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他的动作还更加快些。
当秦漠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墨色之中,即墨清终于忍不住轻皱了眉,捂着胸口咳出一声。
而欢颜一惊,几步过来扶上他的手,眉眼间载着满满的担忧:“你怎么样?”
即墨清轻轻摇头:“无碍,只是因迷药剂量太大,睡得太久又没进吃食,方才情绪起伏太大,有些撑不住没有力气罢了。”
欢颜似是不信:“真的么?可我没见你有什么情绪起伏啊……”
“在那样的情形下边看见你,且是看见你趴在树上,怎会没有波动?那时候,我惊得差点哽住。”说着,即墨清笑笑,但很快那笑意又僵在脸上,因余光一瞥,他看见她的微微突起的小腹。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怔在原地,手不自觉抚上那处微凸的地方,一时间只觉得刚刚清醒过来的脑子又混沌起来,“你……”
面上绯红,眼底的笑意却是极深,欢颜覆上他的手:“你猜?”
欢颜觉得好玩,她从未见过即墨清这样迷茫的模样,只觉得可爱,不觉便起了玩心。只是,还没来得及逗他几句,楚翊却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他走近几步,挑一挑眉望向即墨清:“若你觉得意外,不敢相信,你也可以当这是我的。”
“……”
这世上果真有人,只要一开口,便能轻易破坏了别人的好心情,让人恨不得打他一顿,捅他几刀,出一处气。可这也不过说说。
即墨清一叹,想到他离开之时她的模样再对比如今,不知道她为他担忧了多久。听说这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在有身孕的时候,最该舒心,他也最该陪在她的身侧,可那些他想得到想不到的时候,他都不在。也许不能做些什么,他对这种事情也半点不了解,但就算那样,他可以努力去学,总比错过的好,总比让她自己承受的好。
楚翊的话音落下,欢颜懵了一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刚想暴跳,正欲开口,却又被抢了话去。
就算知道是楚翊帮他照顾了她,但即墨清还是有些不爽。
环住眼前女子,即墨清轻笑一声,笑里却似夹着寒刀刺骨:“前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若他日楚兄有哪里需要在下的地方,在下定不推辞。”
楚翊对那藏着刀的笑视若无睹,只动作自然地解下外披搭在她的肩膀上:“客气。”
欢颜:“……”
截断着不让她说话就算了,偏偏两个人又一起望着她说话,可就算是望着她在说话,那两个人也不是对她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纠结一会儿,再次尝试开口,可欢颜刚一抬起眼睛便被他瞪回来。
“方才在树间跳的那两下很过瘾?躲过就算了,还非得去接那个木棍和匕首,好玩是不是?”即墨清为她拢了拢衣裳,虽是做出了一副严肃模样,面上却满是无奈:“有了身孕还来这个地方,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倘若我不知道,我便不会来了。”欢颜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但不一会儿又接收到危险的讯号。她看见他的眼睛微虚了虚,那是他动怒的前兆,于是顷刻间软了声音,欢颜拽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晃了一晃,眼睛一闪一闪的,“小师父,我很担心你。”
即墨清一顿,随即抬手揉了揉额角,借着手掌的遮掩,他不自觉勾了勾唇。好久没有见到这样乖顺的她,以往在林镇,她一旦露出这番表情,一定是因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怕他对她生气。
可他从没有真正对她生气过,很多时候,她都只是担心。
可不管他是什么情绪,她的这一招总是好用,因为她总是知道他的软肋,总是知道该怎么对付他。罢了,没事就好。
那一瞬间他软下了原本严厉的眼神。
“下次……”
他望着她,本想说下次不要来了,他左右不会有事,她总得照顾好自己,不然他怎么放心。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一转,他想,或许自己也一样,若她遭遇同样的状况,他的选择也一样。什么不要来什么要注意,其实都是些废话。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眸色温柔:“下次我会注意,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于是女子委屈的小眼神被光色掩去,她眉眼弯弯冲他点头:“嗯,你说的”
“我说的。”即墨清牵起她的手,在她的眉尾处轻轻印下个吻,“我不会骗你。”
欢颜微微低了头,从楚翊的角度,恰能看见她泛起绯色的耳朵。
可是这样深这样的暗的夜色里,能看清楚什么呢?说不定那些颜色只是因为火光一闪映亮了这里而已。楚翊环臂,移开目光,却在移开目光的前一秒钟看见那人对他投来略带笑意的眼神。
幼稚。
在心底冷哼一声,顺着风向提步跃去,顷刻间楚翊的身影便消失在树冠之中。几个闪落间带下枯枝残叶落落,再抬眼,已经不晓得那人到哪里去了。
即墨清于是带上了些许得意,在外人眼中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清疏男子就这样生动起来。
而欢颜抬眼,一滞,歪歪头:“小师父,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笑得,这么……荡漾?”
稍稍调整表情,即墨清似乎有些不自然,一手依然牵着她,一手握了拳放在唇边轻咳,眼底竟有几分窘迫和羞恼的意味。
“没什么,林间风大,我们快些出去吧,看你脸色这样差,想必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好。”
将目光移到她的小腹上边,即墨清心里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漫了上来,面上的笑温柔得如同一汪潭水,简直要将人引来溺死在里边。而欢颜点一点头,握住他牵上来的手,十指相扣。
还说我的脸色差,你真是没有看见自己是怎般模样。
携手走在暗黑的林间,头上是遮天的树冠,脚下是腐腥的泥土,便是云层散去,月光微微透过枝叶照下来,那也不过能隐约让人稍稍看见脚下路况如何而已。被牵着跨过一根巨木,欢颜弯一弯眼。这路并不好走,却还好有他在。
再走一段,头上的树冠更密了些。
冬夜的密林之间,偶有夹着霜露的风钻进衣领,的确冷得有些厉害,让人不禁瑟缩起来。加之看不清楚,于是更觉可怖。可是身边的人那样细心在护着她,手上的温度也那样暖,好像只要握着他的手,便又什么冰霜风雪都不怕了。
嗯,只要握着他的手。
数日之后,金殿之内。
金殿这个地方,说来威严,只需提起便让人感觉气势迫人,可那也不过是上朝议事用的,而无事可议的时候,它便也不过是个空空的大殿。尤其在没有灯火的夜里,这个地方更是如此,看起来寂寥又森冷。
身披明黄色锦袍,居于正中的男子看上去有些苍老,华发从鬓间刺出来,一双原本阴兀的眼此时也只是微微斜着,看上去有些无力。这般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将要烧尽的油灯,枯得厉害也瘦的厉害。
殿内极空,但凡有一点儿的凉风钻进来都会因这空旷而被放大。撑着扶手站起来,黄袍男子的身形岣嵝,额间发青,手脚微颤。哪怕是对于医术只略略懂些的人,让他们看了都该晓得,这人活不长久了。
而此时,他直直望着殿下一个暗色身影。
那儿跪着的是一男子,墨色劲装,朱色暗纹,发丝有些凌乱,头垂得很低。
那是秦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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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死心眼
脚步微动顺着台阶而下,只那一个动作,黄袍男子的身形便晃了一晃,走路都不稳似的。眼前一阵眩晕,他站定下来,稍按了按额角,幅度极小地甩一甩头。不过是些台阶,并没有多长的路,可皇上的脚步却虚扶得厉害。
然而纵是这样,他也仍撑着缓步走下殿来,虽然他看起来的确有些撑不住了。
一步一步行至殿下男子身前,他慢慢弯下身子凑近他,饶是双眼浑浊却也掩不住他眸底的阴兀。被迫抬起头来,秦漠木然着脸,只见眼前之人面色阴沉攫住他的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一样。
“你说,即墨清跑了?”
秦漠一顿,微垂下眼:“是。”
“呵,即墨清跑了。”皇上冷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子,“他跑了,与你同去的那些人死了,你还回来做什么?或者说,你怎么还活着?”
双拳置在身侧,秦漠的垂着双眼,背脊却挺得笔直。
“属下无能,有负圣望,望陛下责罚。”
“责罚?罚你又能怎么样。”一把扯住他的头发,皇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你说是他让你回来的,他怎么会那样轻易让你回来?你是不是知道他如今在哪儿?”
头皮上一阵生疼,秦漠却没有皱半分眉:“属下不知。”
冷嗤一声,黄袍男子松开他的头发,目光微微浑浊起来,但不一瞬又闪出微光。
“不知?那他就这么放你回来了?他难道不该是想收服你为他所用么?或者,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让我怀疑你,接着离间我和我手下的所有人?可这有什么用,你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暗卫统领,于这天下构不成什么影响……还是,他就是想让我为此纠结为此烦心,他是故意在给我找事?”
反身又向着金殿走去,他一步一顿,而秦漠就这样跪在殿下,看着那苍老的背影。此时的皇上声音喑哑,面容黯淡,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疯疯癫癫很是零乱。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他扶着扶手岣着背脊,颤巍巍向着殿上金座而去。这个身影,看在任何人的眼里,都不过就是个可怜又可悲的老者,连一个扁担都挑不起又哪里能挑得起这江山社稷?他哪里像什么君临天下的帝王?
这样一个人,身居高位却毫无远见肩担一国也不甚负责;这样一个人,他不晓得用人,是以聚不起人心,不懂得谋划,是以百姓劳苦贪官横行。
这样一个人,他看起来并不值得谁为他效忠。
可秦漠却透过他的背影,看见三十年多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的皇上还未当上皇上,军中主将仍是即墨将军,前几日他去追杀的那个男子还没有出生,这大覃,还未建起。那是前朝,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场内战,它便成为了前朝。
当年的秦漠也不过个懵懂孩童,生在个小村镇,耳濡目染全是种地打渔。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习武,更未曾想过自己会进入什么皇宫当上什么暗卫统领。可那样多的没预见不曾想,如今看来都不过个笑话。上苍要给你安排什么样的人生,它要给你一份怎么样的遭遇,又岂是你能随便猜想得到的呢?
于是一夜之间,沾火的流箭袭村,他的父母同许多村民一起死在那场大火里。而他在悬梁被烧毁砸下的前一刻,被父亲从屋内推出。秦漠亲眼看着火障后的父母死在里边,而他进不去也逃不开。幼时的场景,至今已经许久不曾梦见过了,虽然在那个时候,那些画面总化作梦魇缠绕他每一个暗夜,从不肯将他放过,而梦里的每一帧每一幕,都让人窒息。
次日,如今的皇上同即墨将军的军队一起路过此地,那个身披铠甲的男子只看了跪在地上的他一眼,略顿一顿,便扯了马绳向前。却是皇上,在即墨将军走了之后,调转马头反身回来,向他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当年的皇上跨马而坐,勒绳下马的模样英姿勃发,想来,在没有得到这天下之前,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抱负的罢。
虽然如今的皇上早不是当年那个同即墨将军一起打天下看上去威武正派的男子了,虽然他如今的很多行为的确都很让人诟病,甚至不齿。虽然,秦漠也时常不赞成他的一些做法和想法,偶时对他也有鄙夷。可是,谁叫他救过他的命呢?
也许是他死心眼,毕竟那人只不过一个随手的动作,也许他只是看他可怜,并不是真的那样想帮他。但他算得清楚,若没有他,他也早死了。人这一辈子总得记些恩,然后去报。
他想,哪怕是盲目的报呢。
即墨清一直以为他是愚忠,其实不是,他是心眼儿太死,不懂转弯。哪怕自己都不赞成,但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他也还是愿意去做。
死心眼的人总是没药医的。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市井山野村镇城郊,很多人都说过,也几乎每一个人都晓得,什么眼见为实这样的话其实是靠不住的。是啊,眼见未必为实。
只可惜那个曾经真的是过的太久,久到除了命格簿子里还有两笔记载之外,谁都不再清楚了。秦漠认定是皇上救了他,因他看见即墨将军驾马而去,那天下之主侧身回来。可他不晓得,即墨将军驾马赶上前边,便是为了劝服那个人收留这个看上去绝望呆滞的孩子。
跟了皇上那样久,秦漠其实很了解那个人,他应该想到的,那样一个只知自己不顾天下的人,他怎么可能去管一个孩童的死活呢?
跪在殿下承受着他的怒气,秦漠垂下头,半个字都不曾说过。
其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从不觉得那个人有什么事情做对过,可就算这样,他却依然听了。既然连那样多的错事都毫不犹豫做了,且做好了,那么,听些其它什么不好的话,对他又能有什么影响呢。那个人说他无能,呵,可不是么?他自己都这样觉得。
这个世道,有能力的人当揭竿而起一扫天下平民心,而不是窝在这样寂静的夜里,跪在这儿,因一次任务失败而被骂得狗血淋头。可若是选择报恩,那他便注定无法参与到揭竿起义的队伍中去,不止不能去,还要去阻止。
如今想想,他的人生,真是讽刺啊。
殿内威严依旧,只是少了光后,任是威严看起来也萧寂了些。朝着殿门处看去,正正看见几点灰尘落下,在这样暗的夜色里,它们反射了月光,看起来明显得很。形容一件事情过去久了,总要讲往事,总要讲尘封,仿佛只有连灰尘这样细小的东西都能将它完全覆盖,才能说明真的已经很久了。
可没有覆灰的,就不是过往了么?殿下的秦漠环视了大殿一圈之后,终于移回目光放在皇上身上。这里洁净分明,可他却似乎闻到了腐朽的味道。
且腐朽得厉害。
清风月下不眠,携手秋水长天。
不知是怎么回事,原来做着些那样紧迫心惊的事情都好好的没有什么反应,却是近些时日松下心来,欢颜变得越来越不适越来越容易疲乏。但奇怪的是,纵然她已经极度疲乏也还是睡不着,且时常睡不着,可这样下来,她便日益疲乏,仿佛陷入一个循环之中,无法可解。从外边晃了一圈回到屋里,轻轻抚了抚已有些明显的肚子,欢颜叹一口气,娘亲啊……似乎不是那样容易就能做的。
行至门口,欢颜推开门,这里边留了盏灯,却没有人在。
她就这么站在门口顿了顿。
自来到这里,他似乎又恢复了从前模样,除却对她之外,待谁都是冷淡疏离,且每夜每夜的都在偏院书房中处理着她不知道的东西。那个书房里,夜间常有人来,她偶见过一次,是个沉默的黑衣男子。那人身形极快,有一次她兴起提气去追,本应是追不上的,但那男子回头一瞥,见来人是她,于是顷刻停下步子,直至将她送回住处才再次离去。
而第二日,她便得了即墨清好一顿说,说的都是她的不小心,似乎生怕她出了什么闪失。可哪有那么容易有个什么闪失?她不满地摸摸肚子,唇边溢出抹笑来。
毕竟,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