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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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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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夫问门墩,知道不知道董存瑞

    门墩说,知道,炸雕堡的。

    周大夫问黄继光呢

    门墩说,堵枪眼的。

    周大夫说,你瞧,他都知道。

    刘婶说,感情不对,炸雕堡的,堵枪眼的,这是对英雄的态度吗

    周大夫说,那你要我们怎么着

    刘婶说,我实话跟你说,你不能腐蚀下一代,把复辟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代、第四代身上,我们无产阶级决不答应。

    周大夫说,我吃饱了撑的。

    门墩最近很露脸,门墩的期末考试数学得了98分。王满堂看着儿子的成绩单疑心重重。他不相信平时连乘法口诀都背不下来的儿子,数学考试会得98。王满堂问门墩是不是抄的。门墩说期末考试,东城区统一出题,换老师监考,隔一行一排座,他抄谁去呀

    王满堂说,我还是怀疑你的分数不真实。

    门墩说那他就没办法了。

    大妞说,没有你这样的老家儿,老见不得孩子进步。

    梁子很不情愿地把成绩册也给父亲递上去,王满堂看了皱眉说,你比门墩差远了,俄语最差,才42分。

    梁子说主要是口语拉的分,那个“p”音他老发不出来。

    门墩拉了一长串的“p”发得利落而干脆。王满堂对梁子说,你跟别佳混了那么些日子,怎么把俄语混了个不及格

    梁子说他们学的俄语跟别佳说的俄语不一样。王满堂说放屁。

    门墩说,真的,爸,我们学的语文跟咱们说的话也不一样。

    王满堂说,我觉着你们这书是越念越糊涂了。

    为了庆贺门墩考试98,王家特意包了一顿鸡蛋韭菜馅饺子,对此谁也没有异议,用坠儿的话说是借着由头先吃,不吃白不吃,反正到时候是吐不出来的。

    晚上,打着韭菜嗝的门墩躺在他妈的右边,他妈的左边是刨子。门墩觉得很幸福,大妞也觉得很幸福。大妞说,门墩你这回考试还真给我露脸,要不你爸爸老把你往瘪了看。

    门墩说,我哪回考试没给您露脸

    刨子说,将来我也给您露脸。

    大妞说,你们俩,是我心尖上的肉。

    门墩说,酱猪心是好吃。

    刨子说,爷爷下酒的。

    大妞说,门墩,前几个我还做梦,梦见你七门功课六门不及格,我一急,醒了。

    门墩说,妈,您做这梦一点儿都不准。实话告诉您吧,我是六门功课五门不及格。

    大妞说,你数学不是考了98吗

    门墩说,哪儿啊,是18,我让那个竖又顶了一个圈儿。

    大妞坐起说,你骗人哪

    门墩说,我没骗您不是

    刨子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看门墩,又看看大妞说,那些饺子真的是不能再吐出来了。

    天不亮梁子就起来了,一个人在树底下呱啦呱啦很痛苦地背俄语单词。周大夫也是早起的人,他要拿奶看信。周大夫看了梁子那样儿说,暑假了还加班加点哪

    梁子说,开学得补考。

    周大夫说,得,我不耽误您了。

    王家的孩子也并不是净是不及格的事情,比如说坠儿就拿到了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这对王家来说是件大事,这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全院的人都夸坠儿有出息,纷纷给大妞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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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

    大妞高兴得那张嘴怎么也合不上了。在全院和家里人都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门墩想得比较实在,他问妈,今儿吃什么

    大妞说,烙饼烙葱花饼,摊鸡蛋,摊八个鸡蛋

    一张张油旺旺的葱花饼起钢,大妞在厨房忙碌,心情好,饼也烙得空前绝后的精彩。王满堂坐在八仙桌前小酌,自己给自己拌了一盘豆腐丝,作为喜庆的添加。王满堂让坠儿坐上桌,坠儿就坐在父亲旁边,这在王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王满堂说,你是咱们家的大学问,魁星点斗,出了你这么个女状元。你爹干了一辈子古建,一肚子蝴蝶,就飞不出来,缺什么,缺理论。将来你比爹强,柱子别看是队长,也不如你。

    门墩说,我姐在图上画二尺,您就不敢砌成二尺一寸。

    王满堂说那当然。

    坠儿说她将来要设计太和殿、天坛那样的大屋顶,她喜欢那样的房子。王满堂说这就是老王家的人,都跟大屋顶有缘。刨子说他也设计大屋顶。王满堂说他的孙子也肯定出不了建筑行,给了刨子一口酒,刨子辣得直淌眼泪也不说辣。问香不香,说香。问还喝不喝,说喝。

    苏三来了,苏三是来找王国英。

    大妞介绍说,这是鸭儿的师傅,叫苏三。

    王满堂说,苏三我还是崇公道呢

    大妞告诉苏三,王国英上街给她妹妹买东西去了,她妹妹考上清华了。苏三说王国英的妹妹就是那个叫坠儿的小姑娘吧大妞说就是,又让坠儿叫苏师傅坠儿叫了师傅。苏三说,哎呀,怎么好叫我师傅的嘛,我怎么能给大学生当师傅。小妹妹,送你这支钢笔,希望你在大学好好学习。

    坠儿谢过了苏师傅,但苏三并不放下笔。苏三说,这支笔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我父亲送给我的,真正的派克金笔,值钱得很咧

    王满堂皱眉。

    苏三说,你看笔帽上有“派克”,这边,这里,笔尖上还有“派克”,这说明它是原装的,地道的美国笔。笔尖是18k金的,大概有三克重

    王满堂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您还是自己收着吧,让小孩子使糟踏了。

    苏三说,我对物质的东西一向都是很藐视的。钱算什么钱是为人服务的,人不能做钱的奴隶对吧。

    大妞说鸭儿一会儿就回来,苏三要不嫌弃就在这儿随便吃点儿。苏三说他是吃过饭来的。嘴上是这样说,却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大妞说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烙饼。苏三拎起一张饼说,放了这么多大葱啊,还有于猪油,我们那里的人习惯吃米饭,不习惯吃这种很干的面食,南方人的嗓子眼一般比较细。苏三闻了闻饼又说,味道还不让人太反感,我尝一点好啦。

    “尝一点”的苏三吃了一张饼,又抓起了第二张。王满堂对大妞说,你给他盛碗粥,留神别噎着。大妞舀了一碗粥给苏

    苏三说,红小豆粥,我很爱喝的,再放些糖和桂花就更好了。

    大妞说,桌上有小酱萝卜。

    苏三说,我们那里吃炸臭豆腐干。

    大妞说,听着这吃法都别扭。

    苏三说,很好吃的啦,很下饭,再浇些辣椒末,别有风味说着抓起第三张饼。

    王满堂和大妞都认为有必要和大女儿谈一次,就这个二百五式的苏三认真地谈一次。谈话以大妞为主,大妞开诚布公地说她和鸭她爸都不喜欢苏三这个人。

    鸭儿看了她妈一眼,没吭声。

    大妞说这个苏三嘛,说他哪儿不好也不是,说他哪儿好也找不出来,就是不知道哪儿别扭着。

    鸭儿竟然给她妈冷笑了一声。

    大妞说,我看这个就算了,不行咱们再另谈一个

    鸭儿说,说行也是你们,说不行也是你们,我还有没有我自个儿

    大妞说,我不反对你谈,可这苏三她实在是

    鸭儿问实在是什么

    大妞说,你爸说他,说他,实在是娘娘腔。

    鸭儿说,我就爱娘娘腔。

    大妞说,我知道,你老跟我别着,好,你的事以后我不问,也不管,随你怎么着吧

    鸭儿说,谁让你们管啦你们不管我求之不得。

    大妞只有在王满堂跟前掉眼泪,说这个鸭儿怎么这样不知好歹。王满堂说随她去,她嫁给谁,跟父母都没关系。

    大妞说,可那毕竟是咱闺女啊

    王满堂说,你看看苏三,母里母气的,鸭儿竟然看上了他

    大妞说,苏三人倒不丑,就是嘴有点碎。

    王满堂说,整个儿一个太监

    大妞说,瞎说,你姑娘才嫁太监呢。

    坠儿收拾行装,准备去学校报到。周大夫送了坠儿一把计算尺,说这把尺子曾经是他妹妹用过的,他妹妹也是搞建筑的,是建筑设计师,台湾的故宫她就是设计者之一。刘婶警惕地追问,台湾的故宫,你那个妹妹在台湾,我怎么从来没听你向组织交代过

    周大夫说,她原来在南京,后来随着家属走了,我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

    刘婶说,没见面不一定没联系。别的搞建筑的都不上台湾,怎么就偏偏她去了敢情你每天等信,明着你等江南小妹妹,实际你是等台湾真妹妹。这事作为一个严重问题,街道有必要成立专案组调查清楚。

    周大夫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你们上哪儿调查去

    刘婶说,你是台属,台湾蒋介石有什么举动,你必须向街道如实报告。知情不报,真出了什么事情,就是咱们几十年的老街坊我也保不了你。你的问题,待会儿上街道去说清楚,我现在不跟你磨牙。坠儿,这是大婶送你的两条毛巾,一条学习的时候擦脸用,一条劳动的时候擦汗用。社会主义新时代的年轻人不能光走白专道路,咱们的坠儿得又红又专。

    坠儿很尴尬,周叔叔好心好意给了自己一个计算尺,惹出来这一堆麻烦,她觉着很过意不去。

    大妞说她的心里很难受,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都翅膀硬了,朝外飞了周大夫宽慰大妞说,这是自然规律,任何人也无法抗拒,只有面对现实。刘婶说周大夫的态度太消极。周大夫让刘婶给他来个积极的。

    大妞说,你们俩怎么老说不到一块儿去

    周大夫说,我们俩上辈子是冤家对头,没打完,这辈子又找补来了。

    刘婶说,不对,你又宣传迷信思想。什么上辈子,谁有上辈子亏你还是个大夫,一点儿也不唯物。你还没有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周大夫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咱们是给坠儿送行来了,不是抬杠来了,都闭嘴,休战,休战。

    王满堂本来要把家里的玉坠儿送给坠儿,但是一问,那个玉坠儿还没找着,只好作罢。孩子临走,送了一句话:平,平不过水;直,直不过线。

    坠儿开学面临了新的人生,新的;梁子开学是面临了俄语的补考,考来考去仍是不及格,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发愁。大妞看着儿子的模样心疼地说,上学期不是不及格过了吗,这学期干吗还给咱不及格这学校也是,好好的中国人,非让学洋话,成心难为人不是你爸倒是会两种话,临州话,北京话,也没见他在学问上有多大出息。

    梁子说外语不及格,将来影响他考北大中文系。

    大妞说,学写诗不用外语,“小耗子上灯台”的诗都是用中国话说的,他别佳用俄语就说不了。

    梁子觉得他的妈是个大糊涂蛋,跟他妈说话太费劲,索性不理他妈了,这时门墩高高兴兴跑进来,报告他哥一个好消息:革命了梁子问谁革命了,门墩说咱们革命了。梁子问革谁的命,门墩说革文化的命。梁子说文化归文化,他的俄语还是过不了关。

    门墩说,你个傻x。文化一革命,就不用上学了,也不用考俄语了,咱们彻底解放啦

    梁子说真的呀门墩说可不是真的,说梁子最向往的北大早就不上课了,连大字报都贴出来了。梁子说这太好了拉着门墩就往北大跑,去看那不上课的大字报。

    大妞由衷地说,文化革命好,文化革命把我儿子从苦海里救出来了。

    刘婶说,这叫砸烂旧的教育制度。

    周大夫说,未必就好。

    刘婶逼过来说,你站住,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明白了再走。

    真是革命了。

    王满堂和老萧脚下搁着白灰桶无精打采地坐在古建队的台阶上,默默无言。王满堂的队长被罢免了,有人贴了大字报,说他是行业反动把头的孝子贤孙。斗争会开了几场,都是徒子徒孙,师兄师弟,既未伤及皮肉也没触及灵魂。

    王满堂和老萧在台阶上坐了许久。老萧说,满堂,咱们在一块干了有三十年了。

    王满堂说,整二十七年,从民国二十八年

    老萧说,我一辈子无儿无女,把心都给了古建,临了临了,干这个造孽呀。老萧说古建上那么些百十年的画让他几刷子就给刷设了,当初画这些画的工匠在阴间不定怎么骂他呢积怨甚多,往后有他倒霉的时候。

    大摊儿戴着红箍和一职工走过来。职工说,姓萧的,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坐着赶快搬着梯子,干活去。难道还要让那些“四旧”继续向无产阶级耀武扬威吗老萧说那都是艺术,大摊儿说是“四旧”,绝对的“四旧”。王满堂问今儿个他们上哪儿去革命。职工说上成王府,后花园。

    王满堂说,那儿倒凉快。

    大摊儿说,师傅,好差事。

    王满堂说,好差事你怎么不干往金龙合玺上抹大白是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大摊儿将王满堂推到一边小声说,盖住了才能保存下来,老爷子,您这是干好事呢,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信任您二位才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您,您还不领情。

    满堂与老萧面面相觑。

    老萧对王满堂说,我看这阵势不大对头。我不能跟你比,我怕得及早给自己找脱身之计。

    王满堂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耍弄你那一套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的玩艺儿,你老不听,你看现在,谁都拿眼睛瞄着你呢。

    老萧说,满堂,咱们几十年,吵归吵,可谁心里都明白谁,我看这场运动我是在劫难逃,死活难论,有些事不如早做安排。说着老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来说,这个本子别看不起眼,可是我一生的心血。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不全是迷信,不全是四旧。这里头记录了我从进入“隆记”开始,跟随我父亲勘察风水的记录。有用也罢,没用也罢,是我一辈子行径的总结。万一我有三长两短,这个本子你务必替我留着,我想它终归会对建筑行有点用。

    王满堂说,听你这话怎么像交代后事似的,事情有这么严重

    老萧说,我夜观天象,紫微发暗,煞气北侵,君子当处否塞之时,应退避三舍。然而煞气直侵,以俭德退缩以避之已不可能,也是我祖上泄露天机太甚。事已至此,该著有此一劫。

    王满堂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以你这思想,不整你整谁我要是造反派,我也先拿你开刀。跟你在一块挨斗,我都觉着我冤,你才是货真价实的牛鬼蛇神,我是冒牌的。

    老萧不理会王满堂的玩笑,把本子郑重交给王满堂说,所以,我才托你帮我收着,它在你那儿比在我这儿安全。

    王满堂接过本子说,收着就收着,等事儿一过我就还给你。

    老萧说,这本子上的内容就跟咱们每天涂的这些合玺彩画似的,等将来把它们再清理出来,照旧的金光灿烂。

    王满堂认为老萧的小破本子绝不能跟合玺彩画比。老萧说那是王满堂还没认识它的真谛,老萧建议王满堂也趁早把家门口的影壁糊了,免得找麻烦。

    王满堂认为老萧说得很有道理,回到家什么也不干,当下就指挥门墩和刨子和泥糊影壁。

    王满堂说,泥要和到火候,托住,使劲儿往墙上拽。

    门墩和刨子如法炮制,稀泥顺影壁流。

    王满堂说,腕子使劲儿。

    泥啪啪地将精美砖雕糊住。

    王满堂说,用麻刀挂墙面。

    和了麻刀的灰泥将影壁抹平。

    王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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