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下流的笑声在四周此起彼伏。
“老弟,憋很久了吧?”象是领头的人同情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感受到从手臂传来的震动,觉得心脏跳动的声音响得一里以外都听得到的男孩,反射般地抓紧了那人的腰带。
皮革上连有金属的搭扣,可是原来应该被搭扣连住的东西却没有了。男孩用手指来回抚摩确认,大概是扣子一类的物件——就是用在自己耳朵上的那个?
“啊啊,这次自从离开大城以后就诸事不顺啊。好不容易找到合胃口的,你们可不要把这小东西吓回去了。”
粗野的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可是我们也是因为出了点事……你们还是回帐篷去的好。盛在碗里的饭,什么时候吃不是一样?”
“这样啊~”那人的口气和缓下来,“反正原本就不是想跑到什么很远的地方,就回去吧。这么多人一起跑出来,各位也还真是辛苦呢!”
“可——不是吗!”一边听领头的抱怨,那人扯过布匹把他包了个严实。在火光的辉映下,男孩看见了绑着嫣红额带的银色头发;线条柔和却充满韧性的五官看上去像那双手臂一样坚定。
那对棱角分明的薄唇动了动,他赶快低下头。明明觉得“太好了”而特别给予对方的微笑,不知为何一想到会被看见就让他觉得害怕不已。
但是自己从布匹底下紧紧捉住那人衣角的手,象是被识破心意一般被对方轻轻握住了。抬起头还是只能看见尖翘的下巴,但是这一次,被看见也无所谓,男孩汲取着隔着布匹传来的温暖,眯着眼睛微笑起来。
☆、安土镇(下)1
大车走得很慢。两匹瘦马只是在习惯了的路上踱着步,车轮的木头碾压着泥土中的石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车夫用抱在怀里的马鞭顶了顶宽边帽的帽檐。天还没有全亮,乘客们大多沉浸在梦乡中,醒了的也配合着车厢晃动的节奏闭上眼睛假寐。
今天傍晚就可以到晴雪湖,这让人心情愉快。真想念喀德的美酒和安土的骚娘儿们啊,车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次回家能呆上个多星期,趁口袋里当啷作响的钱币还没被老婆搜刮掉,先找个好地方乐一乐吧。
前方有人使劲挥着手,车夫拉紧缰绳让马停下来。
他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客人。是个孩子,不会超过十三岁,黑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眼睛的颜色比头发深一些而皮肤的颜色浅得多。看他衣服的剪裁还不错,不过不晓得是不是被扯破还粘满泥土的缘故,好象不是挺合身。另外,他的一只手一直捂着耳朵。
“到晴雪湖。”车夫粗声说道,“怎么样啊?从这里过去都是三个通用币,要上车的话就给钱。”
孩子看了他一眼,将手放进口袋,但是没有马上拿出来。
“喂,不是没钱吧?”车夫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什么事啊老板?”大篷车厢后面的挡风帘子被拉开了,车夫看到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他记得是在之前的米林镇上车的客人,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的唠叨老太婆:都跟他们说过好几次不要叫他什么老板,还是一路这么叫了过来。
“不关你们的事。”他大声吼道,“马上就走。”
“哎呀,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根本没有去听车夫说的话,其中一个老太婆盯着呆在那里的男孩,眼睛咕噜噜转了好几下。
“该不会是没钱坐车吧?”另一个老太婆也盯着男孩看,突出的眼珠一动不动。
“这样的话不是很可怜吗?”
“真是好可怜啊!”两个人象是演双簧似的一搭一唱。
“我说你们两个……公共马车可不是慈善机构!喂!”车夫已经不剩多少耐心了。空气越发明亮,他听见更多人的说话声从身后的大篷里传出来。少赚一点也不会怎样,还是赶路要紧。
“你要去哪里呀,小东西?”眼睛转来转去的老太婆接着问。
那孩子睁大了眼睛,但是很快又低下头去。
“不要紧,到晴雪湖为止的车费,由我们来帮你出好了。”眼睛一动也不动的老太婆点点头,摸出一个小小的口袋。
“是呀是呀。孩子你过来坐在我们这边。”眼睛转来转去的老太婆很高兴地笑起来。
接过通用币的车夫低声嘟囔了句“随你们的便吧”,这次是为了让马跑动而拉起长长的缰绳。
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但跟前面一段路途的乘客数比较起来还算不上拥挤。两个老太婆让男孩坐在她们之间,用一张大手巾替他擦掉脸上的污迹。
“啊,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嘛~”眼睛转来转去的老太婆口气相当宠溺。虽然皮肤是蜜色,还是看得出来孩子的五官相当清秀。被那双充满戒备的黑珍珠般的眸子怯生生望着,更是令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疼爱之情。“怎么了?跟家里人走散了吗?”
“还是因为太可爱被强盗带走,历尽千辛万苦才得以逃脱啊?”
“婆婆!”乘客里有人受不了地插嘴,“要是那样的话早就哭着扑过来了,何必等你们费口舌。”
“哦?是么?”眼珠一动不动的老太婆象无知少女那样歪着头,然后大部分的乘客或多或少地露出“真是的”的表情。那孩子尽管没有开口,但是终于展开一个笑容。
“啊~笑起来更可爱哩~”两个老太婆象是突然拣到宝似的手舞足蹈,“哪~跟婆婆说,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地方去呢?”
男孩犹豫着,看了看左边的老太婆,又看了看右边的。
“啊,不用担心,尽管跟婆婆说。”
“是……这个……”男孩有些迟疑,但还是慢慢放开一直捂住耳朵的手。小巧饱满的耳垂上有一个看起来象是耳环孔的洞,不过现在却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伤口,整个耳垂完全肿了起来。大概连最起码的处理都没有做过,从洞孔流下的血丝已经搀杂了黏白的脓水。
“好可怜!”两个老太婆同时发出惊叫。但当她们向那伤口伸出手去,男孩又重新捂住了耳朵。“不行啊!无论如何得清洁一下,否则说不定连整个耳朵都会肿起来,会聋的!”
“聋掉也没关系!”男孩爆发出尖声的喊叫,黑珍珠般的眸子闪烁着象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的目光。这骇人的目光很快被浮上眼眶的泪水变成了伤悲,正如他的伤口流出的脓血,“这是我很重要的东西……就算是伤口也没关系,治不好也没关系,我不想失去它……”
被吓了一跳而彻底安静下来的车厢中,男孩几不可闻的啜泣被辘辘的车轮声碾压成碎片。
“那么,你是想去找那个留下伤口给你的人吗?”一个年轻的妇人小心地开了口,“如果知道是谁,也许我们可以帮的上忙。”
“……我只听说,商队会经过……”男孩小声答道,一边用期待的眼光看去。
车厢角落的中年男人困惑地挠了挠头:“可是,直到明年开春,不会再有商队经过了啊。”
“他们半个月前从安土经过时说了会回来的——”
“也许是这样,但我听说因为会有大雪,这个时候都还没踏上归途的商队,大概是不会回来的了。”
“对啊对啊,几天前我在冻河镇遇见的商队,说不定是最后一支呢。”另一个男人附和着说。
“几天前……有商队经过了?”
男人们互相交换了眼色:“这么说是很遗憾,不过实在错过了的话也是没办法的啊。”
刚才搭话的年轻妇人将身体靠过来一点说:“哪……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与其就这么等下去,你是不是先回家比较好呢?”
男孩低头不语。
“哎,等一下!”眼珠一动不动的老太婆突然叫了起来,“反正都已经上车了,干脆跟我们一起去贤者之峰怎么样?”
“说的是呢!我们也是想知道儿子过得好不好才去求教的哦!”
“我说婆婆,你们不会是看这个孩子可爱,想把他拐回家去吧?”客人中有人挖苦道。
老太婆们马上反驳回去:“真是没有礼貌啊!怎么会想到这么卑鄙的事!”
“我们才不会这么做呢!我们只是想起了可爱的孙子们才好心带他一起去的!”
“贤者之峰的巫婆虽然顽固,法术却是灵得很的哟!”
“或者说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能帮得了这孩子吗?那就说出来听听哪!”
“喂————————————!”突然响起的巨喝中断了老太婆们愤怒的唠叨,看见从前面伸过来的车夫的面孔,众人同时想着“得救了”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贤者之峰已经到了!要吵下车去吵个够!”
☆、安土镇(下)2
“怎么会有人这么对待老人家!”冲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两个老太婆依然忿忿不平。她们回头看见还是一同下了车的男孩时,马上又变得和蔼可亲,“不必担心,我们对贤者之峰的巫婆可是很了解的。她一定可以帮你想出办法来。”
“可是……”男孩四下里打量了半天,“那个很厉害的巫婆在哪里啊?这附近不是连人影都没有吗?”
“贤者之峰的巫婆怎么会住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眼睛一动不动的老太婆严厉地说。
“只有经过跋涉,才能显示出来者的诚心哟。”眼睛转来转去的老太婆也一本正经地告诫他。“总之,你只需好好跟在我们后面就对了。”
天已经亮了,但是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则完全暗了下来。
“会有大风雪。”
男孩双手捧起冒着热气的杯子。还以为会是诡异的药茶,结果不过是普通的果汁。
两个老太婆已经陷入“不会怎么样吧?”的担心漩涡中去了,她们开始指责儿子的任性和出发时的准备不周。
男孩一口一口把果汁含进嘴里,充分享受热乎乎的液体慢慢滚落食道的满足感。
贤者之峰的巫婆是个比想象中更干瘪的老太婆,勉强才能分辨出瞳仁的浑浊眼珠,让人始终担心她真的看得见吗。然而她就以这样的姿势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一小会儿,打手势叫他跟她走。
“是思念之穴啊,很久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了。”巫婆让他在一张矮桌前坐下。
他有些意外:“难道说这是某种奇怪的病吗?”
“不……”她仍然用浑浊的目光盯着他,“变成这样是你自身的愿望吧?”
“……恩。”他迟疑着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半个月前的傍晚。
半个月前,那个拥有一头美丽银发的人把他带进自己的帐篷,在寒冷的夜风无法触及的地方点上一盏灯。
“把那块布换下来。”那人打开另一个包裹,一边说话一边把什么东西连同话语一起扔过来。
男孩接在手里,是跟那人穿的同质地的亚麻上衣和长裤,另外还有一顶斗篷。从上面淡淡的皂角气息推断,应该是那人的换洗衣服。
见他呆呆的捧着衣服发呆,那人把一双软底靴放在他的脚边,自己也坐在一旁:“这个时候没的挑。我找不到更小的衣服,那块布也实在不能给你。”
他看见那人腰带上空荡荡的搭扣,耳朵一阵发热。
那人随着他的视线露出恍然的表情:“那个很快就会收口了。”伸过来的手指温和地抚摩着他的耳垂,尽量放轻动作把扎在肉里的别针起出来。男孩莫名地感到恐慌,想要阻止身体却动不了。
把散发出好闻香气的冰凉药膏涂到伤口上以后,那人掀掉包住他的布匹。恢复了一点温暖的皮肤重新接触到寒冷的空气,男孩下意识地拉紧布匹的一角。
也许并不是因为寒冷,男孩颤抖着想,连不受控制的身体也是,跟夜晚的温度没关系。可是,到底为什么,问他也回答不出来。
明明得到了要求以外的帮助,这下子反而让对方不高兴了吧?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也不知道。男孩拼命颤抖着,只有紧紧揪住的手指,是绝对不能放松的。
温暖的手掌放上他的头顶,低垂的睫毛掩盖下的冰蓝色眸子隐隐流过疼痛的悲伤。“换衣服吧。”那人最后说,把那块布小心地收了起来。
衣服的尺寸是大了不少,但是连脚都包在内里的温暖感他还是第一次体味。
“我走了。你多等一会儿,看清楚没有人追再回去。”
“那个!”看见已经掀开帐篷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茫茫黑夜中,男孩想再不开口会来不及,“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拿去有用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男孩的面孔瞬间涨得通红,然后又灰白下去。
怎么办?要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明白?要怎么样做才能把连自己也畏惧不已的混乱心情传达给对方?要怎么才能让对方不会在自己的生命中连半点痕迹都不留?!
不可以垂着头,那样眼泪很容易掉下来;可是也不能抬起来,那个人会看见的。男孩第一次庆幸自己拥有的是蜜色皮肤,至少自己丢脸的样子,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对方发现。
冰蓝色眸子里的锐利再次收敛了些许:“下次经过时还能再见面的话,就告诉你吧。”
咦?男孩吃惊不小,是在说真的吗?
“再过半个月。”温柔的手指从脸颊上轻轻滑过,“我没钱进旅馆,不过还是会在这个地方搭帐篷的。所以你,不要哭。”
还,还是被发现了!而且眼泪已经流到了脸上!男孩窘得连脖子都烧了起来,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布帘之后才缓缓回温。但是,那个人说会回来,还说再次见面也不要紧。
他摸了摸兀自燃烧的耳垂,把刚涂上去的药膏用力擦掉。一点都不能剩,因为,在那个人回来之前,决不能让自己忘记!只要留下来的伤,不要收口就好了……
“然后,无法愈合的针孔变成了思念之穴。”老巫婆从浑浊的眼瞳透视出来,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尽管是第一次见面,男孩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那么这个应该有用。”巫婆走到屋子一角,从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的东西里面翻出了一个陈旧的木匣。
很普通的木匣,粗糙薄板的棱边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有的地方已经开裂。男孩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拿了起来。那是一只耳饰,比指甲盖儿略大些。黄铜铸成的滚边呵护着的,是惹人怜爱的水色玻璃。
“戴起来吧。”巫婆冲他打着手势,同时递过去一小盒药膏,“这样饱含温柔而又无比激烈的思念之穴,得用正确的方法好好珍惜。”
“啊……谢谢……您……”
听着生硬别扭的道谢声,巫婆轻轻摇头:“你还有不能不去面对的命运。如果不知道那将是什么样子,至少在还能选择的心情面前,用力抓紧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每一条绳索是必要的。”
“……我会死吗?”
“每个人都会。”
“会在和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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