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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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长-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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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要求,你让你们的人都站出来,我让我们玉凤找一遍,找着了,就跟我们走,拜堂结婚;找不着,算她命薄,没和男人过日子的命。以后什么时候找着,什么时候再拜堂。” 队领导说:“她要是记不清,认错了人可怎么办?”小队长相信他们的玉凤是没有问题的:“这你放心,她不会认错的,我心里要是没有这个底,今天还敢来?” 小队长信誓旦旦地和队领导叫板。

  “你就能肯定准是我们队里的人?就能肯定她认不错?”

  “你是真能磨呀。你要是不相信我,那就让他们自己在你们队里找,找到哪家,就住在哪家,我们不怕丢人,你们也别怕丢人!”说完,小队长还真的要一走了之。

  “别走呀,好歹在我这儿吃个便饭。”队领导说。

  “先找人,后吃饭。现在吃什么?找到人要吃的是团圆饭!”

  “要是找不到呢?”

  “不可能!要是找不到,今后我不跨你这个门!”

  这是两个队长的较量。

  有句话叫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队领导现在是连招架之功都没有了。首先,是不是队里的人做的这件事,他心里没底;他更怕的是这位玉凤姑娘给他来一个假戏真做,那样的话可就有冤枉的有偷着乐的了,而且可能还会留下大的隐患。另外,要是不答应小队长的要求,这些农民兄弟还真敢挨家挨户地来个大闹地质队。传统方面的中国人就怕这样的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今天这阵势,已经把不少人给震回去了,尤其是年轻人,谁还敢出来踩这个地雷?要真是让这个瓜女子给胡乱看上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没出息的臭爷儿们!”中年的老女人们瞪着眼睛骂。

  “我要是男人,我就站出来,怕什么?”中年的小女人们瞥着眼儿骂。

  “不开眼的,连个瓜女子也……”

  “嗨,还管瓜不瓜的?关了灯都一样!”说这话的把旁边的人踢了一脚。

  最后,队领导开了个会,还是决定集合起人来,让人家找。找到了,再验血鉴定,找不到,对方也就没得说了。经过一阵相互呼喊吆喝之后,队里的男人们聚拢到一起,让玉凤辨认谁是她孩子的爸。只见玉凤她甩着两个大*子,在这些貌似严肃心里却战竞竞的老男人和少男人们面前来回走动,她看谁都呵呵笑,她不像他们那么紧张,她笑得轻松,笑得开心。或者是内心里也有一种骄傲?或者是纯粹的傻笑?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她站在谁面前笑着不动时,谁都有一种要晕倒的感觉。最后,小队长领着玉凤和他的村民们走了。队领导刘书记说,我真怕她胡乱认上谁,那可怎么好呵。也有人说,给他们改良品种应该感谢才对,我看那孩子长得还真好。于是就有人接上去说:“看来这事儿是你办 的?”那人便又马上反驳:“是你办的!”听的人们哈哈大笑。不过那孩子长大以后还真是聪明,他曾经和地质队的人学下象棋,后来居然比谁下得都好。再后来就成了他们村的小队长(后来叫村长),领导村民垦荒植树、大搞经济林,还真的把那个穷山沟改变了一下。这话就又扯远了。

  单说玉凤她们在回程的路上正碰上一个集市,各式各样的小摊儿使得本来就不宽阔的公路更加狭窄,人们肆无忌惮地在公路上挤来挤去,买东西挑拣的、不买东西闲转的、提着公鸡喊价钱的、指着筐里的土豆吆喝的,把个小小的集市硬是给烘托出了一派热闹非凡的气氛。任何通过这里的车辆都只能在人群中极其缓慢地挪动,所有的司机在这个时候都是干着急没办法,他们只能是不停地按喇叭,但反馈回来的却是:“急你娘的甚?”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见玉凤在牛车上正指着迎面走来的张文光“哎哎”地大叫,有手疾眼快的,早已把张文光拉到她的跟前。不容分说,张文光已经被按在了车上。原来张文光几个人是刚刚从汽车上下来的,他们是要回队部去,遇上了集市,下车走几步,也顺便看看。和张文光一起的三个人发现了他被农民按在了牛车上,就知道没有好事情,他们赶快就过去想要把他“救”下来,可是没有达到目的。双方撕扯了一会儿,有个工人还挨了打,无奈玉凤那边人多,就算是把张文光给撕烂了,他们也不可能把他拿到手。再说了,玉凤那边是死心塌地地不放人,而地质队这边却是可要可不要,因为张文光毕竟是个专政对象,没人为他再多费力气,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吧,没办法,人都挨了打了,也算是心到神知,只能向队里汇报,让领导出面解决了。

  于是地质队里便传出了“张文光被招亲了”的说法。有说他“人老心不老!”的,也有说他“找谁不好非要找个瓜女子?”的,当然更有人说“这就叫反革命,这就叫人还在、心不死。这就是活生生的阶级斗争!”

  “这不可能呵!”刘书记听完几个人的汇报后肯定地说。

  “我们可不敢瞎编呵。”

  “你们就不会把他给拽下来?”

  “不行呵,他们人多,我们不是人家的对手。”

  “刘书记,这事还得您出面解决。”另外一个在一旁说。

  “我可告诉你们,你们谁要是再闹出这种事情来,自己解决!”书记现在是迁怒于人。

  “我们不会的,我们不会的。”这几位被书记教训了一顿都没趣地走了。

  说是说,刘书记也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哪能真的不管呢?再说,从心底里他就不相信张文光能干出那种事情来,况且也没有任何机会呵。他决定带几个小伙子去,以防不测。

  刘书记他们去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所以,一会儿的工夫就到了,他们和玉凤的牛车队伍几乎是同时进村的。只见农民们拉着张文光向坡上玉凤的家里走,小队长也十分得意地向专程赶来的地质队的领导和同志们表示欢迎:“我说你们不能不来吧?这是咱们共同的好事情!来,快坐下。”他说着招呼人:“快给地质队的领导倒水!”

  “哎!你慢点儿。我是来要人的。”刘书记急忙说。

  “要谁?他是我们的女婿!这儿就是他的家了!”

  “他是个专政对象,又那么大年纪了,他不可能干出那种事情来。”刘书记解释着。

  “怎么不可能?哪个中央领导说过反革命就不能生娃来?”小队长说话时的那种声气才是气人呢,他是专门这么表现的。他还拿出一支香烟来慢慢地点着,有点儿洋洋自得。

  两位领导又开始了唇枪舌战。而且这回小队长是得理不饶人了,又是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哪能让对面的这么几位来客占据了上风?

  他们这儿怎么个说法我们暂且不管,还是看看屋子里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原来,在玉凤家的屋子里并没有像外面那么紧张的气氛。玉凤一进屋就把孩子丢在了炕上,她便在炕的里面抱出了一个口袋,她大臂一挥分开了正在炕上按着张文光的几个人,把口袋放在了张文光的面前,“哎哎”地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大家都不知道她的意思。只听玉凤她娘解释说:“前年的时候老张在我们这儿呆过,他看玉凤不会种包谷,就教她,玉凤就是跟老张学会的种包谷。那年收成了以后,玉凤就专门留出了这么一口袋。只是老张走了这一两年一直都见不着,所以,玉凤就这么一直保存着这口袋包谷。”大家如梦方醒,原来玉凤是要报恩的。这使得张文光有些感动,这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的礼遇,对他来说已经非常不习惯。张文光一边谦让着一边向门外走。

  “玉凤还真知情知意呵。”

  “怪不得在车上时玉凤就拉我的手,不让我按他,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呵。”农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走出了玉凤家的屋子,有的蹲在一边抽烟。

  小队长朝坡上望去,见人们正在散开,便急忙向坡上跑,他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玉凤家的屋子里呆了一阵子,然后提着那口袋包谷出来,他招呼大家聚到一起说:“乡亲们,地质队的领导,大家听好,我们玉凤知恩图报!两年前老张教会了她种包谷,她要送老张一口袋包谷表示感谢,这是我们和地质队友好的见证。”小队长显然是要挽回他的面子。他亲手把那口袋包谷放在了吉普车的后备箱里,并催促司机去开车,挥手和地质队的同志们告别。

  关于“张文光被招亲了”的谣言还没有被大范围地传开就不攻自破了,但是这件事情却在地质队里流传了很久,因为人们关注的不是结果,而是这个异样且热闹的过程。

苦中求乐
纷乱的*也没有放过远在山沟里的地质队。一夜间,主要领导都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批斗领导是*的一绝,这是历次政治运动所没有的。都号称是毛主席的红卫兵,都说自己是真正的革命派,一时间还真搞不清是谁在真正地保卫毛主席。先是文斗,吵吵嚷嚷的胡乱指责;后来有的地方就开始了武斗,开枪放炮出了人命。张文光当然也要被批斗,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他已经是老“运动员”了,每逢运动就不会放过他,他也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期间的批斗可以说是花样翻新,有的被戴上高帽“游街”,有的被两个人在后面提着胳臂压着背,叫做“喷气式”,有的被直接按倒跪在地上,美其名曰“向人民请罪”,还有就是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子,被批斗的人在中间被推来推去,叫做“清醒清醒”,总之是什么样的整人方法全都想得出来。这种状况大约在1971年*事件以后才基本收敛,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人们开始对这场*逐渐有了新的审视。后来到局里出任局长的邓金海同志就曾经领教过这些手段。那时,他在甘南的一个地质队当队长,有一天被造反派叫去; 好好地被“清醒”了一顿,他被推来推去地直到昏沉沉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为止。“清醒”他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地上躺着。正赶上开山放炮,他的头部又被飞过来的石块打中,流了不少血。幸好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把他背到医院,缝了好几针,才算是拣回了这条命。

  张文光当然也是要领教这些新花样的。除此以外,他还比以往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背诵《毛主席语录》。这对他是不成问题的,他比有些批斗他的造反派背得还好。搞得那些造反派头头恼羞成怒,然后把他大骂一顿:“你还真是刁钻呵!怪不得调查了半个中国都没把你调查出来,你埋得够深呵!”

  “告诉你,你那个魏世成早就死了!你是没指望了!”他们只嫌不解恨地说。

  不料想,此话一出,张文光立刻两眼发直,完全成了一个呆人。批斗他的那些人也傻眼了,急忙把他架回去,他们怕他死在他们手里,因为那就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从那以后,张文光一连好几天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们后会有期,我们后会有期。”有人说他受了刺激,有人说他已经神经了。几天的工夫,他消瘦了不少,两只眼睛明显地陷下去许多。人们常说,人总要有一个精神力量来支持,一旦这个精神支柱没有了,这个人也就垮了。就好像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在等待他儿子的到来,你不告诉他,他还能坚持,可是假如你告诉他:“你儿子来了。”他立刻就会撒手人寰。张文光还好,他终于还是挺住了。可是“魏世成早就死了”?他怎么能接受呢?这个消息把他折磨得头脑要崩溃。刚50岁出头的人,看上去已经像60多岁了。

  可数的日子过得就是要快一些,一晃儿几年过去了,杨义大学毕业带着对象回到了地质队,他的对象和他是同学,他们都分配在了地质科,两年后他们完婚。

  冬去春来,光阴荏苒,张文光已经是五十六、七岁的人了。他不时地寻思着孩子的婚事。胜利还好,男孩子嘛,还不算太大。可女儿秀如的婚事一直是张文光的一大心病。那年头,或是出身不好、或是父母有政治问题的孩子要想找个对像都是困难的。偶有不嫌弃她出身不好的,一般都非残即瓜。可巧,队里一个中年钻探工的妻子和她一起在食堂干临时工,得了胰腺癌,她去世前的遗言是让他男人非张秀如不娶。她认定张秀如是个善良、能干的好女人,一定能对她的男人和孩子好。一年以后,有人帮这个忙,说这位钻工如何如何的好,说他那个孩子如何如何地听话,说才是个二年级的小孩儿就在学校当上了中队长,他奶奶可高兴了;还说那孩子可喜欢他这个张姨了,老跟他奶奶说张姨好,以后改口不改口的都行,只要和和气气过日子,只要孩子听话孝顺,比什么都强。张秀如觉得自己也不可能再碰上什么好茬儿了,只说让她爸做主。当媒人的大都有这个分析能力,她已经知道女方是同意了,于是就去找张文光说。张文光还能说什么?孩子已经30多了,又是女孩子,别说是在这个地方,就是在大城市也算得是大龄青年,甚至是所谓的“老姑娘了”。想想那位钻工,见过的,人也还可以,是个老实人,他不想因为他的原因再耽误孩子了。于是他说,只要人好,只要秀如同意,他没有意见。这话一传出来,这事情就算是成了。自然有人半玩笑半羡慕地对这位钻工说:“老郝呵,你是有福呵,又娶了个黄花大闺女,够美的吧?”老郝却慢慢地说:“人家不嫌咱,他对我儿子好。”那人又说:“你儿子算个屁!那是想对你好,找不到机会。”工人们还就结婚仪式展开了讨论,关键的问题是革命的钻工女婿能否向反革命的岳父低头鞠躬。问题反映到了队领导那里。队里当时的领导班子是时髦的三结合形式。林队长是新上来的年轻干部,他认为应该把张文光调开几天,让他到其他地方随便干点什么都行,这样避开最好,省得把革命群众和反革命分子搅和在一起。刘书记是被结合的原来班子里的人,他则认为张文光的事情一直没有定论,婚礼这事也不应该太强调政治,既然老郝要娶人家的女儿,就不应该回避人家这个老丈人,还是应该让张文光参加婚礼。军代表说:“还是要重在表现,如果张秀如立场坚定,她就不会让张文光参加。”

  张文光到底还是参加了秀如的婚礼,那是秀如坚持让她爸参加的,其他人的讨论都一律作废。不过,他只是少许呆了一会儿就早早地离开了。婚礼办得挺热闹,队领导、职工、家属都参加了,抽烟的、喝茶的、吃喜糖的、喊叫让新郎新娘亲嘴儿的,叫叫嚷嚷热闹非凡,在这个山沟里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场面了。有人专门扔喜糖逗孩子,引得孩子们前后跑着抢喜糖吃,有一个孩子正好撞到了放鞭炮人的手,差点儿把一个二踢脚扔到人群里。

  这个婚礼的另一个特点是送毛选(《毛泽东选集》1—4卷)和《毛主席语录》的特别多,他们后来清点了一下,毛选有16套,语录有12本。那年头结婚送礼都时兴送这个,为的是祝福新人紧跟毛主席干革命。可是收礼的人就收成了负担,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弄不好还要落下一个对毛主席著作不尊重的罪名。

  没有不散的宴席,没有不分别的聚会,热闹之后就是沉静。张文光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只是在高兴之余,他又进入了沉思。他时时想念远在天边的妻子和儿子。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今天夜里他又思绪万千了。他在向远在天边的秀子诉说着,他说秀如出嫁了,嫁给了一个老实人,他说胜利还没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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