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下的右手滴落,将脚下土壤染成赭色。
他此行,便是去藏书处。
茗儿的确染了风寒,小孩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端看如何照料。但他要做这件事情,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不能错过,再说,他已经为她留下药方,左右即墨清养着那些人也不是吃白饭的,还照顾不好一个娃娃了?
更何况,那个娃娃,发他们工钱的那个人该是宝贝得紧。
他也喜欢茗儿,却并不为她担心,她饿了会哭,醒了会哭,无聊了会哭,尿湿了裤子会哭,而只要她一有动静,身边总有许多人围着她料理这些事情。相比较而言,他更担心那个女子。那样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从来不说的性子,真是不好。
她当学学茗儿,有些时候,也可以哭一哭,不然的话,至少说一说。却可惜,她只知隐忍,不知言语,让人想去心疼怜惜都不晓得从哪里下手。
想到那个女子,他不自觉弯了嘴角。他想到曾经她对他说的那一句“轮回之后”。
每个人都会有很多遗憾,而因了那些无法实现的期盼,于是便有了轮回来世的传说,仿佛再来一次,便可以将今生所有的不甘都消灭了去。可今生未了的尘缘,真的可以累积到来生再算么?谁又知道来世会不会更添些新的遗憾呢?
他不知道,却也不愿意去想,楚翊从来都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
而现在,他相信他能够拿到解蛊之法,他相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他相信,自己能够让她欠自己更多一些,好让她再没有一丁点借口去反悔了那句关于来生的承诺。
赭色在身后落了一地,对于这般血色,土壤总是贪婪,不消一会儿便将它吸食干净。如同风北阁对于闯入者的态度。
昆嵩偏远,物资不足,在这儿至多不过满足个人的日常必需品,至于旁的……
呵呵,还真不能想,想了也白想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这一生便在这里度过,似乎也很不错。
没有余的东西,那便不追,没有美味佳肴,那便不吃,没有锦绣器物,那便不用。比起这样的安宁和满足,剩下的什么都是小事,什么都可以放弃。
这样的想法,欢颜是第二次生出来,而第一次,是在林镇。
可老天最是喜欢开玩笑,许是天神无聊,故而总喜欢弄出些事情来打发自己闲散的时间,又或者这是连天也不能决定的,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冥冥之中”。
林镇毁于火灾,那一夜的火光,直至如今,每每想起都还是灼得人眼睛生疼酸涩,需多闭一闭才能缓得过来。
而昆嵩呢,昆嵩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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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援助?
铁蹄踏过,扬起飞尘风沙,马蹄一声一声落得很急,有人马一骑骤风般自城郊掠过,卷起落叶层层,快得仿若虚影,转眼便已消失在下一个转角。那是皇城信使,携着急函而来,此番,是往北地去的。
于大覃而言,每说北地,指的自然便是昆嵩。
盛夏时节,日光如剧,草木葱茏摇曳在暖色之中。上个冬天持续得久,且较之以往更加冻人,那寒冻冰雪的街道仿佛还在眼前,如今连那冷意的一丝踪影都再寻不见。事实证明,时间是会流逝的,而且往往走得很快。
近些日子,昆嵩城里很是热闹,因他们在讨论一个不久之前传来的消息。
虽说传来不久,但现如今却几乎是人人都晓得了,且大家谈论起它,都能讲个一二出来。分明在这之前大家都还在为着生计发愁,如今竟也能带几分喜色。这个消息对于这儿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因了那个消息,昆嵩城内掀起轩然大波。按说军队里的汉子虽偶尔喜欢聊天说地,却并不好什么八卦,可这一次,对于这桩事情,军中谈论尤甚。
现下恰是用餐时候,周遭传来阵阵讨论,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笑,却唯独角落里的男子,蹙眉一顿,旋即放下碗筷,转身离去,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独身走到外边,秦漠深吸口气,提步跃起,几个起落之后降在一处无人的地方。只有无人的地方,才没有谈论那件事情的声音。他向来对外界少有关注,哪怕天翻地覆也不当回事,今时却被搅得心神不宁,满心只想寻个清净。
引起他们谈论的,那真是个好消息,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好得很,找不到半点对昆嵩对军中不利的地方。
说是朝中听闻如今昆嵩处境困难,是以拨了援助物资下至昆嵩,包括许久未派的军饷也发了下来。只是皇城距昆嵩路远,是以,皇上先派人传报稳定民心,而东西大抵还需些时日。多好的事情,他们都讲,这是因军中守住了昆莱关,未能使棣军占得半点便宜,皇上为此满意,决意重新建起昆嵩,使其恢复往日平和。
平和安宁,吃饱穿暖,百姓最为在意的便是这一点。故而,随着这个消息而来,信函后边轻飘飘的一句话,除却军中之外,便几乎是无人注意了。那话里的意思,昆嵩要调来一个新将领,在宋歌之上,品阶权力比肩胡鼎。
军中从不服气空降的长官,可如今那人是随着物资一同而来,便也管不得他们服不服气。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总归皇帝的话在那儿,他们便是不服,亦只能受着。
秦漠眸色一沉。援助物资什么的,在这个时候调来,对于昆嵩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好事,谁都知道国库如今虚空,能抽调出来些东西,大家都觉得真是不易。百姓又最是好满足,你能保他活下去,他便对你感恩戴德。
明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那个人在这个时候做出来,却偏偏像个恩典,让人甚至记不得曾经那个“皇上要放弃昆嵩”的传言。施恩也是有时机这个讲究的,如果有心求得其它东西的话。毕竟么,在别人绝望时候给出的希望,才能够叫人印象深刻。
事情若真能如大家所想,那便好了,可偏偏他了解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对宋歌不知缘由莫名生出的忌惮,知道那个人早在派他随军前来的时候便决意放弃昆嵩。
他不止一次收到暗信,要他刺杀宋歌,要他找个机会祭出降书紊乱军心,要他去寻棣国将领商讨议和之事。这样多的秘事,那个人全都交予了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器重。
可惜,如今的他做不出来,也只能辜负了那人的“器重”。
随着清风徐徐,秦漠的思绪被吹回随军之前的那一夜,两年的时间好像不曾存在一般,那个人的影响浮现眼前双目浑浊,黄袍加身,面上带着说不出的狰狞。
他说,此番,必让宋歌为昆嵩陪葬。
他不止要杀了宋歌,更要毁了他的名声。昆嵩地远且偏,那个人又早有准备,届时,是少年英武奋力抗敌血染沙场,还是纨绔怯意毫无本事连累全军大败……这样的事情,经过遥遥路途相传回去,真相又有谁知道呢?
却不想宋歌没有按照他的打算死在昆嵩,却是渐渐得了军心,与之同时,竟还多了一个与他关系慎密的无冕校尉“四子”。那样一个阴兀执拗的人,见着眼中钉的羽翼日益丰满,见着昆嵩民心竟都被他得了去,怎么还会派人援助呢?
以往每一次那人都会派来书信,与他沟通计划,他虽心有不愿,却也从来都周旋着回信过去。唯独这一次,皇上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按他对那人的了解,这便说明他已经被放弃了。
自嘲的笑笑,也是,这么久没有做事,那个人早该踢了他了。
很快恢复眸光凛然,秦漠几乎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可是,失去那人信任却为之做过事情的人,那个人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尤其是知晓这么多事情的他。
此时的秦漠并不知道,他每每回信,信鸽都会在半路被人截下,是以皇上误会他心生叛意,才会决然放弃,甚至下令暗卫斩杀。
待得经年之后,帝位易主,天下一统,身为乾元开朝重臣的秦漠偶尔晓得了这一桩,于是整个人都懵了一懵,直至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虽然那时的他也早已不在意这些,也自心底臣服了另一人,却也还是不禁一叹
陛下还真是狡猾啊。
使其无所望,使其无所依,在那个时候最容易得到人心不假,但要留住人心却是很难的。尤其是对于秦漠这样曾经死心眼一根筋的人来说,要他归顺,实在不易。
可那个人还是做到了,大概是狡猾吧,小手段也使了些,秦漠却觉得感谢。倘若没有那人当初的手段使他知返,也不会有之后的他。后来,对于那个人,他一直很是感谢。
虽然,他从没有说过。
深夜寂寂,悄然无声。
即便偶有几只野猫略过,带起清浅响动,却并不能使这浓厚被减淡些,反而更添几分萧索味道。因这是夜里特有的。
一处荒弃的深院之中,紫色劲装墨发高束的女子负手立于高枝之上,一双眼带点戏谑,带点笑意,更多的却是冷漠森然。她直直望着树下之人,那人长发半绾成髻,鬓边几缕碎发携着髻上发带被风扬起,浅色纱衣如霜,衣摆随之轻动,烟水眉眼,唇若点朱,顾盼倾城。
可即便这样,那女子给人的感觉却是远和寒。清冷的远,刺骨的寒,如同九天冰山之上掩埋很久之后取出的一把利刃,叫人莫敢逼视,甚至莫敢与之对视。
莫敢相视,自然便也不容易发现女子恍若天人的容貌,凡事见过朱心的人,对她都只能留下一个印象
杀人如剪草,冷血自无情。
可紫衣女子却并不惧怕于她,反是微勾了唇。
“你可知,我此番前来的目的?”
朱心皱眉:“说。”
这样套话的方法对她果然没有用啊,祁鸢心底微憾,面上却不显。想着,这样不行,大抵需要再换一个。
于是收了笑意,下颌微抬,斜眼睥向她。
“你什么时候动手?”
极突兀地一句话,女子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极轻,如若不是她们相距得近,她又又一身惊绝内力,甚至都听不分明。
可就是这样一个声音,却如惊雷响彻在夜色里,生生将朱心平湖一样的眼眸划出一道口子,即便须臾愈合,祁鸢却仍是抓住了女子情绪闪动的那个瞬间。心底微讶,她此番前来,竟果真是为了任务?
她还没有脱离风北阁?
为什么?
这背后又究竟有何缘由?
来不及思索过多,下一刻,朱心抬眼,目光如刺。
“阁主不会告诉你这桩事情,方才你只是诈我。却是恭喜,你成功了。”
不过瞬息而已,却足以让她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想清楚一切。便如祁鸢,不过一刹的破绽,便已经能够让她得到她好奇的事情的答案。虽然按她对她的了解,真要讲来,朱心连那一瞬的晃神都不该有。祁鸢只是试试,却不想……
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朱心凝眸同时提气上树,袖间祭出软剑朝她命门刺去。这一击来得快且突然,祁鸢一惊,本能左转,却不想女子空出的左手直直袭来,一把匕首就此抵住她的脖颈。
脖颈上是冰寒冷硬的触感,祁鸢停住动作,她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此时稍微动作,那女子便会将匕首送入她的皮肉中去。
“说,是谁让你来的。”
明明是问句,却因没有起伏情绪而像是陈述。可谁听过这样叫人森然的陈述?
祁鸢右手一动,朱心下意识将匕首抵得更近一些,却不想那女子只是扔了袖中软鞭,旋即弃下腰间短剑。这是示好求和的动作,朱心却没有将匕首挪开半分。
因方才的动作,她的颈间已有鲜血濡湿衣襟,可祁鸢却似半点不在意,只瘪瘪嘴不满似的:“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粗鲁,就不能不动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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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如果只看表面
夜风微冷,落叶簌簌,匕首染血抵在一人脖颈之间,冷冷幽光映亮了一双眼。
朱心不言不语亦不动作,只是这么看着她,而祁鸢便这么毫无反应的随她打量,气氛一时僵持。思虑良久,朱心收回匕首,退后几步,衣袂翩飞间自枝上落下地面,如漆长发从她背后散至身前,月光明晃晃将人映着,那女子看起来便像是跌入身后漫开的一层薄薄墨色里边,带着叫人触目惊心的美。
从收手至远离,她一双眼始终盯着祁鸢,里边承着满满的防备。
而祁鸢见状,左右晃了晃脖子,那道伤口被她这么一扯又挣开了些,领口血色濡得更深。随之一跃而下,祁鸢将将停在离她三步之远的地方。
“你不必担心,我如今早和风北阁脱了干系,或者说,和任何地方都不再有什么干系。嗯,也不对,说是说脱离,但性质上还是叛变,阁主大概是想除了我的。”说着,祁鸢做出一副思考状,“这么说起来,担心的人应当是我才对,毕竟你还在风北阁不是。”
闻言,女子顿了顿,看一眼手中紧握着的匕首,旋即扔远,在听见叮啷落地一声后,她抬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恭喜。”
朱心曾与楚翊夜探风北阁,那时初初上岸便遭袭,楚翊说,原以为她至少会解决掉祁鸢,不成想只是绑了她。而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她似乎说的是,“除了不得已之外,我想离开风北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愿再杀人。”之后补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祁鸢。”
是了,她从不相信风北阁人,却独独对祁鸢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她与所有风北阁人都一样,历过腥风血雨刀剑死地,是在鲜血里浸染出来的。却又大不一样,偌大一个风北阁,唯有她不曾因此冷了血脉,还成了这般鲜活的模样。多难得的一个例外。
没有信仰和追求的人很可怕,便如朱心自己,少时曾因此而对那个女子有过钦羡,却在听闻她因出逃失败被种傀儡蛊后收了那份羡艳。那是她的最后一分情绪。
朱心不是一开始便甘心留在风北阁,那样残酷的地方,每日每日最接近的都唯有死亡。对于这个,她不是没有过挣扎和纠结的。那个女子,她不止是在替自己做着反抗,同时也承载了许多人的期待,如若她真的成功,那么对于风北阁而言,后果大概不堪设想。
可惜,那么多人,对外界最后的向往,却因阁主一念,死在了祁鸢麻木的眼神里。自此,朱心对什么都再没有期待了。世人都说她天生冷血,可哪有生来冷血的人?只不过,什么都是可以被磨掉的。
她会觉得祁鸢不同,与此有关,却并不只是这个原因。
可真要说来却也简单。祁鸢比她入阁要早一些,或许她已经不记得了,但朱心一直记得。无月的深夜虎狼满布的峡谷,是她一手将她从狼群里提出来。是她救了她。
祁鸢环臂而立,微扬着下巴,如同黯淡深夜里恣意却并不张扬的一抹艳色,很是吸引人,也莫名的叫人很羡慕。而在她身前的女子依然是那般淡静若水的模样,水底却似有漩涡深深,仿佛正在吞噬着什么。
欲言又止,祁鸢终究没能忍住,于是开口:“我一直以为你同我一样已经离开了,却不想你竟还在执行任务。潜在这里,借着这个身份呆在他身边身边,你是要杀了那个人么?”
朱心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把匕首。
她的面色始终沉静,眼神始终坚定,可祁鸢却觉得她在晃神。
清风徐徐带来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