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维汀说:“凌柒罂……”
“滚。”
黎维汀一僵,凌柒罂又说:“给我滚。”
黎维汀还没动,迟来的商场负责人赶到,却见一个形容凌乱的女人正面色极差地跟一个英俊男子对峙着,年过半百的男人顿时冷汗涔涔。能来这里消费的人都非富即贵,商场的服务宗旨一直是以和为贵,能大事化小就化小,化了那是最好的选择。眼前这个形象狼狈的女子他不认识,但是另外的两人他是有印象的,一个是本市最大集团新上任不久的年轻总经理,一个是地方名媛,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他陪着笑上前,唤了一声“黎先生”,便听那黎维汀说道:“带这位小姐去处理一下伤口。”
“好,好。”
经理立即应道,却又听那眼生的女子道:“黎维汀,我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经理惊了一下,看向黎维汀,却不见他有不悦的神色,只依旧神色平静地说:“带她去!”
经理又要抹汗了,一个敢对着您说“滚”的女人,他哪里敢强行带她去啊?
但是这黎维汀跟他的大老板也是有交情的,这么一个人物的吩咐他哪里敢有说“不”的想法?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对凌柒罂说:“这位小姐,万事不伤及自己,您还是先去处理一下吧,什么事可以以后再说。”
一旁的周彤虽然怨愤,但此时也为凌柒罂的伤担忧着,她嘴角的血迹像是一把尖刀扎在她眼睛里,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她不由得轻轻拉凌柒罂的衣袖,小声说:“柒罂,先去处理一下吧?”
凌柒罂看她一眼,说:“我凌柒罂什么伤没受过,这点小伤算什么?”说罢她看向黎维汀,沉声说,“行,你不滚我滚。”
抬脚离开那里,周彤追着她下了楼,想了想又觉得气不过,身体里的暴躁因子重新开始叫嚣起来,对对着凌柒罂的背影略有些不满地说道:“对那种女人服软干什么?我看她那得意的样子就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柒罂,你到底怎么想的?”
凌柒罂身体一阵一阵发冷,连着本该烫得灼人的左脸也冷了下去。终于有空伸手去摸了摸自己发肿的左脸,伸出舌头在口腔壁舔了舔,疼得直抽气。那里已经被牙齿磕破了。她没应周彤的话,找了卫生间洗了把脸,吐出一口血水。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面部发肿,左脸颊上乱七八糟浮着几道交错的红痕,嘴角也渗着一丝殷红的血迹,像是耻辱柱上刻着的她莫须有的罪行。这么狼狈的一面,凌柒罂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出现过了。上一次出现这副连自己都目不忍视的鬼样子,应该有三年了吧?不不,三年前她没有那么狼狈不堪,那一次她只是红了眼睛,病了几天而已。上一次那么狼狈,应该是初三毕业被凌卫东接回老宅,然后就在她回到老宅的当天晚上就被打了一顿关在阁楼里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现在这副鬼样子,连自己看着都觉得可怜。
她伸出尚滴着水的手摸上去,只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奇怪了,明明刚刚感觉不到疼的。
“凌柒罂,你什么伤没受过?就这点程度,算什么?”她轻笑了一声,眼里的水雾被这笑声退了回去,再无痕迹。
再出去时周彤正打电话,见她出来,本不屑一顾的脸上顿时增了一抹担忧。她急急跟电话里说了句“行了行了我马上就过来,挂了”,便对凌柒罂说:“你怎么样?”
凌柒罂说:“你有事?”
“我爸说家里来人了,让我赶紧回去。”
“什么人值得你爸这么兴师动众?”
“谁知道啊,一把年纪了就喜欢整些有的没的,累死累活的是小的!”
“那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也回去了。”
“你行吗?”
凌柒罂一脚踹过去:“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别废话,赶紧走!”
周彤仔细端详了一下,知道凌柒罂受了委屈之后一向喜欢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不愿意被人同情,于是也只能说:“行,那我先回去,你要是有事就联系我。”完了又恶狠狠地补一句,“你丫刚刚就该把现在这气势用在对付那老太婆身上,对她客气个毛线啊我去,不就是蒋薇她妈么……”周彤忽然住了嘴,觑了眼凌柒罂,对方已经神色平静地低头看手机。
她暗暗松了口气,说:“那我走啦。”
“走走走,烦死了你!”
周彤走出商场,见到自己家的司机已经候在路边,这才回头看了眼,虽然她根本看不到那人。
凌柒罂并不是怯懦,也不是特意对蒋薇的母亲留情面,她只是对一个母亲留情面。她这道坎,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周彤对着商场大门叹了口气,终是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
………………………………
第17章 冷汗涔涔
凌柒罂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商场大厅,只记得她站在路边拦计程车的时候脑袋一阵一阵犯晕,连忙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缓了许久,憋在胸口的闷气才消散些。
街上霓虹闪烁,映着她的眼眸,五彩斑斓。
她却无暇观赏,只愣愣看着街景。这个路段,她一辈子都记得。
当年她就是在这附近,应该是往左边再过去几百米吧,年仅八岁的她右手拿着一个嫦娥形状的糖人,左手抓着一只小绣球。绣球是母亲沈怡心从她的老家带回来给她的小玩具,不大,但是很精致,凌柒罂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她站在路边等正折回去给她买糖水的母亲。刚刚路过一间糖水铺子,凌柒罂吵着要喝糖水,但是母亲没同意。她刚刚换了三颗牙,其中有两颗是蚀得厉害的蛀牙,家里给她下了禁糖令,手上的糖人也是因为她哭了老半天母亲才给她买的。
而年幼的凌柒罂已深谙母亲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揪着母亲最受不了她一路嚎哭的做法这个弱点,在索要糖水未果之后如法炮制,一路哭过去,母亲最终扛不住她的哭声,认命地回头买糖水。
凌柒罂被要求站在原地等母亲,她看着百来米之外母亲的身影,舔了舔糖人,一辆汽车忽然在她跟前很近的地方经过,鸣了一下喇叭。凌柒罂吓了一跳,手上的小绣球忽然从手上滚落,往马路中央滚过去。凌柒罂看着那小绣球惊险地错开了两辆车子的碾压,心一急,抬脚便往马路中间走去。
随后,急刹车的声音,车子碰撞玻璃破碎的声音。凌柒罂被人推了一把,倒在路旁。
人的尖叫声,议论声,救护车与警车的汽笛声。
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张无法逃离的网,将凌柒罂困在其中,凌柒罂越是挣扎,网就收缩得更紧。
凌柒罂终于冷汗涔涔,眼前晃过很多场景,都像大山一样朝她压过来。她透不过气来,趴在椅背上,想寻一个角落小憩,左脸却一下一下抽痛着。
这是蒋薇的母亲给她的。凌柒罂在昏迷前想,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如果她也遇到了一个强劲的情敌,母亲会不会也跑去对方那里,不由分说地甩那个人一巴掌,然后盛气凌人地警告她千万不要来打扰自己的女儿?
会的吧,天下的母亲都是疼爱自己子女的,不管是非不论对错,作为母亲的,只要有人伤害了她的孩子,那么这个人都是十恶不赦的。
可是她没机会去探讨这个答案,她永远也没有机会。
回忆是一个人对曾经犯错的自己最好的惩罚。
“妈――”
凌柒罂在一片阳光中醒来,脑袋懵了一下,听到一把娇俏的女声说:“小姐你醒啦?”
凌柒罂看过去,一名年轻的护士正端着一个医用托盘,盘子上搁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药水瓶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凌柒罂刚一张口便立即停住,口腔里一阵撕扯的疼痛,她一时没适应,鼓了鼓嘴巴,缓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昨天晕倒了,是一位先生把你送过来的,怎么样,现在感觉有哪里难受吗?”
凌柒罂摇摇头,难受倒是没有,就是很疑惑。
“谁把我送来的?”
“不知道,那位先生没有透露姓名。”
凌柒罂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护士将她手上扎着的针拔除,她才揉着自己又麻又痛的手腕,说:“我怎么会晕倒?”
“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激动再加上有点贫血,注意休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凌柒罂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经不起折腾。贫血?难怪最近几天时不时就会晕一下。
伸手摸了摸左脸,已经消了大半肿,然而那疼痛似乎是黏在上面了,消不掉。护士见她的动作,说:“那位先生有帮你冰敷过,不然还没那么快好呢。”
“冰敷?”
“是啊,昨天啊,你的脸肿得老厉害了,那位先生坐在这里给你冰敷了好几个小时,后半夜才走了。”
凌柒罂更疑惑了,到底是谁把她从大街上送到医院里来的?
找了一下登记信息,凌柒罂见到自己那一栏上很清楚地写着自己的名字,但不见对方的任何信息。她想了想,将那页信息用手机拍下来。回去问一下这是谁的字应该可以查到是谁。
“总经理,凌氏的杨总已经在会客室,您看……”
黎维汀正开着车,对助理的电话感到有些头痛,这凌非的人怎么大早上就过来了?“不是约了十点钟吗,怎么这会儿就到了?”
“总经理,前天我们跟杨总约的时间就改了,您口头同意的……”
“那就让他先等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到。”
黎维汀挂断电话,对一旁的张天伶说:“对不起,时间比较急,可能不能送你去咨询室了。”
张天伶伸手帮他拨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笑着说:“我没关系,倒是你,你生物钟一向好,怎么会起晚了?”
黎维汀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捏着眉心,是啊,天知道他怎么就破天荒地起晚了呢?或者说他不是起晚了,因为他根本就没睡!早上从医院驱车赶回家已经五点多,他洗了个澡就六点了,躺下去眯了半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可就是睡不着。
凌柒罂迷迷糊糊喊着“妈妈”的模样一直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梦魇一样。
“没什么,昨晚在路边看到一个人晕倒了,送她去了医院,回去比较晚。”
张天伶说:“那个人没事吧?”
“没什么事。”
“那个人是有多幸运才能遇上你?”张天伶笑着感慨,黎维汀脸上却有些不大自然。
幸运?那个人恐怕不会这样想。她在昏迷说胡话时可没少骂他。
沈多涵和凌非出差在外,上午才回到家,凌柒罂整晚没回家也压根儿没有人发现。凌柒罂回到家里时沈多涵正在房间里倒时差,凌非却精神抖擞地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她回来,说:“今天几点出去的?阿姨说早上来的时候你就不在家了。”
。。。
………………………………
第18章 立场坚定
凌柒罂捞了个抱枕倒在沙发上,抱枕刚好挡住她的一边脸,然而凌非的眼睛多利啊,她刚坐下他就凑过来,细细看了下,说:“你的脸怎么回事?”
凌柒罂说:“不小心撞到柱子上了。”
“那你可真能撞啊!”凌非嘴上虽这么说,眼里却明显写着不信。但是凌柒罂一贯是个嘴巴紧的人,她既然选择了逃避那么他必定是撬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还成,下次你可以破一下我的记录。”想到什么,凌柒罂忽然回头说,“对了,我回国的事情,老头子知道了吗?”
凌非闻言,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她会主动问起父亲,很出乎他的意料。“你希望他知道吗?”
“希望啊,他要是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应该不太好受吧?我虽然不能出现在他面前膈应他,但是让他这么堵着也是不错的。”
“呵,你这小肚鸡肠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那是,我这个人不仅立场坚定还专一。”
“他已经知道了。”凌非眼眸略深,似在思考什么,而他妹妹没有他那么多的想法。
“是么,看来我该做好准备跟他打个招呼了。”凌柒罂自顾自说完,忽然又轻笑了一下,在凌非深沉的目光中转身上楼了。
“你想做什么?柒罂,你现在还对抗不了他,不要自讨苦吃。”
“是么,我其实还挺期待他会怎么对我,不过,先说好了,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跟多涵不要插手,我不希望把你们牵扯其中。”凌柒罂倚在楼梯扶手上,回头看着凌非一本正经地说道。
凌非闻言脸色僵了僵,随后垂下眼睛,声音略冷:“柒罂,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不要太过,你要发泄我们知道,但他毕竟是你父亲,不管他对你有多不好,他总归给了你生命。”
“是么,”凌柒罂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深奥的言论,低低问了一句,随后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可是,我并不希望他曾经给我生命啊,让一个人这么悲哀地活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她机会来到这世上。”
“柒罂……”
“凌非,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我有时候有多恨他,有多希望他……死。是不是不理解我为什么那么恨他?呵呵,凌非,你知道吗,其实他不要我,这一点我是无话可说的,但是他在抛弃我之后还禁锢我,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恨他这点。”说罢,凌柒罂不给凌非再开口的机会,快速上了楼。
次日她果真接到家里老管家的电话,对方问她是否有空回去吃个便饭,凌柒罂当时正躺在床上,阳光洒在房间里,落在她的脸上,舒服得她直眯眼。
她食指卷着自己的一绺头发,笑着说:“便饭就不必了,不过要是老头子准备咽气了的话,还是可以通知我一下的,好歹我身体里流着他一半的血,怎么也要回去看着他死不是?”
老管家一噎,凌柒罂就冷哼着挂了电话,隐约还能听到那边摔东西的声音。凌柒罂满意地笑了一声。老管家铁定不敢私自给她打电话,凌卫东应该是在旁边听着的,那么,她的话至少也能让他消化不良个一两天吧。
想到凌卫东那七窍生烟的模样凌柒罂心头就是难以言喻的快活。
当然,也有可能人家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毕竟她凌柒罂从小就是个被遗弃的人。扔了手机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凌柒罂懒懒散散地爬起来上网找房子,她既然已经回来,那么跟那个人决裂的那一天也就不远了,是时候为自己铺好前面要走的路。
沈多涵站在门边看着她,沉默着,直到她转过身来,见到沈多涵,顿了顿,揉着自己的头发,说:“站在那里多久了?”
“从你接电话的时候。”
“呵。”
沈多涵默了默,说:“柒罂,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
“你变得比以前更可怕了,以前的凌柒罂虽然刁钻蛮横,但是脸上永远不会露出那么阴狠的笑容,你的心变了。”
凌柒罂笑看过去,并没有反驳。她说:“是啊,以前的凌柒罂还只会哭呢,现在都已经会笑了,这不是应该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吗?”
沈多涵没有说话,只用一种哀戚的眼神看着她。
凌柒罂收起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换上略显沉重的语气说:“多涵,你不是我,你不会懂,生存在一个充满了绝望的世界里是一种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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