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番前来,是为了取他的命,她没有忘记,一刻都没有。而做事情也只该是做事情,不论那件事情是什么,什么都不该掺杂自己的感情,半点都不该。
你看,她很清醒,什么都知道。
匕首就在掌中,只要提出一送,一切便都结束了。她却半分也抽不出来。
风北阁朱心,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一个传说,之所以说名字而不说人,因为见过她的人实在是少。可纵是如此,她在江湖之中却几乎无人不知,名气之盛流传之广,甚至叫人以为她已是作古之人。或者,就算没有作古,她至少也不该这样年轻。
因唯有那样遥远却深刻的存在,方能被所有人周知能当得起“传说”这两个字。
这样的人,强大到可怕冷血似无情,和冷刃冰刀没有区别,杀人工具而已。很难想象她也会慌,也会乱,也会矛盾,也会迷茫。
有朝一日,也会为一人所困,一困一生。
“好。”
声音有些哑,她缓缓开口,眼神像是有些麻木,又或者是以麻木在掩饰着自己的无措。即便没人看得见,她也下意识去掩饰。
男子浅浅笑开,带着狎昵,在她的发间蹭了蹭:“嗯。”
书法里边,最难写是一个心字。人情之上,最难懂是一个心字。
便如祁鸢曾对她说的,不是叫这个名字就能够了解透彻,更何况她还不叫这个。朱心,这只是她的代号,不是名姓。可她没有名姓。
若真能如梦游华胥一般,在历史中纵横穿梭,也许便能发现,不论是果决冷静的杀手,还是天资绝世的帝王,原来都逃不开一个情,都难得看透自己的心。过去看不透,当下看不透,经年之后,依然看不透。而要等到真的清楚明白,那时候早就晚了。
一个晚字,包含了多少遗憾?百千千万?
谁数的清楚呢?
许久以后的深宫后院,那时,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心绪,却因为这个“晚”字,百转千回的情思尽数化为一叹,终于歇下。
“他们都说我是没有感情的,我一直也这么觉得,可是,原来我也会有……早知道,那种心情,我就不该去多做探究,这样晚发现,还不如不要发现。你说呢?”
你说呢?
枯叶落下,落在她的裙畔。
极缓地睁开了眼,像是做了个决定,又像是因终于为自己找到理由而松了口气。
她在收回匕首的时候,想,如今恰逢战乱,他为主将,自是提防心重,恐他察觉多生事端,是以……不便下手。
次日,她以不得时机为由,如此回报。
许是因太过于了解“朱心”此人,阁主并未多有怀疑。可惜,他了解的是“朱心”,并不是她。于是只道不必强求,即墨清本就谨慎,宁待毋忙,命她继续等着伺机而动,务必一击得手。却有一点,阁主要她将即墨清攻穹门的作战计划偷出来。
他此行一路势不可挡几未尝败,如今是时候输一回了。
这是面上的理由,而藏在这句话后边,朱心知道,阁主也在试她。
接到回信,朱心看罢之后,将它凑近火烛,任由火舌顺着信纸舔上自己的手指。指尖烧灼感极重,不一会儿便烤脱了层皮,露出血肉来,她却恍若未觉。微一松手,烟灰四散。
“穹门么……”
女子眸色清明,眉头却不自觉的微微蹙起。
先前讲过,昆嵩弃军自北地沿途攻回,一路顺畅,收服义军为己用安抚灾民收人心,这样一支军队,有魄力有仁义,所向披靡。是以,许多关口他们还未开战对方便已丢兵弃甲,连抵抗都不做。
是啊,谁也不蠢,谁也不会看不出变天的迹象。
既是如此,还做什么无谓的抵抗呢?
即墨清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都是一国之民,又非外界寇匪,若非必要,他也不想对内动战,多增伤亡。可是,官员将兵里边聪明的人多,愚忠的却也并非没有。
聪明的比如驻守太行之关的大将疏勒,愚忠的,却要属穹门陈劲松为最。
他不愿多生涂炭,是以围守城外数日而未曾与其动过干戈。
却到底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此乃天命所定,如若有幸能窥见命格簿子,或许一些无奈也就有了解释。便是如此,他们与穹门,也终于到了不得不战的时候。
可就算不得不战,即墨清却希望能够将战乱损失减至最少,是以,他制定了一份极为完备的作战计划。足以令他们在双方伤亡最少的状况下取得穹门。
而今,那份计划静静躺在她的手上。
深夜,书院。
晓得即墨清的人都该晓得,他的防心很重,哪怕是最为精细的迷药也很难让他中招。可女子做起来却像是极为简单,几个动作,那人就此睡下。因他对她是真的不设防。
在离开之前,看着他熟睡的脸,其实她有过挣扎。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她杀了他,可控制她行动的是她的意识,不是那个声音。她的意识向来是很强大的。
如今不是时候,等到了时候,她自然会动手。
在这之前,任何人任何声音都不能左右她。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她这么想着,半点不愿意承认,她是不想杀他。
动作飞快将那纸计划抄好,接着将它封好放回原处,正欲转身出去,想了想,却又回头,故意碰落了他桌上的火漆。银匙上边融化未干的火漆滴在了桌案上,她没有立刻将它擦去,却是先收拾了银匙漆蜡,而待得将它们放好之后,火漆已是干在了案上,除不去了。
朱心擦了擦,又用指甲划了划,接着动作犹豫地掏出匕首,却只轻轻在漆上刮了几下。这么下来,那里不过多了几丝痕迹,漆蜡却是半点也没有去掉。
将匕首贴身收回,朱心的面色无波。
不是她不愿将这里收拾好,只是……
实在弄不干净。
这么想着,转身离去,
自欺欺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又到底还要多么明显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个如此行为的人,才会发现自己的自欺欺人呢?
也许吧。
这样的事情,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一辈子都不去发现。
不日,战起。
城门紧闭。高墙之上烽火萧萧,墙内不平静,是百姓闻战惶恐声惊,墙外更不平静,入耳只闻擂鼓烈风嘶吼阵阵。
黑甲映金光,灼灼如烧,战马披银甲,寒芒凛凛。
墙下,即墨清就这样跨在马上仰着头望向高墙之上,那儿站着一个人,甲衣如寒,目光如炬,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即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那个人的战心却雄雄迫人,叫人忽视不得,那是领命护守穹门之将,陈劲松。他奉命守住穹门关,是以,即便是到了如今也不肯放弃半点希望。可事实上,谁都晓得,这穹门怕是守不住的。
一个立于高处,一个静默墙下。
即墨清分明是处于墙下仰视着他,可陈劲松却恍惚觉得那个男子与他是站在同一高度上的,甚至,他似乎比他还要站得更高。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有这般慑人气魄?那是百战累下的威煞,更是天生无双的高华。
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可看穿;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可知不好对付。而还有一些人,他们不会锋芒毕现,却也并不吝惜向人展示自己的芒羽。不藏不耀,如同惊世神兵,只是静静隐于鞘中,当他们不出现的时候,世人便理所应当的无从察觉,可一经现世,便要掀起惊涛骇**人心惊。
从前只是听闻,而今日终于相见。原来还可以当做是传言夸大了,可当真见着,便只一眼,却也足够叫人看得清楚。这个男子,他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更为强大。强大到足够站上那个位子,至少比当上更有资格。
陈劲松若有所思,紧抿双唇,眸中情绪复杂。
大覃腐朽,时至今日,君而不君,臣亦不臣,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它早就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若说如今大覃朝堂之内还有哪个是即墨清看得上眼的,怕也只是墙头上那个人了。
这是强者与强者的对决,只需一个对望,便使四周喧嚣归寂,烽烟俱静,仿佛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他们。当一个人足够强大,他会因遇见一个同等级的对手而兴奋。
若是以往,即墨清定是如此,可现下却不禁眉头一皱。
若非必要,他当真不愿与他对上,徒增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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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劝降
灰云低压,矮得几乎要碰着城墙之上随风扬起的猎猎旌旗。
身后依然是战鼓擂鸣,声音震耳欲聋。即墨清便是这么静默着,目光一瞬不瞬望着那人,波澜不惊。将他那般模样看在眼里,陈劲松几乎以为他会一直这么耗下去。然,须臾,顺着阵清风吹过,陡然间,男子右手一扬,带动身后的披风随之挥起。
位于他身前的人看见的是一霎风姿,而身后众将见状,却是顷刻停住声音动作。
有一些人,他的一句言语一个动作,当真比重重传下的军令更为有效。
立于墙头之上,陈劲松看得清楚,下边排布着的将兵少说也在九万左右,从前往后看着,只见黑压压一片,后边的人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前面的指令。可那个人分明只一个抬手,只字未言,浩荡大军却在那一刻齐整下来。
他不知道这浩浩荡荡的大军是怎么看见这一个动作的,竟在这一瞬间集体噤声,甚至连两侧擂鼓的传令兵都停下了动作。这般威慑,委实叫人心惊。
于是眼前寂静沉默,身后喧闹嘈杂,一道城门,两个世界。
便是这时,墙下之人忽然开口,在一片寂静之中,他的声音格外明显。
“在下即墨清,久闻前辈高义,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前辈啊……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唤过他了。这个称呼,倒是稀罕。
再看眼前人,意气风发,灼灼如朝阳初升,不卑不亢,寥寥数字之间其德自现。他的存在,像是希望,这个国家的希望。倘若大覃能从死灰之中脱胎重生出来,他不怀疑,那一定是在他的手上。可这样的人,既然拥有这般能力,又何必接手一个将亡的大覃呢?
他完全可以自开新国,建一个自己的盛世,而非为人臣子,拼搏于朝堂,招人忌惮。
陈劲松负于身后的拳头紧了紧,身经百战的大将,生死不惧,却竟在此时生出些紧张,只因为那人的一句话。这样的事情,若要讲给别人听,恐怕谁都觉得荒谬,像个笑话。
却偏生是真的。
不等多想,陈劲松看见下边男子开口,声音清朗磊落:“昨夜星月澄明,极是难见,尤其放在这般深秋,便更显难得了。不知前辈可曾留意?”
这样一句话,如同聊天之时随口而至的闲言,可现下两军对持,杀伐将起,他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叫人莫名。
于是陈劲松微微愣住,而即墨清却半点没有察觉他的反应似的,兀自笑开,带着上位者的气度,居高不傲,言谈动作之间自有气魄风骨,令人折服。
“在下不才,略通星象学术,昨夜无心睡眠,临窗远眺,巧见彗星将出,南入太微,乃兵丧之兆。又见荧惑入舆鬼,荧惑为凶,舆鬼为死丧,质星为诛戮。如此一算,思及今日之动,便更加难以入睡。”
话音落下,即墨清像是沉了一沉:“如今河山尚在,穹门之兵与昆嵩一军本也算是同根而生,这样讲来,不论是哪方有损,天边怕都是要呈现凶兆的。若要这样讲来,好像那天边星斗怎么看也没有什么意思,既有争战,自生伤亡,这是连想都不需想的事情。”他顿一顿,“然,又想起前几日偶见荧惑守心。”
话至此处,即墨清极轻的停了停,便是那一刻,他看见城墙之上的陈劲松脸色一变。
他不动声色,继而恍然似的,复又言道:“这样算来,却大抵便能看出些什么了。盛衰更替,原是天命,偶时有不甘于此之辈不愿顺天而行,可逆天之道,确不可得。”
荧惑谓妖星,主天子之礼,主大鸿胪主死丧主忧患,而心宿二为君。
即便是对星象不了解的人,也定然听过,此象正是当上驾鹤江山更替之兆。
而今大覃动荡,到底还是存在着的,那么这个当上,指的自然也就该是那个人。
陈劲松不知道即墨清是当真看见了这般景象还是虚晃骗他,但联系着如今景象,他似乎并没有骗他的必要。甚至,他连说这番话都没有必要。
大覃早就朽了。
背于身后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份手卷,卷上是一份作战计划,极为详细,其谋略之深筹算之远思虑之细,着实叫人叹服。可就是这样一份看上去万全的计划,如今却到了他的手上。再怎么详细周密,一旦泄露出去,便再没有用了。
借此,他足以令对方铩羽。
眸底闪过几分挣扎,他的手在身后握得死紧,指节处几乎发白。
“今日,你既叫我一声前辈,我便承了。”
良久,陈劲松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声如洪钟,中气十足,自带威势,眉头却微微蹙着。
“什么天命,什么命定,我都不晓得。数十载沙场迎战,我只知道,凡事承下便当尽力,每逢一战更应拼尽全力。陈劲松身属大覃,今日奉命戍守穹门关,若你能胜我,我无话可说,可要我降城,却是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即墨清微微低眼。
果然如此。
他知陈劲松其人执拗,方才一番言语,不过是想最后中做一次尝试。
双方不动,气氛一时凝滞,仿若落针可闻,谁都在等对方的动作,可这一次有些奇怪,两边人马不知为何,意外的都不愿动作。
可既无可避对方不降,仗便总是要打的。
这时,不晓得是哪一方无意碰落了什么东西,突兀的打破这一片宁静。
即墨清面上微沉,握着长枪的手紧了一紧,身后众人见状,一霎做好准备,旋见黑甲男子接过身前掷在地上:“开战”
一时间,战鼓声重起,相比之前更为震撼
城门不开,城墙极高,穹门接太行而下,两侧是巍巍高山,峭壁如劈,非城门处不可越之,易守难攻,仅次于太行,却是自北地往皇城而去的必经之处。也正是因此,即墨清无法绕开,只得迎上。
而今即墨一军处高墙之下,墙头数排弓箭手齐齐备阵,蓄势待发,这样看来,他们实在处于劣势。
乱箭如雨,可雨是为滋长万物,而这箭却是为了取人性命。
下边的阵型已成,虽有准备,可到底是乱箭啊,因不及而时有士兵中箭,血水溅开落在身侧同伴的面上发上衣上,烫得人一阵心惊。兵行四方,各亦有道,下边的军队很快成小队分散开来,而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见状急急调整位置,分而集向一处,极为有序。
可到底是攻城,城上有弓箭手,他们怎会没有?
本是极其危险的状况,却是这个时候,下方军队齐齐举起盾牌,那盾以橹及藤革制成,坚实无比。骑兵分散开来以作掩护,弓弩手于合围中就位。
经即墨清改良过的弓弩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甚至可以三箭齐发,械处一板一扣合而取箭,不似墙上士兵还有从背后箭篓取出,极为费时。
可就在他们换成这般阵型的时候,高墙之上的弓箭手们却忽然隐没下去,像是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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