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女真鞑子究竟是什麽时候打过来的,为什麽来?都不清楚。也有人唯恐鞑子还没走,害怕再中埋伏,畏畏缩缩得不敢向前探路。也有一些明军士卒将校,混在人群中四处查看,重点是工地和杨镐**的半山腰。混乱中一双双眼睛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兵丁将官们的表情。
来的当然是附近几座台堡的驻守明军,他们其实是刚刚知道杨经略在此地微服公干。结果一来就遇上了建州鞑子大举越境,他们这下可慌了神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杨镐要是出个三长两短,他们全都要掉脑袋,所以一旦得到消息,立刻拼了老命集结队伍往这里赶。
结果到了这儿才发觉事情发展成了最坏的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具是杨经略的尸体,都是没脑袋的,而且他们之中也没人见过杨镐的真容。
当官的全都懵了,有俩都抖得好像筛糠一样。所有人心中大骂杨镐好死不死干嘛偷偷摸摸的跑来镇北关,若是早些通知他们,加上他们的兵力,虽然未必能打退这股突袭的建州鞑子,但是保着他逃出来应该是可以办到的,结果现在落到了这步田地,他一人死了就死了,连累这些人要跟着一起倒大霉。
现在,他们也只有做好掉脑袋的准备回去等着抄家下狱了。没有人想过继续向前追,追过长城去和鞑子打一仗,看能不能将功赎罪。铁岭来的精锐兵马都被打得全军覆没了,自己这点乌合之众上去根本就是送死而已。
他们只是不明白,从叶赫传来的消息说努尔哈赤的数万兵马正驻扎在叶赫边境的达克尔塞河东岸,每日不断的派遣精骑入境抄掠,叶赫的游骑斥候被杀了无数,再也无人敢靠近。原本以为建州兵在那里是伐木建寨,准备对叶赫发动总攻。结果却突然南下横穿了叶赫的领土,出现在镇北关附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再联想到杨镐也出现在这附近,有人心里已经在转念头,是不是这股鞑子就是专门冲着杨经略来的?杨经略在这里的消息连本地的官员都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传到建州兵的耳朵里的?这些建州兵的胆子也太大了吧,难道是真的要和朝廷拼个你死我活不成?
还有杨经略偷偷在这里干什麽?鞑子敢来动他也是冒了一定的风险的。但是这些高层的秘密不是下面这些普通的小官们所能了解的,他们现在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等死而已。而更下层的小兵们只是在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打扫战场,搜救幸存者。
而其中的某些人,趁着当官的无暇维持秩序之时,在夜色中悄悄的把战场转了个遍,他们也能看得出来,这明军的慌乱不是装出来的,军心是真的乱了。
远处,高坡之上,莽古尔泰看着山谷内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志得意满的笑了。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是踏上了通向权力顶峰的那条金光大道……
清河城内,岳翔站在城楼之上,遥望着西北的方向。
在他旁边的脚下,一张小纸条已经在火苗中化为一缕青烟。他刚刚得到飞鸽传书,说是昨天镇北关一代的山谷内发生了激战,女真鞑子越境偷袭了官兵的一处秘密营地,过千官兵阵亡。等附近堡台的援兵到了以后,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活口,现在开原铁岭一带已经戒严了,各地官府人心惶惶,军队调动频繁,地方上已经乱了起来,似乎出了什麽大事。
旁边的邹储贤脸色难看,眼神有些紧张和绝望,喃喃地说:“难道,难道,杨……经略……”
“杨镐怕是已经死在那儿了……”
岳翔将他不敢说的话替他说了出来,邹储贤愣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现在他已经没办法再反悔了,上了岳翔的贼船,现在连杨镐也死了,已经根本不可能下来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跟着岳翔一条路跑到黑了。
现在他名义上还是清河城的最高指挥官,但是实际上一切都是岳翔在拿主意。
而岳翔想的却是以后的事,杨镐死了吗?应该是死了!他没有不死的理由。依努尔哈赤的能耐,他决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过千明军战死,足以说明当时官兵是真的拚了命死战不退,所以才会全都交待在那儿。为什麽?不就是为了保护杨镐安全撤离吗?如果他真的逃出去的话,必定要向当地驻军求助,人多嘴杂,消息一定会传开的。
而自己能得到这个消息,是通过李亮。由于长期到处做生意的缘故,他在镇北关附近堡台驻军内部还有一些地方帮派内有熟人,而这些人都和叶赫建州等地的探子有着乱七八糟的关系,属于谁有钱就给谁卖命。李亮转为建州卖命之后,有时候会从这些人的手中买情报。
这样的情报应该是可信的,李亮实在没理由骗他。因为自己已经出卖了杨镐,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李亮应该是巴不得自己断自己的后路。
另外他主子也就是岳翔的大哥的命运,也完全看岳翔的态度,怎麽想他都没理由横生枝节造份假情报出来搞事。
也就是说,努尔哈赤是真的动手了。只要他来真的,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再加上八旗军的战斗力,杨镐九成九是跑不掉。那种六十多岁的文官老大爷可不比年轻小伙子腿脚麻利,想当初以自己的身手被女真人追杀还是九死一生的亡命奔逃呢,杨镐更没可能逃脱。战场上闯重围可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麽简单,一千个人里面能有一个逃出去就不错了。
杨镐真的死了,就这样死了。
难以想象,一个影响历史的人物因为自己的缘故就这样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沟里了。岳翔却发觉自己的心情没什么激动,就好像是死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卒,无关紧要。也许到了这里,和这个时代的人接触得多了,也就发觉除了史书上记载的事情之外,这些人也都是普通人而已。
“不出所料的话,努尔哈赤下一步就要来咱们这儿了。他得到了我们献给他的见面礼,这份大礼已经非常重了,这足以打消他的一切顾虑。”
“万一努尔哈赤大肆宣扬是咱们将杨镐出卖的,那咱们的后路岂不是彻底断绝了,到时候便是真的得手,我们也将不再容于朝廷。”
“有可能,不过干什么事都是有风险的。我觉得努尔哈赤再到清河之前,应该不会散布这样的消息。否则及早给朝廷以警示,说不定在他到来之前朝廷便会派兵控制住清河,到时候少了你我内应,他想要拿下清河必经一番血战,兵不血刃和苦战之间,以努尔哈赤的精明,绝不会舍易取难。”
“而且,杨镐之死的消息应该没有传开,努尔哈赤是深通咱们大明官场欺上瞒下的传统的。朝廷得知杨镐已死,大不了再换个经略前来,一样统领全局,说不定比杨镐还要强上几分,还不如隐瞒消息,趁着这时官兵各部群龙无首的混乱时机大肆扩充实力,等朝廷明白过来他也捞的够本了。还能拖延朝廷部署的时机,何乐而不为?”
“难道这消息就不会从官兵那里传出去吗?”
“官兵大多数都不知内情,如何知道杨镐在什么地方?知道内情的大概也不敢说,否则经略大帅在自己的防区内遇害,那是什么罪名。总要瞒的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天算一天,谁也不会嫌自己活得太长的,咱们官兵的那些官老爷是什么样,难道大人还不了解吗?”
邹储贤低头不语,岳翔转身下了城楼。
“与其在这胡思乱想,还是早做准备吧。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把了。我看过不了多久,努尔哈赤的大军就要到鸦鹘关了……”
。
(*^__^*)
………………………………
外传
………………………………
九十七
岳翔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清河城的主将邹储贤,其职权范围也就能管到清河到鸦鹄关长城这一小片地面,军职虽高权力却轻。眼下面前这个半百老人却是真正的朝廷重臣,手握大权,他的一言一行直接影响着整个辽东的军政局势,身上自然而然带出的那种威严竟然令他有点肃然起敬的感觉。
这样的人物应该就算是中央领导了吧,多少比他阶级大的多的官员一辈子都等不到和此君见上一面的机会,现在居然亲自跑来清河城等着自己。岳翔的心中竟然莫名的升起了一点飘飘然,看起来我现在也算个重要人物了。
其实他也不确定此人是不是杨镐,但是看年纪应该差不多。而且他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高位者气质是普通人装不来的。
想想以前自己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和别人合伙做点生意,跑关系送礼能巴结上个处长都能让他兴奋半天的了,现在这个封建时代的货真价实的朝廷重臣封疆大吏居然会跑来亲自和自己见面……岳翔发觉自己以前对杨镐的那些看法竟然淡化了许多,兴奋自傲的情绪不由自主地产生。
奇怪?我这是怎麽了?我在发什麽神经?
惊觉自己的异常之后,岳翔赶紧把这些奇怪的情绪赶出了脑海,其实他虽然知道杨镐想从他这儿得到什麽,但是出乎意料的见面方式还是令他感到诧异,所以突然产生一些别的想法也是正常。只待他把状态调整回来之后,立刻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大胆,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见大人一面都难如登天,你这厮见了大人,竟然如此无礼!”岳翔拒不跪拜,而且语气中并不以下属自居,旁边的护卫顿时怒喝了起来,便要上前给岳翔些颜色瞧瞧。
岳翔就是讨厌这种口气,刚才心里想是想,但是公开说出来可就令他不爽了。高官又怎样?好像你跑来露一下面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别人都应该无怨无悔的为你去死一样?等将来你兵败下了天牢大狱,不是照样是多少人想见你都见不着一面,有什麽好拽的。
对面的老者却不做声,脸色依旧阴沉如同花岗岩一样,只是看着岳翔的表情。见岳翔对护卫的呵斥毫无惧色,气宇轩昂的站在那儿。观察良久,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挥了挥手,让护卫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了岳翔和老者两个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过了能有一分钟,老者才缓缓的开口,语音平缓,略带沙哑。其中透着一股浓重的威严,双眼盯着岳翔,目光好像两把利刃扎进岳翔的眼中。
“我用得着知道吗?”岳翔的态度不卑不亢,心理上有优势的好处就在此显现,你杨镐是个什麽货色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再在这儿跟我摆谱也唬不住我。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与老者相对,“经略大人把我找来,应该已经知道我是个什麽样的人了。”
“你既然知道本帅乃是经略大臣,也应该知道本帅想要什麽。”
老者的话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正是现任大明辽东经略,全权掌控对建州女真军事行动的最高司令官,杨镐。
现在这局面似乎有些微妙,岳翔深刻的觉得万一说错一句话惹得这杨镐发怒,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把自己毁了。以杨镐的地位和权利,收拾他简直就是像捏死个蚂蚁一样容易。但是他说真的并不特别害怕,这人就算是皇帝老子,也是个凡人。
自己转世重生穿越时空,已经不是个凡人了,没必要对着一个凡人害怕。
“大人想要什麽是大人自家的事,又与我何干?经略大人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吗?那请问经略大人可知我岳翔想要什麽?”
岳翔的话还真的噎人,杨镐还是头一次遇见敢这样和他顶嘴的芝麻小官。
他有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把总,便是游击、参将这样的高级军官也是能说斩就斩的,他一发话,便是总兵也不敢放半个屁,偏生在这清河堡内碰见一个不惧自己官威的人。原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让岳翔服服帖帖的自动将宝藏双手奉上,听岳翔的意思似乎是想和他讨价还价,顿时心生怒意。
“你有资格在这里和本官讨价还价麽?你想要什麽,并不在本官的考虑范围之内。如你愿意戴罪立功,或许可以讨得一条生路,其余的,你没资格做出要求。”
“戴罪立功?这话是从何说起?在下何罪之有?”
岳翔一听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杨镐真是狮子大开口,好像自己上辈子欠了他的似的,无偿的把高淮藏金献给他,然后生与死海的看他的心情而定。这家伙把我当什麽?连狗都不如吗?或许在他这高官的眼中,自己这等草民就是这样的价值。
“何罪之有?你的那个正妻陈氏,其实是当年白阳教叛匪的余孽吧。朝廷对她的通缉到现在还没有撤销,你身为有功名的举子,当知朝廷法度。明知其身份却依旧批护于她,按照大明律,当与之同罪。你说你何罪之有?”
岳翔闻言语塞,没想到这杨镐竟是从小婉的身上开始挑毛病,而且一找就是死穴。不过他可不打算就此认输,亢声说道:“大人这罪名给在下栽的好不厉害,拙荆乃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到了大人的嘴里居然也变成了邪教妖女,大人乃是权倾一方的封疆大吏,手持尚方宝剑,自然是说什麽是什麽。”
“哼,好一张刁口。你那陈氏究竟是何出身,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本帅给你机会将功赎罪,是看得起你。莫要不识好歹,连累了宗族家人。”
杨镐的语气明显带着威胁,想来是要拿岳翔的一家人当筹码逼他就范。只可惜这一招对别人有效,对岳翔却是无效。他血液里桀骜不驯的性子一发作,也不再把杨镐当成什麽了不得的人来看了,昂着头针锋相对。
“大人说得不错,我老婆是何出身,我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这点不劳大人前来提醒。大人身边的那位监军就是是什麽出身,我想大人也是心知肚明,说到邪教的事情,在下和大人乃是半斤八两而已。”
“岳翔贱命一条,不劳大人看得起。大人莫要以为身为朝廷高官便可为所欲为,我岳翔拼了性命得来的东西,大人若想只凭三言两语便令我乖乖奉上,只怕是想得岔了。我岳家宗族俱在城内,大人只管看看杀了会有些什麽后果。你只管看看其他的人还会不会给朝廷卖命!”
这话说的可是非常厉害,须知杨镐目前是“不存在”这清河城内的,若真的要对岳翔的家族下手,必定会通过邹储贤,到时候杨镐完事了拍拍屁股走人,留下邹储贤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须知辽东有辽东的潜规则,在这个地方,氏族土豪基本上和官府拥有同等的权利,只不过一个是在官方一个是在民间。清河的情况也是一样,各个氏族同气连枝,势力盘根错节,岳翔率家丁血战山羊峪堡,救回来两千多人,自家却全军覆没。此时早为城内各家族所知,若是无罪被杀,难免令其他人产生兔死狐悲的危险感。
若是安造罪名,更是不妥。既不能明说是因为高淮藏金,又不能说窝藏白阳教余孽,因为各族家丁之中哪家没有几个江洋大盗绿林好汉,这样只会增加他们的不安和反感。胡乱捏造别的罪名,那些家族也不是傻子,岂会看不出来?
而恰恰正是这些土豪们掌握着清河城内最有战斗力的民团义勇,而岳翔的部队刚刚全军覆没,家里就被官府处置的话。难免给其他人造成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利用完了就抹杀的印象。到时候说不定各家为了自保,不会再为官府出力。更坏一点说不定会造成内斗的局面。
杨镐要经略辽东,是一定要笼络住这些当地的地头蛇为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