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种东西都有进步了,为什么这些画却仍是……
抚额,他好像找到姜亚之先生不愿意教她的原因了。
这一日,侯府来了客人,是略有乔装的三皇子。三皇子与二皇子并非同一母妃所生,但那双丹凤眼却生得极像。这样的眼睛,放在二皇子身上像带了些张扬,于三皇子却显得内敛而沉静,但不论如何,这样的眼形真是极富特色,叫人难得认不出。
许是因为这样,三皇子在眼尾处贴了一块黑斑,几乎盖过半张脸,因很难看,盯着又不礼貌,别人也就不会再细看他生得如何。
他来得突然,即墨清并没有准备什么,不过,这里也不需准备其它。谈事就是谈事,余的都不过一个掩饰,而唯一的一个不确定因素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三皇子向来谨慎,既是来了,总不会毫无准备。
所以,即便侯府附近有皇上眼线,即墨清也没有过多担心。
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即墨清已经深得三皇子信任,其背后所做之事不止一点半点,却不必在此赘言。宋歌偶时会带着别样的情绪夸他真是舍得下血本,而他不过微微一笑。如今投下去的东西,收益早晚都是他的,没什么好多想。
皇上的诞辰是在三月,于常人不过一个生辰,可过可不过,但放在皇上身上,那就是普天同庆的节日。三皇子今次前来,问的就是关于这个。自来皇上寿辰都由礼官全权管理执行,而今次却不太一样,皇上担了些给二皇子,要他来承担宫闱巡查。
诚然,这是一份权利,可出了什么事情,也是他的责任。
即墨清摩挲指环,静静听着,垂下的眼帘掩住眸底情绪。
欢颜一路跑过来,提着裙摆随意敲了几声门便推门进去,所以说平时太过随意真是不好,关键时候很容易闹出些动静;目标太明确也不好,那会叫人容易忽略掉周遭状况。
比如此时――
“小师父小师父,你看我今天这身打扮怎么样?”
即墨清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抽了一下,他觉得三皇子做事谨慎,该是有人在外边暗暗把守,却不想三皇子也是这么认为的。纵是智者也必有所失,这……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抬眼望去,却被忽然打开的门透进来的光给晃了眼,可便是看不清,他却直觉,今日的她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是了,真的……不太一样。一愣之后,即墨清忽然冷了面色。
在迷上胭脂水粉之前,她的打扮从来随意,他一直觉得那样简单明快的装扮很适合她,而之后,虽然她那样折腾,但看她那么开心,他也懒得管。却不想,他这一不管,却不管出了这般模样。
………………………………
第三十九章 :芙蓉不及美人妆(下)
女子背着光站在门口,就像是从强光中走出来的,待眼睛悄悄适应些,他才看清楚。
此时的欢颜,盛装华服,笑若繁花,妆容精致妥帖,松软的发半挽了个发髻,斜斜插了只长流苏发簪,因一路小跑,那流苏明显有些乱了,却并不影响。
他没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她,一直觉得她是个孩子,以为她就算身着华服也不过像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却没有想到,真正看见……居然会这样让人惊艳。
对上那双满含期待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声音却冷。
“去洗掉。”
笑意僵在脸上,欢颜似是有些怔仲:“我,可是……”
即墨清不语,却直直望着她,那样的眼神似乎能够将人冻住。三皇子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打量了欢颜几眼,算来,这该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即墨清。一直觉得他善于隐藏情绪,却不想他也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欢颜咬紧下唇,低了低头,半晌抬眼,想说些什么似的。但这时候,她忽然发现即墨清的身侧还坐了个人,于是一愣之后转身跑走,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而被她这么一搅,即墨清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微微泛起波澜。
三皇子神色镇定,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继续与即墨清谈论着皇上寿诞之事。
当局者迷,其实,若皇上真的如此重视二皇子,怎么可能想不到捧杀?所以,真正的在乎,一定不是一昧的给及光环,而应是给予保护。比如,当你看见自己心上那个人的耀眼模样,一定会想把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可是这些话,即墨清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不痛不痒捡了些别的,同时暗暗抬了抬三皇子。三皇子听得满意,偶时觉得即墨清的分析有理,便将它们记下,之后,大概是看出他心绪不宁,于是不久便告辞离去。
即墨清送走三皇子,刚一回身,脑海中却忽然蹦出来她的模样,不禁一叹。
若是有人一直这样冷淡又不讲理的对待自己,他一定早就走了,却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固执。他偶尔想留住她,偶尔又希望她快些离开,但仔细想来,若她真的离开,他也会遗憾吧。
站在偏院门口,还未靠近便闻到酒香清冽,即墨清望着趴在石桌上那个绯色背影,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他没有见过这样灰暗的她。
开口又闭上,沉默许久,即墨清终于启唇,声音轻轻,带了些不明所以的温柔。
“今日我那样讲你,委屈了?”
欢颜回眼望他,眼前却是一片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就算看不清她也觉得很好看,那是她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人,自然怎么都好看。
她抱着酒坛冲他招手:“小师父,你是来和我道歉的?你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在乎我的情绪了吗?真难得。所以我就说,我还是得留下来,你看,你已经开始在乎我了……”
面上做得洒脱,言语里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难过和卑微。即墨清听得不禁轻皱了眉,几步过来想夺了她手里的酒,却不想她抱得死紧,便是酒水洒上了衣襟也不松开。
………………………………
第四十章 :你就是为了要我的酒
即墨清无奈,坐到一旁:“欢颜,把酒给我,连……连小师父的话也不听了么?”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一愣,就算如今醉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也觉得自己委实不容易了些。人家一见钟情的戏码那么多,偏生轮到她这里,追了这么久,才换得对方愿意唤她一声,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边。
这么想着,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砸在衣襟上和酒坛里,欢颜却似是不觉:“什么嘛,第一次唤我,竟是要我的酒,你这个人……你真是太过分了。说来,你讲的那些妆和衣服,弄掉就弄掉呗,我本来也不喜欢,做什么那么凶……只是,我只是……”
说着,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一把脸,忽然抱着酒坛又灌了一大口,打个酒嗝以后才哽咽着继续道:“只是,你一直觉得我不过是个小丫头不是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以为……以为这样来见你,会显得更正式一些……你要是不喜欢,直接讲就好,左右不过一身装扮,我以后不弄就是了,还省得麻烦……做什么那么凶,你,你不就仗着我,仗着我……”
“仗着我”什么的,她终究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一阵咳之后,那句话就这样哽在了喉咙里。清透的月光如水,洒在她布满泪痕的侧脸上,他凝眉,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吸吸鼻子,她又灌了一口酒,他看着,眉头皱得深了几分,却没有阻止。
“你,你……你不就仗着自己是我的小师父吗?”欢颜的眼神迷蒙,睫毛尖尖却亮亮的,一颤一颤,挂着碎玉一般,“可是小师父,我不是什么小孩子小丫头,我已经及笄,可以嫁人了,你为什么,为什么……”
说着,她忽然一头栽下来,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感觉到怀中那个小小软软,温温热热的身子,他一僵,那个酒坛就这样滚到地上,洒出一地清亮。
半晌,即墨清低头,嘴唇无意擦过她的额头……
怀里的人明明已经昏睡过去,却仍是止不住的轻颤着肩膀,紧抿着唇,有泪从眼角淌来,止都止不住,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即墨清一愣,摸摸她的头,眸底闪过几分挣扎,终于只落下一叹,认命似的。
“再过五年,若那时你还喜欢我,我……我便考虑这份心意,如何?”
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一年都没有到,却让即墨清说出这样近似承诺的话来,即便是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喃喃出的,那也算是难得。
只是……五年,不算长的时间,真要论起来,却足以将现世平和颠覆。
不知是浅云遮薄月,还是那月儿弯弯隐进云去,夜色因为月光的暗淡而显得更加浓厚,半晌来了一阵清风,因它拂来,云后一钩月才慢慢露出侧脸,似在看着地上众生凡人。
而那些被隐藏在历史深处真正的故事,隔了数个交替的时空,早已湮灭成灰,不复存在。
………………………………
第四十一章 :真实的世界
除了看透一切圆缺莫测的月,往后之人便是无数次试图穿梭那条连接时空的甬道,又究竟能寻到些什么呢?没有了文字和记忆,他们什么也寻不见。
就像他们永不会知道,传说中的冷血帝王并非真正无情,只是高处皆寒。绘彩飞檐,月下山河,如画江山万里逶迤……但没了那人在身侧,这天下,好像便也失了些趣味。
梦里黑影瞳瞳,入眼烟雾袅袅,什么也看不清。欢颜睡得很沉很沉,却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并不如意识一般在沉睡。夜色里,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欢颜坐起身来,望向门口处,很好,那个人早走远了。
“用我的身体,做着这样丢脸的蠢事,真是叫人不舒心。”
她的声音低低,许是因散在夜里,又染上了几分暗色。
慢步走到窗前,仅着里衣的欢颜将窗子一把推开,夜风冰寒将她的发带至身后,她却感觉不到似的,歪歪头,眸底几分麻木,几分冷然。
“这个意识,真是越来越不好控制。”
制造出另一个意识投入到任务里,这不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方法,却是第一次,那个意识脱离了她的控制。
或许是时间太久,自“林欢颜”十岁回到林家堡,如今已是将近六年,那个精神力越来越强大,甚至已经形成了**的思想和人格,再不是她所能随意够操控的。
她皱眉,迎着月光抬起头,眼神偏冷。
堡主如今病重,那满面的威严也只是强撑出来做个样子,想来,也只有那个傻子会相信堡主为怕她担心而设的那个局,又偷偷跑出来。随便想想便能知道,堡主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更不会为了框她回家便拿林家堡的声誉开玩笑。
退一步讲,纵然那是真的,堡主放出自己病重的风声真的只是做个幌子想哄她回去,那又怎可能让她发现呢?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待得林家堡落入手中,这一次的任务便能结束,这个意识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窗前女子勾出抹笑,忽然又想到那个人,她叫他什么来着……小师父?他说的什么五年之约,光是听起来就很蠢。不管是什么约定,只要带上一个时间,都会变得很不靠谱。因未来是不确定的东西,天地也可以一夕崩塌,谁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呢?
半晌,女子扯了扯嘴角,无谓的笑笑,既是任务将要结束,是时候做收尾的工作了。
她不是那个心思澄澈容易满足的女子,那句话或许可以感动欢颜,却感动不了她,五年什么的,真是没有诚意的诺言。她这样想着,眼底划过几许轻蔑,背影却带上几分落寞。
她说那是愚蠢的诺言。可是这样温柔的话,从没有人对她讲过。
第二日醒来,欢颜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坐在床边怔忪许久都没有动作。不是因为宿醉,而是因为一个奇怪的梦。
那个梦无比真切,没有半分虚幻的味道。梦里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人,她所看见的一切,虽不是假的,却也并不属于她。那个梦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唯一陪着她的只是一个声音,它在提醒她回忆过去。
………………………………
第四十二章 :奇怪的声音
欢颜很害怕,因为她发现自己曾经以为熟悉的过去变成了虚无,好像她真的从没有存在过。便是如今醒来再做细想,欢颜也只隐约记得自己是个孤儿,十岁那年被林家堡寻回,至于旁的,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欢颜的性子从来洒脱,这该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和无助,因为发现,她的过去和所谓记忆真是经不起半点推敲。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欢颜抬眼,正正对上提着食盒走进来的即墨清。
她的面上闪过些许慌乱,但很快又敛下情绪,笑得一脸灿烂。
“小师父,你怎么会过来?”
将食盒放在桌上,把里边的清粥拿出来摆好,即墨清的动作自然,只眼底仍有几分别扭。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照顾人的事情,别扭也是正常的吧。
将碗筷摆好,即墨清望向欢颜:“既是起了,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当心着凉。”
坐在榻边,欢颜有些怔怔的,几番欲言又止,带着不自觉的小心翼翼,像个无助的孩子。
“小师父,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哦?”即墨清侧过身来,眸色几分复杂,“记得许久以前,你也对我说做过一个奇怪的梦,你还记得吗?”
欢颜一愣,随即笑开。当然记得,那时她满心欢喜前去找他,借口做梦,其实不过为了同他讲几句话,可他却面色冷然答她一句“本侯不会解梦”,之后便想赶走她。
见她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他想,那句话的意思,她大概是想偏了。
清粥带着热气,忽然便出现在她面前,欢颜抬眼,顺着那只手一路望到他微带笑意的眼。
“现在的温度应该正好,快些喝了,否则这一整天你怕都……怕都画不了画。”即墨清说着,抿了抿唇,“你这次做的又是什么梦?我忽然有兴趣了。”
这个人总是喜欢把好好一句关心的话拐个弯再说出来,欢颜笑弯了眼,接过那碗清粥捧在手上。都说十指连心,她是信的,因为这样温温热热的感觉真是一直要传到心底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梦里那个声音又萦绕耳畔――
那个声音说,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她的。
欢颜不明显的顿了顿,很快,即墨清看见她大口大口喝完粥,然后自然的将碗递还给他。
“小师父,你真想知道我做的什么梦?”欢颜眨眨眼,带了几分狡黠,“我梦见,梦见……梦见有人说,他要娶我。小师父,那个人是你吗?”
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逗一逗他,却没有想到,即墨清闻言一愣,随即转身。
“你觉得是便是吧。”
你觉得是便是吧。
这句话,欢颜回味了一下午,感觉相比那个梦境而言,这句话真是虚幻得厉害。她当时意识迷蒙,耳力却还不错,隐约听见话里笑意满满,更像是一种……呃,调戏?
可是小师父从不是这样无聊的人,怎么会随便调戏人呢。
――不过一句话,想这么久,有意义么?蠢。
………………………………
第四十三章 :我不信你
欢颜一愣,手中狼毫一个没抓稳,就这样掉在桌上……刚刚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不是哪里传来的,但却分外清晰,就像……就像响在脑子里,那个声音,是来自大脑深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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