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说,我们老师说我至少得把我妈的成分填上,因为咱爸是带有人赘性质进赵家的。
柱子说,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坠儿说,难道咱俩不是一个爸吗
柱子说,爸是一个爸,关键是妈不同。
坠儿问柱子她妈的成分怎么填。
柱子说,这要是我妈就好填了,我妈是一九四八年加入中国**的,别看是农民,却是个老革命,老支前模范,现在还是我们王家庄的支部书记。你妈嘛还是问问她再填好。
坠儿从柱子屋出来找到大妞,大妞正在厨房刷家伙,坠儿拉住她妈问她姥爷以前是干什么的。
大妞说,你姥爷,那可不是等闲人物。北京城有名的“隆记”营造场,那就是你姥爷开的,你姥爷是个戴红顶子的走工,是给皇上干事儿的。
坠儿说,那就是反动阶级了。
大妞说,谁说他反动,他心眼厚道着呢。光绪皇上死,没钱修西陵,那个寝陵殿至今护栏板只安了前半拉,怎么着呢是朝廷钱不够啦,朝廷没钱葬皇上,你姥爷就掏钱给垫,谁让咱们是大清的子民呢所以朝廷到今儿个还欠着咱们家二十万两银子哪。你姥爷说,得了,皇上这辈子也窝囊,我给皇上修陵也是缘分,就算尽义务吧,这二十万两不要了。
坠儿说,这么说咱们家过去很有钱
大妞说,那当然。过去宫里让“隆记”干活,付工料钱,白花花的银子用驴驮,前头到了西单“隆记”木场,后头还没出内务府呢。柜上为这些银子得杀几百头牛,把空牛皮趁热塞满银子,缝了,堆在后院,牛皮一干,银子全包在里头,皮越干,包得越紧,叫银壳。你说咱赵家有钱没钱
坠儿听傻了,半天说,还不如我跟柱子是一个妈生的呢
大妞说,什么话
坠儿说,咱们家比皇上还有钱,皇上已经是封建社会的总头子了,赵家还能低得了我看以后我得跟您划清界限。
大妞说,你干吗跟妈划界限你填你爸呀,你爸家穷,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赤贫,要饭从临州要到北京。你刘婶不就是个城市贫民嘛,你爸他比城市贫民还贫。
坠儿说她真纳闷,她的赤贫的爸怎么会娶比皇上还有钱的妈爸的阶级立场哪儿去了大妞说,这有什么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要是个街上捡煤核的穷丫头他也看不上我。
坠儿说她爸肯定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大妞说,谁恨恨谁你爸才不恨呢。没我他能住上这宽宽绰绰的房子,能有这一身好手艺
坠儿说她很痛心,痛心她爸没阶级立场。
大妞说,什么是阶级妈就是阶级。有妈在,就有你们的热饭吃,你们就是妈的心肝肉;妈不在了,你们也没人疼了,妈这个阶级永远护着你们。
坠儿说她不跟妈说了,整个儿一盆糨子,连阶级都不懂。
大妞说,坠儿,入团这个事儿是好事,人了,咱高兴,人不了也别像你姐似的,整个儿变了个人。咱家要再出一个魔怔,妈可受不了啦。
坠儿低头看见母亲的鞋吸拉着,一双脚涨得很高。坠儿说,妈,您的腿肿啦
大妞说,妈不碍事。
坠儿说,妈,我知道,您这是饿的。妈,往后我不吃饭,都给您吃。
大妞说,别犯傻了,刚要跟妈划界限,现在又把饭都给妈吃,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坠儿一把抱住她那一盆糨子的妈,哇的一声,哭了
街道上开了会,给重点困难的人家分了五斤黄豆,老王家也在其中。黄豆营养好,可以炒着吃,磨着吃,掺棒子面蒸窝头吃都行。毕竟是太少,炒成了豆儿不够王家的孩子们零捏的。以至于大妞和刘婶在院里见了面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了没”“吃”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中心话题。
刘婶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掉到粥锅里了,小米粥,那个香啊,她就一口一口地喝简直跟**一个样。
大妞问**什么时候来
刘婶说,快了,也就五六年的事。**就是各取所需。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懂吗就是想吃炖肉吃炖肉,想吃炸酱面吃炸酱面,那猪长得膘有一样厚,粉条子,大拇哥那么宽。
大妞说到那时候,她先取它十斤富强粉,蒸几箱大白馒头,任着孩子们敞开了吃抹上苏联黄油。
门墩今天过生日,大妞为小儿子煮了一个鸡蛋,由锅里捞出,放在凉水舀子里拔着。按照北京人的习惯,小孩过周岁生日要举行“抓周”的仪式,备下剪子、工具、书本、钢笔。钱、吃食等类,将周岁的孩子放在其中,看他抓什么。孩子抓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是什么前程。
很大成分,这个仪式带有游戏性质。
门墩坐在八仙桌正中,四周摆满了各种物件,抓周开始了。刘婶抱着套儿,梁子、坠儿和满堂在旁边观战,别佳也混在其中。
坐在物件中间的门墩,初时有点神魂不定,东瞧西看的不知所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哪个也不想要,只是四下蜇摸找他妈。别佳指着一个大油饼做现场指导说,抓,抓这个,这个能吃
梁子对别佳说,是你抓还是他抓
别佳说,我给他提供一点参考。
王满堂嘴上说着一切要顺其自然,却不自觉地将一把瓦刀往门墩跟前推了推。门墩在瓦刀前很是犹豫了一小会儿,小手终归伸向了油饼。
别佳说,好眼力
梁子说,别是个吃货。
门墩的另一只小手伸向一朵绒花。
坠儿说,羞羞,将来是个爱姑娘的。
别佳说,爱姑娘有什么不好我们俄国人都爱姑娘,爱漂亮姑娘。
门墩一手拿油饼,一手拿绒花,张着长出了两颗小门牙的嘴,呀呀地叫唤。王满堂看着油饼和绒花来气,转身走了。
王家来了两个稀客,桂花和霜降。小两口这回是带着孩子来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坠儿问这个小侄子叫什么名字,霜降说叫拴驴。大妞说怎么叫这么个名儿桂花说孩子叫得土,好养活。
桂花说,二姑让给您带口袋白薯干来,说乡下物件,不是什么像样的东西。
大妞说,难为你麦子始还惦记着我们。我这几个月紧了点儿,也没给乡下奶奶汇钱去。
桂花说二姑说了,家里什么也不缺。
大妞说,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今天给你们做炸酱面,明儿包包子
众人在围着门墩热闹时,大妞一人在厨房急得直转悠,看看面口袋,口袋是空的;看看缸,缸里只有大半碗棒子面。案上搁了半个西葫芦,窗台上有半棵葱大妞长长叹了口气。
屋里悄悄走出了刘婶。刘婶注意到了大妞的为难神情,刘婶说她家里还有半斤白面票,让大妞拿去做顿疙瘩汤大妞说人家几千里地奔来了,给吃疙瘩汤,拿不出手哇。刘婶让大妞去问问周大夫。
周大夫说他这月还有二斤面票,让大妞都拿去,大妞说她下月一定还。周大夫说甭提什么还不还的话,二斤粮票,让人还,寒碜。大妞说二斤白面票,支的情可大了。刘婶说这年月,最怕来客,一来人就抓瞎。
大妞由周家出来,见到别佳和他妈抱着黄油、大面包、火腿肠站在院中。马太太让大妞把这些东西都拿去。大妞说这不合适别佳说他爸昨儿开的工资。
刘婶在背后偷偷捅了大妞一下,意思很明确,不能要外国人的东西,免得让人家笑话。别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别佳说,刘婶您别捅了,您忘了我们家下半月吃黑面包抹臭豆腐的时候啦您都没笑话我们不是。
周大夫说,拿着吧、是街坊的一点心意,不拿反而见外。
大妞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妞端着从粮店买回的二斤半白面,匆匆赶回家来,一进屋,屋内静悄悄的,门墩在炕上睡觉,油饼和绒花还在枕边放着,梁子在八仙桌前做功课。
大妞问梁子桂花姐姐上哪儿了。梁子说走了,回临州了,他爸送去了。大妞说进门一口饭没吃就走了。梁子说桂花他们买好了回去的车票,再不走要误车了。大妞说车票可以退,这样走了让临州的乡亲们看着咱成什么人了梁子说他爸拦也没拦住,说桂花走的时候哭了,说是队里的砖厂让上边给封了,因为砖厂属于资本主义的尾巴。大妞想,这个砖厂是队里的,公家的,又不是麦子私人开的,怎么也属于资本主义想来想去想不通。
大妞打开墙角的口袋,整整一袋白薯干,大妞不禁潸然泪下,说,他们也不富裕还惦记着咱们他们这趟上北京,是专门给咱们送吃的来了大妞说着一阵恶心,吐出一口黄绿的水。
梁子拍着母亲的后背焦虑地说,妈,妈您怎么了
大妞说,妈恶心。
梁子说,妈您准是饿的,我这还有炒黄豆呢。
大妞说,妈不吃,妈什么也不想吃。
梁子哭了说,妈,您别死。
大妞说,傻小子,妈离死远着呢。
大妞正在安慰梁子,就听见院里一阵吵嚷,商店的售货员拽着坠儿进了院。售货员说,是九号王家的孩子吧家里大人哪
大妞冲了出去说,怎么啦怎么啦拽我们孩子干什么小细胳膊再让你拽折了你有话说话,没话快干你的事去
售货员说,你们家孩子改购货本,这月明明买了芝麻酱,她用橡皮擦了,想买双份。
大妞说,谁说我们孩子用橡皮改了你拿出证据来。
售货员说,我的脑子就是证据,你们家四两芝麻酱,这月梁子买过一回,坠儿买过一回,早没有了。
大妞说,那是你没往本上记,不能赖我们孩子改。
售货员说,您瞧瞧,用橡皮擦的印儿还在这儿呢,怎能说我忘了记
大妞翻本子说,哪儿有印儿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诬陷好人可不成。
售货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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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二两芝麻酱是小事,关键是小孩子家得诚实。
大妞说,听你这口气好像我们孩子真有什么似的,告诉你,我们家的坠儿是三好学生,上**见过**,你见过吗
售货员说,我没那福气。但我知道做人得本分,诚实,不能弄虚作假,我把芝麻酱卖给她,也没法跟我们负责人交代。要是大伙都这样,这计划供应的商品就彻底乱了套。
坠儿眼泪汪汪地站在那儿。
王满堂从车站送人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教育坠儿说,我们土建行的人都知道一个最简单的理儿,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这个做人的根本,我就恨那些不走正路,专钻歪门邪道的人,你说,你怎么就想起涂抹购货本子来
坠儿说她想让桂花姐姐能吃上顿芝麻酱面。王满堂敲着购货本说,那你也不能改购货本啊,我的傻闺女。
大妞说,改过了也不能当着那小子承认。
王满堂对大妞的胡搀和很不满意,让她别再多嘴,然后接着对坠儿说,你改本子,无非就是为了一张嘴,为了多吃多占,芝麻酱是什么玩艺儿,是可有可无的奢侈品,没它你就活不了吗
坠儿
大妞说,是我让坠儿改的。
王满堂说,没你的事。
王满堂说,我就容不得这种投机取巧的人我们盖房的,讲究实打实,虚一点儿房就得塌。我的孩子更不能这样,为二两芝麻酱,干出这样的事来
大妞说,我闺女怎么啦,我闺女干出什么样的事来啦,不就改个购货本吗也没偷没抢,干吗这么没完没了的
王满堂说,这不是偷是什么巧妙的偷。
大妞说,她不是没买来吗买来了再说这话。
王满堂说大妞护犊子,大妞说这犊子也是王满堂的。王满堂说跟老娘们儿家没理可讲,大妞说那是因为老娘们儿家占理。王满堂说这事得向商店负责人去承认错误,让街坊们都看看,他老王家教育孩子丁是丁,卯是卯,决不含糊。说着拉起坠儿就走。大妞拦住说,你还真要张扬到街上去啊孩子这小薄脸皮经得住你这么刮
王满堂说,知道爱惜脸皮就别干这样的事现在臊她一回,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大妞说,你这是恶治
王满堂说,我这是根治。坠儿,跟我走,拿上购货本。
坠儿泪汪汪地拿着本跟在父亲后面向门口走。大妞在后头喊,挺大的人专跟闺女较劲儿。梁子,你去替你姐。
梁子说他怕替不下来。
大妞说,你就眼看着你姐一个女孩儿家让人指指戳戳
梁子说,您就不怕人戳我
大妞说,你个臭小子,没脸没皮的,有点儿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事光荣。
梁子还是不愿意去。别佳说,我去替她得啦,干这事我拿手。
负荆请罪的一行人还没走出大街门就被白新生拦住了。白新生说,王叔,不就二两芝麻酱的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满堂说他得带着孩子去给人家负责人认错儿,错了就是错了,不能遮着盖着。
白新生说,您甭去了,我就是商店负责人,西口小铺是我们的一个分店。
王满堂说,你是负责人
白新生说,我是业务主任。
王满堂
别佳说这下可好了,在院里就被领导接见了。
今年是鸭儿高中毕业考大学的一年,以鸭儿的学习成绩,考北大、清华或许不成问题,但是鸭儿却报了个地质学院,还是西北的。大妞认为这么重要的事情,鸭儿不该不跟家里商量,有些跟鸭儿赌气,连着两天没有理鸭儿。其实鸭儿的想法是远远地离开北京,离开灯盏胡同,将这块记忆抹去,永远不再回来。
报考外地的学校,学习艰苦的专业,将来远离大城市,远离人群,这对大妞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她逼迫着鸭儿改变主意,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鸭儿从学校里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因为犯了政治错误,她被取消了上大学的资格。鸭儿在她的屋里呆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大妞着了急,让大家轮番去做工作,让别佳去唱了几回歌,压根不管用大妞最后使出了杀手铜,挥着笤帚疙瘩狠狠地说,你给我张嘴说话,你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鸭儿说她从今往后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大妞说,不去学校你上哪儿在家待着
鸭儿
白新生说她有个干姐姐在昌平前进织袜厂当科长,说让鸭儿上那儿去当学徒比在家闲待着强。大妞不同意,她说不能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去织袜子。白新生说织袜子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也是纺织工人。大妞说当什么样的纺织工人都行,就是不能当织袜子的纺织工人。刘婶让儿媳妇别理大妞,说她的犟脾气又犯了。大妞说她再犟也比刘婶的杠头强两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鸭儿开腔了,妈,我去昌平
鸭儿说走就走了。家里多一口人不显怎的,这回少了一口人,大妞就觉得心里发空,茶饭无心,眼见着一天天瘦下去了。刘婶问大妞是不是又怀上了,说上回怀门墩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还说什么肚子涨,得了噎隔。大妞说她这回还是肚子涨,还是吃不下东西。又搬来周大夫,周大夫给开了化验单,号了脉,看了舌苔,最后还翻了大妞的眼睛,下诊断说:急性黄疽性肝炎。
大妞问要紧不周大夫说不要紧,但吃饭得跟孩子们隔开,还得多吃糖,保肝。
大妞说,这时候上哪儿找糖去啊
刘婶说她那儿还有白新生坐月子的黑糖,周大夫也说他有一小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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