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柒罂的眼睛跟吴倩的一样,不是标准的杏眼,但又不是那种狭长的凤眼。一双眼睛介于凤眼和杏眼之间,轮廓长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眼睛一眨的时候,如万千风情蕴含其中,偏偏又生了一双黑得很纯粹的瞳仁,风情之中又夹着一点无辜,让人好像看一眼就能陷进去。
凌卫东怔怔的,似乎想起了的时候。
那天凌卫东路过一家旗袍店,那店正是他一个好友所开,他闲来无事便进去跟朋友打声招呼。
而进去的时候,店里的伙计说老板正忙,让他在一旁先候着,凌卫东坐着无趣,便到了楼上的大厅里。他那朋友正与两名伙计站在那里,见他上来,那朋友笑着说了声:“这就等不及啦?”
凌卫东笑笑,说:“在下面坐得无聊,上来看看。”
一旁沈怡心候在试衣间门前,闻声朝他看过来,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一个陌生男人上来,便对里间正在试衣服的人小声说:“小倩,外头来了个人。”
“什么人啊?”
“不清楚,好像是杨老板的朋友。”
里面的人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沈怡心又说:“是个男人。”
里面还是一声“哦”。
凌卫东站在那里看着沈怡心不时朝他投过来防备的一眼,觉得颇有意思,便对她笑道:“怎么,难道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沈怡心嘀咕了一声:“倒不是,就是人家一个女孩子在试衣服,你一个大男人站在这里,不太好吧?”
凌卫东笑笑,虽然他并不觉得在这个妇女逐渐开放的年代,他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但既然人家女孩子介意,他也不便一直留在那里,便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说着转身对自己的朋友说,“那我先下去,在你办公室等你。”
那朋友连声说好,凌卫东朝沈怡心一颔首,刚要转身,里面试衣服的吴倩就拉开门走了出来,一件白色带暗红丝线绣花的旗袍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令人惊艳非常。
凌卫东看着她怔怔出了会儿神,周围的声音他全然听不到,只觉得大脑好像有一阵血气涌了上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忽然听到“嗤”地一声娇笑,凌卫东这才回过神来,已经听到那吴倩笑着说:“我穿这身合适吗?”
凌卫东与沈怡心同时说“再合适不过”,两人说完,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吴倩盯着凌卫东,又笑了出来,凌卫东见周围的人都发出笑声,这才注意到人家女孩子是在问她的那个女朋友。
一向沉稳的凌卫东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尴尬地看向吴倩,刚说了声对不起,那吴倩正眼朝他看过来,凌卫东一瞬间就被她的双眸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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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爸
吴倩半掩着唇笑道:“你道什么歉?难道因为你夸了我一句?”
凌卫东盯着双眸已经不能思考,只愣愣点了下头,周围的人又是一阵轻笑。
可凌卫东却丝毫不在意,只因为他已经陷进了那双盈盈带水的清澈的眸子里,顾不得其他了。
凌卫东望着凌柒罂水汪汪的眼睛,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年幼的凌柒罂大约是看他一直没有反应,默默盯了他许久,伸出去的小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有点累了,急得重复了一边。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给,给你。”
藕臂举得老高,凌卫东失神地把手伸向她的眼,细细地抚摸着,像是在缅怀什么。凌柒罂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缩了缩,但眼睛一眨,又往前靠过来,忽然地叫了一声:“爸爸。”
凌卫东一愣,似乎才认清楚她一样,脸色蓦地变得难看起来,把她往后一推,粗声说道:“谁是你爸爸?我爸!”
凌柒罂本跪坐在地上,被他这么一推,失衡地往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茶几边缘上,疼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爸爸——”
“滚出去!我爸!你再叫我就打死你!”凌卫东气得大吼,拎起她的衣领就把她从茶几底下拖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拎到门外,往外一放,喝道,“以后不许进来!”
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凌柒罂第一次开口叫爸爸,却被他生生截在了喉咙里。
凌柒罂不仅遗传了吴倩大部分的容貌,也遗传了她倔强的性格。刚开始那两年里,虽然他明言禁止凌柒罂喊他爸爸,但凌柒罂偏像是跟他拗上了一样,他越拦她越是要叫,直到有一次他忍不住把她一把推倒在墙边的蔷薇丛里,那犹如魔音一般的喊“爸爸”的声音才停歇。
再之后,二十多年来,他再没听她叫过一声爸爸。
呵,弃婴。原来,所谓弃婴不过是他一时糊涂,信了那份鉴定,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遗弃了。
难怪这些年吴倩怎么都不肯入梦来,一定是因为怪他了吧?
“咳咳——”持续的咳嗽声响彻空旷的屋内。
凌卫东颓败地站在那里,头垂得很低很低,良久,从泛白的薄唇里轻轻喃了一声,“小倩,是我错了。”
“砰”的一身,凌卫东修长的身形倒下来,压在那满地凌乱的照片上。每一张,都是吴倩巧笑嫣然的脸。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别墅周围一片宁静,静得像世界死了一般。
***
而另一边,深夜十一点多,大部分人都已安然入梦,黎维汀才披星戴月地回到吉安小区,屋内灯亮着,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凌柒罂应该已经睡了吧?黎维汀眼睛扫视了一圈,没见到人,舒了口气,走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是他们的婚纱照。黎维汀看着那相册,默了默,弯腰将它拿起,抱在怀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们的婚礼因为这次意外不得不推迟,黎国勋那边知道凌柒罂被劫的消息之后激动得一下子晕了过去,他只匆匆去看望过一次。
黎国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凌柒罂的状况,听到他说凌柒罂已经找到了,平安无事,黎国勋才平静下来,捂着眼睛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幸亏,幸亏这一次她没事……”
黎维汀知道,自己的这个叔叔应该是想到了当年吴倩被劫的事情,一时把两件事情混在一起了。
相册翻到底,最后一张是凌柒罂被他拦腰抱着亲吻的画面。彼时的凌柒罂脸上笑意虽然很淡,甚至有几分高傲的神色,但从她的眉眼里,流露出来的是浓浓的信赖和幸福。
他细细摸着相片上凌柒罂那绝美的侧脸,嘴角慢慢勾起笑意来。
幸亏她没事,不然,他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这世上少了她对他来说就像少了氧气一样,没了她,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支撑他保持呼吸的理由。
相册扣在怀里,黎维汀长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以手覆眼。
静默了一会儿,房里忽然发出一点响动,黎维汀翻身起来走进去,只见凌柒罂正坐在床上,额上微湿,几丝头发黏在上面。
“柒罂?你怎么了?”
凌柒罂拥着被子看他一眼,长长吐了口气,抹了抹额上的汗意,说道:“原来只是做梦,吓死我了。维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维汀已经走过去,一把捞起她,拿过一旁的湿纸巾给她擦着脸,温声说道:“刚回来,你做什么梦了?怎么出那么多汗?”
凌柒罂动了动,拿过了他手上的湿纸巾,自己给自己擦起来,说道:“梦到凌卫东死了,是被我气死的。”
黎维汀默默盯着她,说:“你很怕他出事吗?”
凌柒罂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反驳说:“怎么会!我巴不得他赶紧下地狱给Ryan作伴!”
黎维汀揭穿她:“那为什么梦到他出事,你会被吓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其实你心里还很在乎这个父亲?”
“呸!我那是因为梦到我杀人了好不好?根本就不关他的事!”凌柒罂梗着脖子吼了一句,瞪着黎维汀不满地说,“喂,你有没有问题啊?为什么一直跟我揪着这个不放啊?”
黎维汀想到何绍阳说的话,默了默,对凌柒罂说道:“柒罂,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父亲一直不喜欢你是另有原因的?也许你跟他之间有什么误会呢?”
凌柒罂认真地盯着黎维汀看了两秒,忽然嗤地一声笑出来,不屑地说道:“误会?他凌卫东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之间有误会?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吗?”
黎维汀说:“也许是有其他原因呢?”
凌柒罂反驳道:“不管什么原因,他不要是事实,他把我扔到乡下不闻不问七八年是事实,他害死了Ryan也是事实。不管怎么样,我凌柒罂这辈子注定是没爹疼没娘爱的,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没有理由还去管他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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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人君子
黎维汀抱着她,见她说得干脆,心里一下子轻松不少。请大家搜索()看最全!更新最快的
凌柒罂说的没错,事情已经发生了,湖面已经归于死水的平静,他又何必再去掀起波澜?就让那些事情这么沉下去吧,他也不见得没有能力瞒一辈子。
如果本身就是善意的谎言,那么说一次也无所谓。
凌柒罂自顾自发泄完了之后,见黎维汀一脸疲色掩都掩不住,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眼角,说道:“都变丑了。”
黎维汀本正沉浸在自我解脱的情绪中,冷不丁听到凌柒罂这么一句满满都是嫌弃的话,脸一下子黑了。
“哪里丑了?”
凌柒罂说:“眼睛无神不是丑是什么?你身上臭死了,全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赶紧滚去洗洗!”
黎维汀咬她的嘴唇,说:“你帮我放洗澡水。”
“你爱洗不洗!”
“那我就不洗了,跟你一起睡,臭到的也是你。”
“……我不揍你!”
“柒罂,”黎维汀温柔地说,“你打不过我的,就你这点身手,我上高中那会儿就不放在眼里了。”
“……算你狠!”凌柒罂反咬他一口,稍稍用了点力,黎维汀疼得闷哼出声。
“柒罂,你要谋杀亲夫吗?”
凌柒罂已经爬了起来,笑道:“是啊,谋杀亲夫好找第二春!找个温柔不暴力的,这人生多完美!”
“那你去找找看?我变成鬼也回来结果了他!”
凌柒罂一阵恶寒,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走进浴室里给他放洗澡水。黎维汀拿了件干净的浴袍进来,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凌柒罂,从背后抱住她的腰。
凌柒罂赶着他:“死开啊你!别动手动脚的!”
黎维汀在她耳垂亲了一下,那是凌柒罂的敏感部位,一碰她就受不了。
凌柒罂哆嗦了一下,恼得伸手就要打他,但实在也是舍不得,只能意思意思拍了他一下,任由他胡闹去了。
黎维汀对着她上下其手一番,忽然低低地说:“柒罂,我们搬到婚房去吧?”
眼睛在小小的浴室里扫了一圈,太窄了,活动都不方便。
两个人意外地那么快就结婚,很多东西来不及准备,幸亏之前他们买的那套房已经装修完毕,黎维汀直接把它布置成了婚房。
本以为二十号那天就能住进去了,里面的冰箱里甚至已经备好了食物,结果这么一耽搁又是几天过去,那婚房也一直被晾在那里了。
黎维汀眯了眯眼,浴室这种浪漫的地方得大一点才行,还好他那套新房的浴室够大,早点搬过去,早点享受。
凌柒罂不知身后的男人在打着什么主意,但两个人,这房子确实小了些。她探了探水温,说道:“好啊,我们找个时间就搬过去。水好了,你赶紧洗了睡觉吧,看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黎维汀抱着她闷闷地笑,得意地说:“就知道你是在心疼我,什么找第二春的话都是假的是不是?”
凌柒罂也笑,说:“要是你真给累死了,那就会变成真的了。行了,你洗澡吧,我先出去了。”
凌柒罂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黎维汀一把抱住。凌柒罂回头说:“别闹了你!”
黎维汀却不依不饶,蹭着她说:“你陪我洗。”
凌柒罂气得要笑了,无语道:“黎维汀你是三岁小孩吗?洗澡还要我看着?”
“你要这么想也没关系,反正我今天要你陪我一起洗。”
“我已经洗过了!”
“那就再洗一回!”说着伸手捧了点水直接甩在凌柒罂身上,凌柒罂的衣服湿了一片,满脸黑线地看着他。
黎维汀得逞地说:“衣服都湿了,就下来陪我一起洗吧?”
凌柒罂想,她怎么那么想掐死他呢?
她斜斜睨着他,说:“黎维汀,我真想不到你是这么不正经的一个人,当初还说我适合当演员,我看你才是天生的影帝吧?你以前装装得多像啊!”
黎维汀帮她脱了睡衣将她拉进浴缸里,笑得好不温柔。他在她纤细白嫩的脖子上吻了吻,十分无耻又一本正经地说:“柒罂,如果哪天我对你了,那就代表我不爱你了。没有哪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还能无动于衷。”
“……”
男女搭配的澡当然洗得激情四射,凌柒罂事后朝黎维汀翻了无数个白眼,这男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精力,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还能变着花样折腾她!
躺在床上几次恨恨地推开欲抱过来的黎维汀,最后还是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两人在腻在一起絮絮说着话。
在某一个话题结束以后,屋内一片死寂。
“当——当——当——”客厅里墙上的摆钟敲过了三下,黎维汀的心也跟着震动了三下。
怀里的女人半天没有动静,却不是因为她睡着了,而是因为他刚刚说的话。他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柒罂?”
凌柒罂被他喊了一声,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哑着声音说:“所以,我妈根本不是我害死?我不是克死我妈的凶手?”
黎维汀敛着眉看着她,她的平静出乎他的意料,但隐隐的他又觉得,这样的凌柒罂,才是他熟悉的凌柒罂。
他只是将吴倩当年产后大出血是因为他的姨母买通医生做了手脚导致,其他的事情,黎维汀全都没有说。
关于凌柒罂这些年来一直不被凌卫东待见的原因,关于当年她的母亲曾经被人绑架****,他全都没有说。
凌柒罂如今的生活,在她短暂的前半生里已经是难得的平静,他并不觉得这个时候把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告诉她,会有什么好处。
上一代的悲剧上一辈的人已经痛得太多了,真的不应该再变成这一代的伤口,徒增许多悲伤。
黎维汀轻声说:“嗯,你妈妈的死,是阿姨的过错,并不是你的原因。”
凌柒罂又垂下头,过了许久才说:“黎维汀,我是真的恨你的阿姨。”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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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疯卖傻
“我知道。( 。)”
“我恨不得她死。”
“我知道。”
凌柒罂终于低声哭起来,黎维汀低叹一声,心疼地上前抱住她,柔声抚慰道:“柒罂,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阿姨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是她罪有应得,往后等着她的只有苦难,她不会再有机会祸害人了。”
“为什么总有人一门子心思想着去害人?”
“每个人的欲…望不同,每个人的思想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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