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一脸防备地看着她,摇摇头,却又点点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爸爸妈妈还知道关心你,你生病了他们还会送你去看医生。姐姐小时候啊,被我爸爸丢到一个农村里,姐姐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小,被我爸爸丢到一个小山村里,不闻不问,七八年也没来看过我一眼。有一次我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治了十多天都没有治好,躺在床上好像快死了一般。当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能来把我接回去,而很巧的是,我爸爸那几天刚好来找我的养父谈事情。当时我就在房间里,喉咙肿得说不出话,头也晕,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当时我想着,只要他走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会把我带回家的,所以我就一直等啊等。可是我爸爸一直到走都没有进来看我一眼。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当时我想,我还活着干嘛呢?活着的人会被人讨厌,会被人抛弃,会生病,会疼。你看,活着那么可怕,为什么不死了算了?那天我花了所有的力气爬上了窗户,就跟你现在一样,我站在上面看着我爸爸上了车,头都没回地走了。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就这么跳下去,就这么死了,他会不会难过。小安,你现在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你想不想知道你爸爸妈妈在你死了以后是不是会难过呢?”
小安绞着手指小声抽噎着说:“我要他们后悔,因为他们只要弟弟不要我,我死了他们就会难过,就会后悔的!”
凌柒罂轻轻地笑:“你很聪明,你知道死了之后他们一定会难过的。可是,你看不到啊,你死了就看不到他们是开心还是难过了。死了就是死了,永远也看不到他们了,而他们也看不到你,久而久之就会把你忘了,你说,这么吃亏的事情,哪个人会做呢?”
小安沉默不语。
“所以当时我就没有跳下去,我想,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不想见到我,不想要我,我就是要出现在他面前,就是要让他不高兴,这比直接死了可划算多了。”
小安忽然抽抽噎噎地说:“姐姐,你爸爸比我爸爸更讨厌。”
凌柒罂笑笑,应着:“是啊,非常讨厌,所以我说你比我幸运啊,你看,你至少还有一个会送你去看病的爸爸,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弟弟,可是姐姐什么都没有,还不是活了过来?”
“那,姐姐,你妈妈呢?”小安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所有人都还不敢轻举妄动,那对夫妇更是惊讶地听着凌柒罂讲故事。
她语气一直淡淡的,也不知道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觉得,如果这个女人所说的都是真的,也难怪她刚刚会说出那些不负责任的话了。
黎维汀的双拳慢慢握起,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依旧在讲故事的女人。原来她的故事竟然是这样吗?他早前听凌非说过他妹妹有七八年时间不在他身边,竟是被凌卫东送去了乡下?
凌柒罂听到“妈妈”那个字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有些挣扎,但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我妈妈啊,我有两个妈妈,你问的是哪一个?”
“两个妈妈?”
“是啊,两个妈妈,一个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另外一个也被我害死了。”
小安不再说话,露出一种既恐惧又同情的眼神来。
凌柒罂接收到那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过于复杂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凌柒罂竟然已经沦落到要被一个小孩子怜悯的地步,真的是……无可救药。
………………………………
性情大变
嘴唇颤了颤,她狠狠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姐是个扫把星?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人叫我妖孽,说我命硬,待在家里会克父克母。克父克母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会把爸爸妈妈都害死,所以我八岁把我第二个妈妈害死了以后我爸爸才把我扔到了农村里,不然我爸爸也会被我害死的。你去过农村吗?我待的那个村子挺好玩儿的,就是那里的小孩子都太凶了,经常欺负我没有爸爸妈妈,打得我头破血流。你看,我手臂上还有几道伤疤。”
凌柒罂向小安展示手上的伤疤,小安听得入了神,懵懵懂懂按着凌柒罂的指示从窗台上跳下来,毫无防备地走到凌柒罂身边蹲下,看到她的手臂上果然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他伸出肉呼呼的手在上面摸了摸,眼睛里全是泪:“姐姐,你疼不疼?”
凌柒罂眼睛里也闪着泪光,嘴角却吟着笑,轻轻揽过小安的身子,说:“疼啊,当时特别疼,不过时间久了之后也就不疼了。所以你看,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是不是?小安,你的病不是大病,是可以治好的。我相信你妈妈也只是担心你不小心伤害到弟弟,就像担心别人也会不小心伤害到你一样。你妈妈不是不要你,只是因为爱你才会紧张。比起姐姐而言,你已经很幸福了,姐姐特别羡慕你有关心你的爸爸妈妈……”
小安的父母已经走过来一把抱住小安,夫妻两个泣不成声,倒是小安还平静地望着坐在地上的凌柒罂,说:“姐姐,我不讨厌爸爸妈妈了。”
眼泪从眼角淌下,凌柒罂笑着说:“嗯,记得要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
夫妻俩再三谢过凌柒罂,两个保安也对她夸赞了一番,几分钟之后所有人都散去了,凌柒罂抱着膝盖依旧坐在那里出神。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提起那些事,而且对象竟然还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那些记忆被她封在心底的一个角落里,是她永远不想触及的雷区,可是今天这样说起,竟然也不会觉得有多痛苦了,只是淡淡的怅惘涌上心头。
原来那些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像是一场电影落幕,观众喧哗退场,只有演员无声收拾残局。
曾巩眼神微闪,抬脚欲走进去,却被黎维汀一把拦住,小声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曾巩微微张了张嘴,人已经被黎维汀拉着离开了那里。
刚刚还拥挤非凡的走廊此时已经空了大半,三三两两几个人闲得无聊还在议论着刚才的事,有人埋怨那不尽责的父母,有人心疼那个孩子,也有人感慨凌柒罂的经历。
一个颧骨偏高的瘦削妇女听着那些人的感慨,忽然怀疑了一句:“那个美女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话那这个当父亲的就太没人性了,好好一个孩子丢到乡下去,真是作孽。”
“其实乡下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至少那个美女心态挺好的。”
“那还叫好啊?听着声音应该很年轻,可是总让我觉得她很厌世一样,心态苍老成这样,哪里还能叫好哦?”
黎维汀听到“厌世”二字心头忽然剧烈一跳,猛地刹住了脚步,朝那个女人瞪过去。
那些女人浑然不觉这边灼热带恨的视线,依旧津津有味地八卦着:“说得也是,要是换成我家那个孩子,估计早跟我闹崩了。现在的孩子都骄纵,受不得一点儿苦,哪像我们那时候……”
几个人话题越扯越远,黎维汀却一直站在那里不动。
曾巩自然也把那些话听了进去,那“厌世”二字同样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他忽地转了个方向要往回走,却被回过神来的黎维汀拉住,曾巩有些着急,说:“我觉得柒罂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我得去看看。”
黎维汀沉声说:“以她的性格,现在这种时候不会希望任何人出现在她跟前。”
曾巩说:“那也不能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待着,她的那些回忆很容易让她的情绪陷进极端状态,要是她真的……真的……”
曾巩似乎是有所顾忌,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黎维汀盯着他问:“真的什么?”
曾巩对于他的问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柒罂会出事。”
黎维汀默了默,望着那个方向,沉声说:“你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才会出事,凌柒罂这个人太要强,你见过她什么时候跟人示弱了吗?我想以她的性格,这种时候宁愿一个人慢慢消化也不会希望别人看到她狼狈的一面。”
曾巩语滞,他确实是忽略了凌柒罂打落牙齿肚里吞的性子,但是想到她刚才说的那些经历,心口又是一阵一阵地揪紧。
难怪凌柒罂本来柔柔弱弱一个娇气包在消失了几年之后竟会变得睚眦必较有仇必报。他一直好奇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才会,变成与之前的凌柒罂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原来如此。
曾巩想起来,凌柒罂很小的时候成天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闷声不吭,即使眼前的孩子们玩得再开心她也不为所动,自己一待就是一整天。那样不合群的性子,定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群体愿意对一个被称为“煞星”的孩子宽容以待吧。
一个孤儿尚且遭人冷眼,何况她这么一个“克母”的名声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连自己亲生父亲都不待见她的小女孩。
满心满怀都是心疼,却被黎维汀的话说服,没办法折回去陪伴她。
一只习惯了落单生活的小兽,突然间被放回兽群中是会产生抗拒的。
电梯需要等一会儿,曾巩接到一个电话,似乎是有点事情,走向了安全通道。
然而在楼梯口却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站在通道门外等电梯的黎维汀饶有深意地说:“这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
………………………………
一个瞎子
黎维汀本正在想事情,闻言愣了愣,侧了侧身子看向他。
“知道柒罂住院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吗?”曾巩神色淡然地盯着他微愣的脸,说,“她被凌非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深度昏迷了,可是中间时不时就会梦呓几句。我不是没碰到过她昏迷的时候,以前她会喊母亲,这不奇怪,柒罂一直对她的母亲抱有负罪心理,她母亲的死是她脆弱的源头。只是……”
曾巩停了停,黎维汀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只是那天晚上我竟然从她的嘴里听到了你的名字。维汀,我一直想问,你跟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黎维汀颇为诧异:“她说了什么?”
“她说,黎维汀,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她。”
黎维汀浑身一震,震惊地看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
天空很阴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但如果说你是为了她跟何绍阳蒋薇曾经那件事而至今还对她存有偏见的话,那我想我有必要告知你,或许你该给自己一个重新审视凌柒罂这个人的机会,当然,也给柒罂一个为自己辩诉的机会。我想,不会有人愿意一直活在别人的误解里。”
曾巩说罢转身下楼,却在跨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件事,凌柒罂反复生病的原因就是因为服用了大量精神类药物导致白细胞数量异常。”
他看着黎维汀,黎维汀却没有多少讶异的神色,似乎对此早已知晓。
见黎维汀迟迟不语,曾巩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视线不自觉地又看某个方向,尽管有无数面墙在中间隔着,他根本看不到那个人。
他说:“柒罂她的精神并没有异常,一个看着开开心心没心没肺的人为什么会偷偷服用抗抑郁药物,我也猜不出来具体原因,我想,或许你会有不同的看法。”
黎维汀一直垂着的眼睛终于抬起。他也看了看那个方向,在他站的位置可以看到走廊那头的动静。
走廊里三三两两走过的人,那几个聚在一起八卦的妇女还没有结束话题,话题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刚才的事情上面,话里话外似乎都对里面的那个女人抱有几分同情的意味。
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委屈和脆弱,只有他一直瞎着,看不到她的好,只看到她伪装的坚强和刻薄。
心底里一大片原本坚固的墙轰然倒塌,断壁残垣砸在心房里,回音好像在说,黎维汀,你是个傻瓜。
曾巩不知是难受还是觉得感伤,站在那里如一个垂垂老者那般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说:“柒罂遭遇了那么多不幸,早就学会了如何去隐忍。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什么坚信她绝不是你口中形容那般不堪的人吗?如你今日所见,她从不是一个对生命漠视的人。我高三,也就是她高一那年,学校里发生盗窃事件,闹得很轰动。凌柒罂被人指证为小偷,差点被学校开除。可尽管情况恶劣到这种程度,凌柒罂还是没有辩解一句,直到三天之后学校在警察的协助下把事情调查清楚才还了她一个清白。后来我们才知道,盗窃的原来是柒罂的室友,平时因为柒罂受欢迎而嫉妒在心,一直跟柒罂过不去,才搞出那么一出闹剧。可饶是如此,柒罂对那个陷害她偷东西的女生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相反地,有一次那个女生在游泳课上抽筋还是柒罂把她救了上来。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心肠恶毒的人?”
黎维汀垂头静静听着,曾巩虽然没有指责他什么,但是在他看来,曾巩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控诉的意味。
“我不知道你跟她到底发生过什么,会让她即使昏迷过去也还念着对你的指责。维汀,说句实在的,我从小就觉得你比一般同龄人更稳重,也一直佩服你睿智沉着,但是在柒罂这件事上,我觉得柒罂骂得没错,你就是。”
曾巩说完,转身往楼下走去,黎维汀却半天没有反应,呆呆站在那里,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吗?瞎子。
怪不得凌柒罂会说,黎维汀,我也有病,你怎么不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当时他只以为她是信口胡说,却原来是她明明说了实话,他却把它当成了谎话。
他在那里失神地站了许久,脚底似是生了根,扎在那里,动弹不得。此时他的内心是复杂的,有懊悔,当然也有拨开云雾的轻松。
懊悔的是那些染了灰暗色彩的曾经,往日对凌柒罂的种种历历在目,他对凌柒罂的诋毁,对她的嘲讽,对她的鄙夷。
曾经加诸在凌柒罂身上的种种,现在全都掉转矛头跑了回来,他曾经给她多大的难堪,现在就给自己多大的懊悔和挫败感。
庆幸的是,从此以后,那样的事情都不会再有。及时止损,不知道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他想走回去找她,而一转身,凌柒罂已经从病房里走出来,头埋得很低很低,下巴像是要贴在锁骨上。
他看到她头顶正中央的发旋,那发旋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慢慢变成了一个漩涡,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往里吸进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凌柒罂一直垂着头,步子很轻很轻,随时都要倒下一般。她的发旋轻轻触上黎维汀的下巴,身形一踉跄,下一秒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猛地退后一步,抬起头看他,而看清楚他之后的下一瞬又撇过头去,快速擦着他走了过去。
黎维汀看到她泛红的鼻尖和枯红带泪的双眸,心脏停滞了一瞬,喃喃叫了一声:“凌柒罂……”
凌柒罂并没有理会。电梯这时候刚好开了,凌柒罂一脚踏了进去,待按了关门键,门开始合上时才缓缓抬起脸,看了眼呆站在那里的黎维汀。
黎维汀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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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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