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阡陌不说话,神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血影楼你大概也听说过,绝不会透露雇主的身份来历,所以凭这个找到幕后指使很难。”
找到到底是谁想杀你很难?我对此表示很遗憾,可是所以呢?
风易凌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般:“哦,是我忘了告诉你了,那群杀手是被雇来杀你的。”
“……”
这也能忘?!
——所以,倒霉被刺杀牵连的其实不是她和小絮,而是风易凌么?
安静。
他顿了顿,深深的看她一眼,慢慢道:“那天我那么迟才赶过来,是因为我跟那些人交手了那么久,发觉了那些人目的好像并不是杀我,而是拖住我。是我发现了不对,才去追你们的。”
身侧一片喧嚣,人来人往,人人都兴致十足,不远处还有小孩嬉闹的声音传来。
静默维持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风易凌开口继续道:“我之前一直找你,也是因为这个。不过我也不敢特别确定,所以也就没有着急通知你,只是提醒你一下。你待在风月无边阁还安全,但是最近还是不要亲自去找佩娘了……”
她的表情怪异,两只手都捏着那盏花灯的手柄一圈圈转着,眼神有些复杂有些飘忽,却并不像是单纯的被吓呆了,久久没有说话。
风易凌看她呆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可有什么仇家?”
花阡陌终于回过了神,表情却依然木然。她看他一眼,他的表情认真而关切,于是她语气干巴巴的开了口,没有任何感情:“有啊……”
“是谁?”
“这世上所有仰慕我的男人他们的老婆和小老婆以及倾慕者。或者比如你妹妹那种奇葩。”
“……”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谁会来杀我一个青楼女子?”花阡陌竭力想表达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可他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总让人感觉无法瞒过他什么。花阡陌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了些心虚,扭开头:“好吧……安全第一,多谢风公子提醒了,我一定会小心的。”
这么明显敷衍的态度。风易凌默默看她。
这下他几乎能肯定,花阡陌对于追杀她的杀手来历是知道些什么的,却不肯说出来——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多危险?
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凝滞。忽然有一个声音传来,大喊着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前面二位!请留步!”
………………………………
命格相斥
前朝世宗痴迷修道炼丹,而道教也由此而空前兴盛。沿袭到今日,虽然不复当年辉煌,却依然常见有一些修道之人行走于市井江湖间。
“二位留步!前面的二位!”
被点名的二人顿住了脚步。
这个道士打扮的小老头子须发花白极为瘦弱,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身着一身道士常见的交领右衽大袖长袍,却显得过宽,跑起来随着他的步伐飘飘荡荡。鬓帽歪戴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脚下一双芒鞋也是破破烂烂的。衬得那张红彤彤的脸和三角眼更加的显得不可靠。
花阡陌一手提着花灯,有些狐疑的看着这个道人,却不动声色,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道士追到他们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半蹲下来手撑着膝盖大口的喘气,良久才抬起头,那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谄媚地笑着恭维:“……二位……二位可真是郎才女貌,看着实在般配啊!”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一般姑娘和心上人在一起,听到这种奉承,不管是害羞的还是大胆的,总会很开心的。而只要姑娘开心了,那事情就成了一半!
他说完开场白,堆着满面的谄媚笑容,小心翼翼抬起三角眼得意地想观察姑娘或娇羞或欣喜的反应,却见这姑娘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他:“然后?”
道士的笑容一滞――这姑娘反应怎么如此不一样,那尖锐的眼神简直要扎死自己的样子。
“然后……然后?”他呆了一下后终于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后恢复了镇定,表情猛地一变,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是贫道观二位面相,系命格相冲的凶险局面,若在一起,命途中必然带煞……”
“啊,命格相冲么?”
难怪每次遇上你就倒霉!
花阡陌抬起流云袖掩住唇笑了笑,看了身旁的风易凌一眼,他还是那老样子,沉静淡漠的脸上看不到什么异常。
老道士小心翼翼看了花阡陌一眼,方才那眼神实在让他心有余悸。可他却没料到,方才还板着一张仿佛有杀父之仇般脸的花阡陌此刻却笑了起来,温柔和气得好像变成另一个人,反而走过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挽住了身旁男子的一条胳膊,将视线转向老道士笑眯眯的看着他。语气温柔可亲,眼神更是亮闪闪,仿佛很期待下文一般兴致勃勃:“……道长,相冲了又会怎样啊?”
那笑容反而让老道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连忙自我安慰――虽然这个姑娘反应有点不一样,不过事情好歹还是按着正常方向进展了。所以他秉持着坑蒙拐……咳,堪舆算命的敬业精神,重新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慢悠悠的仔细看了看面前的漂亮女子和被她挽着胳膊的俊美青年的脸,才继续道。
“你们两人的命格势同水火,你们想想,水和火遇到一起会怎么样?”他一甩手中沾满了灰尘纠结成一团的拂尘,表情极为严肃沉重。
漂亮女子的纤手立刻掩住了唇,瞪大了秀目,仿佛受惊般失声道:“啊!水和火?这两个东西放一起,那不是肯定要两败俱伤么?”惊慌一下变成了焦急,急切又忐忑不安地问,“道长,那你看……我们继续在一起会怎么样?”
若是不了解花阡陌为人的人,一定会觉得花阡陌是真的在为两人的未来担心,就比如老道士。花阡陌这么配合的表现显然让他很受鼓舞,更加摆出了一副“你们已经死了”的沉痛悲哀的表情,看看风易凌又看看花阡陌,叹息连连。
风易凌默默看了花阡陌一眼。玩够了没?
花阡陌还他一个白眼。要你管!
“你们两人……本不该相遇,却偏偏相遇了,成了一段孽缘……”老道说得振振有词,配上高深莫测的姿态和沉痛悲悯的神情,倒很像那么回事。
可不就是孽缘么,这道长说得倒还真有几分道理。花阡陌似笑非笑,拿眼角横了身边的人一眼。那头,道长还在继续说着。
“所谓孽缘,自然会给你们带来无尽的劫数!你们两人在一起,必然命途多舛厄运连连,若继续下去……”说道这里,老道刻意停顿了一下,给了他们无尽猜测和恐慌空间之后才猛地变了脸,瞪大眼,声音也变得严肃凌厉,大喝道。
“你们中,迟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按理说,一般人这种时候早就被这可怕的不祥预言吓住了。老道士还没从方才的慷慨陈词中回过神,却惊悚的看见眼前的女子笑了起来,愉悦到了极点,好像十分满意的样子。
“哦,多谢道长释疑了。那么,像这种情况,我们两个是不是最好分开啊?”
啊?这是什么展开?
老道士呆住了,半晌才点点头:“……恩,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可是女子已经不听他说话了,她转过脸,伸出纤长的手指戳了戳她身侧男子的胸膛,对那个苦笑着的清俊男子扬眉道:“听见没,人家道长都让你离远点!会、死呢!”
“……不要闹了。”男子显然很无奈。
“我没有闹啊!”女子表情很无辜,振振有词,“你看,道长也是为了我小命着想呢!你叫我出来也是告诉我这么多因为不想我死吧?反正你要说的也说完了,为了我的生命安全问题着想,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说完,她没有管一旁已经完全目瞪口呆的道长,提着花灯转身就走,还顺势趾高气扬的扫了风易凌一眼,补充道,“不要再多管闲事了,我不想被害死呢!”
老道士眼睁睁看着蓝衣女子放开挽着男子的手,挥一挥衣袖就走得不带走一片云彩。他老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呆呆将视线转向剩下的那个男子。
男子的面容沉静而温和,对他抱歉的笑笑,比了个告辞的手势,转身去追那个离开的姑娘。只留下呆滞的老道士手中抓着刚从脏兮兮的衣袍里掏出来的一对护身符风中萧瑟。
他呆了半晌,将都准备好的“不过这对贫道师门祖传的护身符能够逢凶化吉若二位佩戴着就能保证二位终成眷属白头到老只要十两银子”给咽了回去,收好那对护身符,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无限落寞萧索。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浮夸么?还是他已经老了,理解不了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
………………………………
琉璃火
花阡陌向来对这种街头道士坑蒙拐骗的把戏不屑一顾,从未当真过。不过要不是他打岔,要怎么应付发现了不对的风易凌也是个问题,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还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她在把老道士的话当笑话听的同时,却不得不认同那位老道所说的话倒还真有几分道理。自己面临的那些事情太复杂,若是任由风易凌继续好奇心过剩多管闲事,没准真的会害死他。
她露出一个嘲弄般的笑。
她想起了一些事,包括风易凌刚才所说的和从前那些她不愿去回忆的。虽然那些事未必真和风易凌有关系,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的人生真的算不上幸运。方才好不容易压抑下的情绪又开始冒头,她抬头看着寒冷夜空中的那一轮皓月,神情凝重起来。
总之不管那次刺杀是谁针对她的,风易凌都不是商量这件事的最好对象。知道了这些,眼下她也没心情再跟风易凌继续耗着打哑谜了,索性趁着那个道长搅局早点脱身。
只是在街头瞥见一个人影,却让她有些愣住,一下站了原地。
风易凌跟上她时,她脸上还维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睛盯着人群中寻找着,好像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若桃……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脸上有怀疑有困惑,目光依然还在人群里搜寻着,却找不到目标了。若桃应该留在阁中照顾初尘的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风易凌微微蹙眉――他记得,那好像就是今天早上提到的那个本来应该是跟在初尘身边的那个丫头吧?因为她本该伺候在初尘身边,却出了那么大纰漏。花阡陌当时还派人去找了她来兴师问罪来着,所以他印象挺深的。
“那丫头怎么可能来这里?”
“大概看错了吧。”花阡陌又看了半天,一无所获,终于放弃得出这个结论后,她回过神,终于又他又跟了上来,一下烦躁失去了耐心,“你还跟着我干什么?没听见那道长说的么?咱俩不适合沾上任何关系呢!”
风易凌苦笑,认真道:“……听着,我们两个需要好好谈谈。”他的眼神是绝对的坚持,让人无法忽视,语气也有些严肃,“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你知不知道,是若那群杀手的目标真的是你的话,你如今的处境究竟多危险?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隐族……”
这个词一被他说出口,花阡陌表情立刻变了。她猛地冲到他面前,在外人看来就好像要扑进他怀里撒娇一样,一只手死死揪住了他衣襟。
只有风易凌自己知道,撒娇的猫亮出了爪子。
“说!你是怎么知道隐族的事的!”之前的轻松悠然游刃有余立刻消失了,花阡陌的声音很冰冷,带着警惕和戒备,甚至还带着杀气,像是感觉到了危险,被激怒狠狠亮出爪牙的猫。
周围来往的行人都很识趣的绕开了他们两人,感觉到周围人都投来了暧昧或艳羡的目光,风易凌体会到了什么叫“难受美人恩”。
他能感觉到她的的紧张和敌意,不由放柔了声音,试图用微笑来缓解她的紧张和戒备,解释道:“我经历过那些,若我要查,还是能查到一些线索的。”
她这样子的反应,也间接证实她就是琉璃了。风易凌心情不错的弯起了唇角。
可是花阡陌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那两个与她有无尽渊源却又被她讳莫如深的两个词都在这样一个夜里被他提及。他是这般不依不挠,非得追究她根本不想提起也不像面对的陈年旧事,非得揭开她那些从不愿触及的伤疤,这让她彻底被激怒了。
“不要再追究这些无用的陈年旧事了,你是在自找麻烦!”
“……那么,你果然就是琉璃了?”
花阡陌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推开他后退几步,恼怒的狠狠瞪他一眼,冷冰冰道:“什么琉璃,琉璃早就死了!”
她冷冷看他半晌,仿佛突然想起该怎样发泄自己的情绪一般,低头看向到自己手中一直提着的花灯。那花灯发出着幽幽的蓝光,透过素净的灯面,那琉璃两个小字看上去竟是如此刺眼。
“还给你!”她忽然咬了咬牙,猛地将那花灯忽然丢给他。可是花灯太轻,力道又有些不够,那花灯在半途就落在了地上。风易凌表情微变。失去重心之后花灯内的烛火一下就失去了控制,易燃的纸质灯面被火苗舔舐,迅速燃烧起来。那个灯谜和那“琉璃”两个字也一点点被火苗吞噬。
风易凌被她这样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表现惊得愣住,忘了反应。
火苗渐渐蔓延,将花灯那两个字舔去,最后整个花灯都燃烧起来。那场景仿佛有魔性一般,吸引着在场两个人的目光。无论是花阡陌和风易凌,都仿佛被催眠一般盯着那两个字湮灭在火中,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
路过一个行人,看看点着的花灯又看看对峙的这一对小情侣,连连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作孽。”
风易凌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她。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让他以为她哭了。
可是她并没有。她的表情太过冰冷,太过倔强。夜太浓,他无法确定那一瞬他在她眼中是不是看到刻骨的憎恨和悲伤,因为下一刻她就狠狠别开了脸,就像之前很多次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时一样。确定了故人的愉悦和轻松心情都瞬间消失了,他只觉得如堕冰窟。
花阡陌并不是什么喜怒无常之人,可今夜她的情绪实在是太不对劲,反复无常,简直让人捉摸不透。从见到琉璃的灯谜开始,她的表情就不对,而提起隐族,更是让她完全失控了一般。
隐族之中……是发生了什么么?
他并不是没想过,风月无边阁是什么样的地方,即便花阡陌看上去过得再自在,那也终究是个风月场合。而她一个女孩子家流落到这种地方,究竟又是因为遭遇了些什么?而她,又为何不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有一瞬的不知所措。只是看着她那样倔强的表情就给心底带来某种刺痛感,就好像在掩饰自己的脆弱。她低着头,夜色中看不清她脸。他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伸手过去想看清她的表情。可是她却猛地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她的手,而她的沉默更是让人不安。
“……琉璃,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柔,极为关切,带着分难得的小心翼翼。这世上只怕没有女人被向来不近女色的风少侠这么温柔相待了。花阡陌终于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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