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一掀开,底下顿时一股难闻的霉味扑了上来。众人捂着鼻子四散躲开,全都跑出了院子,生恐是毒气机关之类的。马李二人舍不得走远,站在大门口伸着脖子看,岳翔则趁机拉着小婉到了一边。
“这明王七宝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爹当年起事的时候究竟是怎麽一个光景?”
从小婉的表情上看她对此的了解也不多,毕竟当年事发的时候她才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他老爹和他哥哥当年的那些内幕她应该还没机会了解多少。
不过她到底还是说了一些事情,这大概是后来造反失败之后,她在被护送逃亡的路上那些白阳教的忠诚部下们告诉她的吧,毕竟那时她已经成为了白阳宗门的唯一传人,有些事情必须要让她知道。
听了她的讲述,岳翔还真是吃了一惊。感情自己这个做丈夫的下定决心要改写历史、准备和女真人死拼到底,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也就是小婉,身上竟然流着女真人的血。而自己从没见过面的老丈人白阳教主金得时,竟然是地地道道的女真人。
万历二十几年那一段的时期,当时的辽东地面上女真部落还是山头林立,女真人主要精力还集中于内斗上面,与明朝政府的矛盾远没有现在这麽尖锐。
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虽然几年里摆平了九部联军,消灭了海西哈达部,成为女真诸部之中实力最强者,但是声势还没强大到统一整个女真民族的地步,不服他的人大有人在,更别说对居住在明朝境内的女真部落施加影响了。
而这段时期大概就是金得时的白阳教主要活动的时期。
而当时的清河地区,就是女真部落在明境内的居住地区。由于明朝从百多年前就视这些边境藩部为下等野蛮部落,实行不拿他们当人看的不平等民族政策,这些居住在明境内的女真部落长年累月也早在心中淤积了不满。只不过当时的明军在辽东的力量不像现在这样软弱,而女真也不像此刻这样强大,公开表达不满不过是自讨苦吃而已,所以表面上依旧是太平无事,所欠缺的只是一个挑头的。
而后来这个挑头的出现了,便是小婉她老爹白阳教主金得时。
金得时这名字乍听起来有点像高丽棒子的意思,但是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女真人。当时明朝境内的女真部落也受明廷象征性的册封,算是大明的子民。而当地的边军也从这些部落中征召兵员差役充实军队,金得时便是其中一员。
至于金得时是在加入明军之前便是白阳教的成员,还是之后才信的白阳教,这一点小婉她也说不清楚。反正她听说她老爹当时在辽东的各个女真部落中传教布道整的相当有市场,甚至就连海西四部那里的偏远地区都有金得时的足迹。
大概是同为女真人的缘故吧,或者说这些人比较好骗,听说很多女真部落头人都奉她老爹为座上客。而清河附近的女真部落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连清河驻军都被他彻底渗透,暗地里的信徒大概人数多达两三万人。有了如此庞大的实力,等待的就是一个机会。
而后来到了万历二十七年的时候,机会来了。
辽东矿税太监高淮等人乘着“八人大轿”,耀武扬威,兴师动众,率领大批人马来到辽东。他横征暴敛,敲骨吸髓,肆意诈骗,无恶不作,弄得辽东地区鸡犬不宁,辽东百姓顿时陷入苦海深渊之中。
而高公公对此视而不见,更将手伸入了军队之中,传索帑金,克扣军饷,骄横霸道,鞭打凌虐下级士兵,甚至随意处死,弄得辽东士兵也走投无路,无法生存,因此激起辽东发生多起兵变。
而当时的清河城内也受到波及,普通的百姓和下级营丁士卒叫苦连天咬牙切齿,再加上金得时抓住机会巧妙煽动,愤怒的情绪犹如气球一样不断膨胀,随时可能爆发。
岳翔到现在才知道感情这金得时乃是利用了高淮的恶行煽动造反,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两个邪教妖人共同策划好的。因为稍有智商者都知道军队是政权统治的基础,平日里那些贪官污吏搜刮百姓虽然不手软,但是这般明目张胆的从军队口中夺食还不多见,这明摆着是故意把当兵的往反路上激。
而当时明朝在辽东的文武官员,如辽东总兵李成梁、巡抚赵揖,同女真人互市从不平等,甚至公开武力掠夺女真人貂皮、人参等物;李成梁又与高淮勾结,狼狈为奸,实行残酷的民族高压政策,破坏马市,强迫女真人交上等马,或者强行半价收购,不服者武力镇压。更是激起了女真各部落的不满,境外各部到开马市谁也不来。境内各部声势汹汹蠢蠢欲动,想要叛逃境外者成百上千。
这样一来,时机成熟。清河境内的民、兵、藩三股势力都已经将不满累计到了极限,万历二十八年金得时终于跳了出来,拥立自己十二岁的儿子,以七宝饰之,是为“东方真主”降世。结果一石激起千层浪,各阶层的不满情绪终于爆发了出来,才有了当时轰动一时的清河兵变。
在这场兵变中,各部的女真人纷纷前来参加兵变,使兵变的队伍,几天之内相连几至二三万人,到后来更是达到四、五万人的规模。
但这支队伍成分复杂,缺乏斗争经验。金得时蛊惑人心有一套,但是不代表他领军打仗就很行。当时负责镇压的明朝总督邢玠在军事进攻之余更是采取的分化瓦解政策,大量发放“免死帖”,只要放下手中的“大梃”,就免于一死。
当时起义条件恶劣,无兵器,缺粮草。由于战场上连连失利,一些人接受免死帖,自动散去。金得时眼见情势不对,便想越境向长城外面遁逃投奔女真部落,结果在边境被明军堵住,激战之后负伤被擒,被就地处决。队伍无主,起义失败。
至于七宝的下落,当时的小婉根本不了解。只是后来零碎的听人说起过一些,但是也和王一宁所知的相差无几。但是据她隐约记得,他哥哥以身饰七宝的姿态面对千万信徒焚香祭天的时候,手中似乎持有一件奇怪的东西,似乎也是七宝之一。
当时她年纪小,不明白那是什麽。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一条红色的马鞭。
………………………………
六十八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周围的树林越发显得阴沉,不时有席席嗦嗦的鬼祟声音自草窝中传出,大概是某些动物从此经过,躲在树丛阴影中在暗地里窥探着破庙前的众人。在等了有十几分钟之后,地洞里的霉气应该是散的差不多了,五个人又回到屋内。
面对着黑洞洞的洞口,先是闻了闻,气味已经恢复正常。再侧耳听了一下,感觉下面没什麽动静。再仔细看,地洞并非直上直下,而是有一道斜的土石阶梯延伸下去黑暗之中。马三道捡了几根树枝做了火把,然后用火折子点燃,稳了稳心神之后,在前面开路。李守才第二个,岳翔等三人紧随其后,小心翼翼的进入狭窄的黑暗地道之中。
地道很狭窄低矮,进去的时候需要弯着腰,有的地方更是需要跪爬着才能通过。阶梯走到底之后便是一条直通的隧道,隧道宽度最多只有两米,五个人只有按照顺序排成一队鱼贯而入,根本无法加队或者靠得太紧,否则手中的火把会烧到别人,速度完全只能按照开路的人速度前进,不能停止,甚至连转个身都很麻烦。
不过令人能得到一点安慰的是还有火把的光照亮,虽然光线映照范围不广,但是在这些狭窄的地下也够用了。这个地道似乎是借助了天然的洞穴加以改建修成的。有些地方还有砖石垒砌的痕迹,不过大部分的结构是土层。
岳翔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这种地形实在是太危险,一旦发生什麽意外,或者触发了什麽机关陷阱,根本就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但是他到底还是不放心让那两个人先下来,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往前面移动了大概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感觉似乎隧道宽敞了些,至少可以把身子直起来了,这条隧道虽然令人不快,但是有个好处就是没有别的岔路,否则若是在这山腹里面迷路可就惨了。王一宁因为跛脚的缘故在最后面,结果给他发现隧道斜上方一个角落里好像设置有盏油灯一样的灯座。
“这大概是以前修这条地道的工匠们设置的吧。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岳翔将火把往灯座里探了一下,没想到里面真的还存留的有灯油。呼的一下火苗就起来了,接着不知道触动了什麽机关,一连串的火光亮起,隧道之中的光线顿时亮了起来。
其余四人的口中不由得发出惊叹,毕竟光亮的环境能给人带来安全感。原先火把的光线只能照到身边的一小片范围,而远处仍是令人不安的黑暗,现在可真是强得多了。但是岳翔却面无喜色,他不知道这地道是不是另有出口,万一这地下有什麽易燃易爆的气体类似沼气之类的,那等于说是增添了危险系数。就算是没有,火焰燃烧是需要氧气的,多了这麽多灯火,等于平白增加消耗,但是这些道理跟其他四人说想来也是对牛弹琴。
地道里亮堂的多了,便能看到前后的情况,往后看已经看不到出口,想来是隧道的路线并非是直的,而前面也看不到尽头,因为好像有个拐弯。岳翔不知道这里面的灯油是什麽成分的,居然能保存如此之久。但是看火苗似乎有些诡异,内焰之中似乎带着惨蓝色的光焰,而且冒出的烟黑乎乎的让人感到莫名的不快。和自己家的蜡烛或油灯比起来有些不同。
大概这年头的灯油就是这样,也许在这地下放的时间久了变质了,或者里面落了什麽别的灰尘之类的东西进去吧。岳翔没有在意,只是催促前面的马李二人快点走。
按照自己估算的距离,大概进入隧道后已经走了一百多米的距离了,虽然不是直线距离,但是这深度也算相当可观了。
现在已经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确定这里和高淮脱不了干系,但是岳翔觉得应该是快到尽头了,因为依照当时修建的情况来说,高淮没可能大张旗鼓的调动人马前来这里挖洞,那麽必然是偷偷摸摸的行事。所以参与施工的人员绝对不会多,时间也绝不会长,因此在人手工期都有限的情况下,这条隧道绝对不可能有多长的深度。
果然又走了没多远就证实了他的判断,转过前面的拐弯处,映入眼帘的隧道尽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密室,四个墙角上有四盏很大的油灯。
“到了。”前面的红封会二人组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声音,但是等进入密室之后,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甚至小婉忍不住发出恐惧的惊叫,一头扑进岳翔的怀里,浑身发抖,再也不敢看外面一眼。
密室之中靠着墙堆满了覆盖着厚厚灰尘的人类骸骨,而且这里没有别的出口,也就是说,这件密室就是隧道的尽头,是一条死胡同。
一时间几个人谁都没敢乱动,在这里出现了死人的骷髅,就代表这间四方密室里很可能有危险存在。每个人都沉不住气的东张西望,岳翔心中也暗骂自己莽撞,刚才由于兴奋过度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等了一会之后,也感觉没什麽别的事发生,王一宁突然说道:“这些死人……会不会是当初修造这地方的工匠?”
“……对,没错,很有可能。”
略一迟疑之后,众人立刻纷纷附和,似乎有点自欺欺人的嫌疑。但是到了这地步,就连岳翔也盼着千万别再节外生枝,虽然也有可能是和他们同一目的前辈留下的遗体,但是心里就是不想承认这里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马李二人慢慢得移动,小心的检查着那些骸骨。从上面覆盖的灰尘厚度来看这些骨头倒在这儿绝对是有年头了,有些上面还有已化为破烂布片的衣物。但是骨骸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而且现场也没有发现能够致命的铁器兵刃。仿佛印证了刚才王一宁的判断,这些骸骨生前的身份,就是这条隧道的建造者们。
以高淮此人的狠毒,如此重要的大事自然断不能容这些知情人活着,杀人灭口乃是正常选择。但是奇怪的是,这件密室却是空空如也,除了这些陈年骸骨之外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甚至连一文铜钱也看不到。
初期的恐惧惊讶克服之后,岳翔的脸色开始难看,这里面除了骷髅什麽都没有。现在他可没有什麽尊重死者遗体之类的想法,粗鲁的将这些讨厌的骨头清除干净之后,整件密室的原貌呈现在眼前。
这就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立方体密室,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显然都是经过精心的修整,比外面那条隧道的墙壁要平整的多。墙面光滑,大概是砖石砌成的外面在坯上土灰,就是这样而已。他们也顾不得危险,用手按着墙壁东推推西敲敲,想找出哪里有活动的地方,但是半天也没有如愿。
“这他妈究竟是怎麽回事!?”岳翔忍不住吼了一句,费了天大的牛劲,到头来竟然进入死胡同,任谁都感到抓狂。
马李二人的脸色也不好看,看起来他们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里,现在找到的竟然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密室。这不能不让他们想到某个灾难性的原因:这里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过了,他们的辛苦努力已经付诸流水了。
“别是已经有别人先来过了吧……”最终是王一宁把众人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那这里这些遗骨究竟是怎麽回事?他们究竟是什麽人?若是有人已经将这里搜掠一空,这些遗骨怎会还如此整齐的在这里坐着?”岳翔真的不想承认自己晚来了一步。
“小婉,高淮当年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麽?还有没有给过你什麽东西?”
“……没有了,干爹有关这里的事情就是只和我讲过那些而已。给我的东西……这一时也难以分辨那些是和这有关的。再说那些东西大多数都失落了,哦,就这个还是留着的。”小婉说着从腰间的丝带上拿下一个和田玉的羊脂玉佩,形状奇特好像个8字形,其实就是一块玉牌雕成两圆相交的葫芦形,两圆中间有圆形空洞,色泽圆润,雕工精美绝伦,乃是和田玉中价值不菲的上品。
但是这东西并不是岳翔需要的,或者说不是现在需要的,他得心开始慢慢往下沉。
“搞不好真的是已经被人先来扫过一遍了,要不然这个地点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过了会儿,马三道语气沉重的下了结论。
众人心中的沮丧可想而知,看这里的情况并不像事先被人搜掠过,那麽说根本就是一座空的密室。岳翔几乎要给气到血管爆裂,自己为了这个宝藏,可以说孤注一掷家财散尽,前前后后搭进去的人命有几百条,现在居然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可能吗?难道高淮这家伙故意给小婉留下假线索不成?这也太不合理了,要麽干脆别告诉她岂不是更方便?难道是以她做幌子吸引别人注意力?这也说不通,最终他自己还不是没有跑得掉。再说高淮对小婉那麽好,没理由告诉她假消息。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这密室空无一物总是实情,而且还像是好久没人来过。根本连一点对他们有利的迹象都没有。而且现在是死胡同,外面天已经快黑了,他们身边只有少量的水和干粮,屁股后面搞不好还有追兵,弄不好这林子里还有野兽,实在是情势不容他们在此从容的耗下去。
继续留在这对着光秃秃的墙壁发呆还是转移,必须赶紧作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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