流淌干净。
皇城的状况日益糟糕，边关处亦是，民间有传言，说那昆莱关怕是保不住了。
即墨清拄着拐杖站起来，背脊仍挺得笔直，走路却有些一瘸一拐。云祈在他身侧，始终微皱着眉。三皇子如今已算失势，且因如此而变得日益消沉起来，她不晓得那个人对于如今的即墨清来说还有什么用处，便是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和他撕破。
但就算不晓得，她也还是庆幸。若非如此，她也不能这样一直跟在他的身侧，时时看着他，也不能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为他端一盏茶接个拐杖。
如果能一直这样为他端茶就好了。
可她晓得，那不可能。即墨清不让那个女子过来，便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如今模样，等哪一天他可以脱离这木杖，她也就不能再这样跟在他身边了。虽然有些不舍，但看着他咬牙练习走路的样子，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快些好起来。
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让他经受那些折辱，便是她一个旁观者都有些不忍看，他又哪里受得了呢？
云祈站在一旁，即墨清却视而不见，只认真看着眼前密函。
她到底不了解他。
什么折损什么侮辱，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有什么受不了的？如今的他与从前其实依然没有谁什么差别，只是从前他的心中无人，如今他却总是念着那个女子罢了。是人总该有所在意，总该有些有些感情。这没什么。
说她是软肋，保护好便是了，与从前的孤单一人相比，值得的很。
合起密函，即墨清忽然抬了抬眼，带出个薄凉微笑。他望一眼桌上灯烛，伸手过去，拨一拨灯芯，随口一般。
“昨日是不是只打了一钱油回来？像是要烧完了。”
云祈走近几步：“油壶里还有的。”
“哦？既是有，为什么不多添些。”即墨清望向她。
一愣之后，云祈浅笑。
“之前看的时候还有，想等差不多的时候再添。”
垂眸，即墨清轻轻一叹：“什么才是差不多的时候呢？灯油烧掉了些，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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