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眼里面已经被黎维汀哄睡了的张天伶拿微蹙着的眉心,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不是他赶到得及时,天伶应该怎么办?
她在洛杉矶有过那样子的遭遇,这么多年来表面看着没什么事,但是经常会梦中惊醒,这点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
他对曾巩说:“还是维汀有办法,我用了很多办法都叫不醒她。”
在黎维汀来之前,黎维渊尝试过很多种方法,但一靠近,张天伶就会歇斯底里地叫喊,手指四下胡乱挥舞,根本不容讯任何人近她的身。
曾巩沉吟几声,说:“她这是反应性木僵症,受到极大的刺激时有可能会有这样的症状。”
见黎维渊还是一脸阴暗的模样,曾巩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下以示安慰,说:“既然她已经清醒了,很快就会没事了,后期只要让她心情放松点,不要受到什么大的刺激就没事了。”
正说着,黎维汀走出来,轻轻把门带上,曾巩问:“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她叫醒的?”
明明此前张天伶一直处于一种痴呆状态,谁叫她都没有反应。黎维渊把她送到医院时她的样子有些凄惨,衣衫略微凌乱,脸上伤痕纵横,掺杂着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绝望的易碎的玻璃娃娃。
黎维汀说:“我也只是试试,天伶一直最介意的就是我提结婚,没想到真的管用。”
曾巩一愣,虽然知道黎维汀跟凌柒罂的关系,但还是好奇张天伶对这个话题敏感的原因:“她怎么会对这个话题反应这么激烈?”
黎维渊闻言一眼瞪过去,曾巩被他瞪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有说错,实在不知道黎维渊的反应算是什么意思。
黎维汀也看到了黎维渊的反应,暗自思忖几秒,解释道:“天伶一直把我当亲弟弟,弟弟说要跟姐姐结婚她当然介意。”
曾巩恍然,关心了几句便去旁的病房巡视了,留下黎家兄弟两个站在那里,黎维渊盯着那扇门看着,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彼此都不说话。
过了许久,黎维汀忽然对黎维渊说:“大哥,天伶出事的时候,你怎么会那么及时地赶到?”
黎维渊紧了紧拳头。
哪里会那么巧,她出事他刚好碰上?不过是他每天习惯性地在下班时间到咨询室找人,今天遇到了一次意外罢了。
他亲眼看见张天伶被两个男人掳上车,尽管已经尽最大努力赶到,却还是让她受到了那么多伤害和惊吓。如果他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张天伶身边,那两个男人就不会有得逞的机会。
两个人相爱七八年,却一直不敢对任何人说,这么在地底下相爱的日子,他不想再继续了。
黎维渊隐忍了许久,对黎维汀说:“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黎维汀沉默,良久说:“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从没开始过。”每次他靠近一尺,张天伶就能远离一丈。
他只能在她的世界边缘徘徊,却永远走不进去。
黎维渊转过头来,兄弟两个身量相差无几,侧脸也有几分相似。他盯着自己的这个弟弟,眼眸里不知是埋怨还是内疚,眼神复杂得黎维汀根本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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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约定
“天伶她以前一直以为你对她的感情是……后来她觉得你父母是因为她才去世的,当年要不是因为去韩国料理她姥姥的后事,你父母也不会遇上车祸。这些年来她一直背着这种负罪感守着你,在你成家立业以前她是得不到解脱的。再加上那件事,天伶一直不肯答应跟我在一起,所以我只能这么守着她,直到她愿意放下一切为止。”
“那件事是指……洛杉矶那件?”
“嗯。”
黎维汀垂下眼睛。
黎维渊口中的那件事对他和张天伶来说都是一场一辈子摆脱不了的恶梦。
那时黎维汀才上大一,周末与朋友在酒吧喝酒,因为一个座位的问题与两个黑人争执了起来。
那时候的黎维汀心高气傲,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被那两个黑人一挑衅,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绕不过去就与人当场打起来。之后被酒吧管事的上来拦住,那天这件事算是不了了之,只是没想到恶梦还在后头。
那之后的第三天,他与张天伶在超市买了很多食品回公寓的时候遇上四五个黑人,一伙人把他和张天伶拦在街角,刚买来的食物散落一地。
五个黑人里面有两个就是那天在酒吧与他发生矛盾的那两个,黎维汀一看到他们两人就暗叫不好,护着张天伶往后退,但是双拳难敌四手,那几个人是铁了心要来报复的,黎维汀很快便被打趴在地,而张天伶却被……
黎维汀闭了闭眼,他此生最对不起张天伶的就是这件事。那件事让张天伶的精神接近崩溃,可随之而来的是怀孕,做人流……
这让张天伶本来就脆弱的精神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黎维汀歇了学业带着她看心理医生,这一看就是一年多。那一段日子是兵荒马乱的,是令人绝望的。
他陪着她满世界地跑,找尽了各种方法让她散心,直到她精神稳定下来,黎维汀才回到学校继续完成学业。
那之后的几年,张天伶断断续续接触了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东西,渐渐着了迷,研究生考了心理学专业,这便成了她后来成为心理医生的直接原因。
这么多年过去张天伶表面看着很平静,但是那件事对她造成的影响,是不可能抹得去的。
这也是他一直想要跟她结婚,照顾她一辈子的主要原因。他欠她的,他用一辈子还,可是他忽略掉了张天伶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他这样的报还。
不但不需要,他的执着反而还成了她的束缚……
黎维渊又说:“维汀,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照顾她一生一世,你……”
黎维汀顿了顿,说:“叔叔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但是我打算跟他说明白了。等维漪的婚礼一结束,我就跟父亲坦白。父亲以前跟我说过我的婚事不由我自己做主,想必是因为与凌家那个联姻的承诺,现在凌非和维漪已经把那个承诺实现了,我跟天伶的事父亲应该不会过多干涉。”
黎维汀心一跳,倏忽睁大了眼,震惊道:“你说什么?凌非和维漪真的要结婚?”
那条短信上说的竟然是真的?
下一秒又反应过来,黎维汀着急地问:“结婚是因为承诺,是什么意思?”
黎维渊奇怪地看着他,说:“你不知道吗?”
想到什么,忽然转口:“也难怪,这本来就跟你没有什么关系。这是父亲年轻时与凌卫东的约定,好像是与凌卫东的第一任妻子有关,反正凌黎两家结姻的源头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前几年我跟维漪就是因为父亲曾经跟我们说过,我们都不同意这么荒谬的事情才跑出去的。只是没想到维漪最终还是栽倒在这里……”
“什么约定?”
“不清楚。”
黎维汀不敢置信地往后靠在了墙壁上:“那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黎维渊说:“我以为你知道。维漪不跟你说,兴许是有她的顾忌吧……”
这边黎维汀根本就没注意听自己的大哥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只是脑海里一直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凌非要和他的姐姐结婚,那么凌柒罂和他又会变成什么关系?
猛然一惊,他倏忽朝黎维渊说道:“不行,他们不能结婚!”
黎维渊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纳闷地问:“为什么不行?他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虽然没有感情基础,但是既然两个人都接受了这种安排,那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黎维汀沉着脸:“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荒唐,黎维漪怎么能跟凌非结婚?他们要是结了婚,那他和凌柒罂会变成什么样的处境?
黎维渊对于黎维汀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看着他阴沉得可怕的脸色,黎维渊皱了皱眉,说:“我知道你觉得难以接受,毕竟你跟凌非是多年的朋友,但他们的日程都安排好了,请柬也马上就要发出去,这件事情基本上已经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黎维汀一顿,连请柬都准备发出去了?所以他们是准备到什么时候才告诉他这件事情?如果不是今天收到那条匿名短信,又碰上张天伶出事,这件事情他们打算什么才让他知道?婚礼举行那天吗?
黎维汀咬着牙,语气冷然:“大哥,为什么大姐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到现在才让我知道?是她的意思,还是叔叔的意思?”
“是维漪的意思。”黎维渊一皱眉,其实说到这个他也不太能理解,黎维漪跟凌非决定结婚这件事来得十分突然,他知道的时候也老半天才回过神来。
虽然早就知道凌黎两家有一个荒唐的约定,但他们兄妹两个从得知这个约定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无法接受,所以都跑出国去了,气得他们的父亲好几年没有理他们。
两个月前黎维漪不知为何忽然回到了国内,跟他说她决定跟凌非结婚了,黎维渊当时不赞同,但他的妹妹告诉他如果再这么跟他们的父亲闹下去,他们的那个老顽童父亲就一直不愿意接受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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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涵出走
黎维渊当下便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对黎维漪说:“你要想清楚。”
黎维漪说:“放心吧,我有自己的考量。还有,这件事情,暂时还是别让维汀知道吧。”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觉得凌非是他多年的好友,我跟凌非又一直没有什么往来,突然间要结婚,维汀一定会觉得奇怪。维汀的性子我们都清楚,如果让他知道爸拿身体作为筹码让我跟凌非结婚,而且这次联姻还涉及到天正的股份割让问题,他一定会找爸理论的,我不想多生事端。”
黎维渊没有否认,这些年因为黎维汀担下了黎家的担子,他们兄妹两个才能在外面逍遥自在。他们两个对公司不管不顾,黎维汀年纪虽然比他们小,但肩上所承担的黎家的担子比他们重,涉及到公司的事情他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揭过去。
黎维渊想了一下,说:“可他总是要知道的。”
“到时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黎维渊寥寥几句跟黎维汀解释了原因,黎维汀又惊又怒,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荒唐!”说罢转身离去。
***
那边凌柒罂刚从医院里出来,正为自己刚刚才逝去的那份爱恋祭奠,忽然接到凌非的电话,凌非的声音嘶哑得恐怖。
他说,柒罂,多涵走了。
凌柒罂连夜赶回了凌宅,一进去就见凌非形容憔悴地瘫坐在沙发里,凌柒罂赶紧上前问:“多涵怎么了?”
凌非将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一张纸条给她,凌柒罂心陡然凉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是沈多涵的笔记。
“我走了,不要找我。”
凌柒罂焦虑:“怎么回事?多涵怎么突然走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非看着她不说话,凌柒罂恼怒道:“他妈…的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肯说?前段时间我就发现你们俩之间有问题,你们不说我不强求,但是现在多涵就留下那么几个字走了,这大冷天儿的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你还死撑什么啊?”
凌非没有回答,而是垂着头一身颓然地坐在那里,低低地说:“我早就知道,她会走……”
“你说什么?”凌柒罂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什么叫他早就知道她会走?
见凌非不语,凌柒罂一阵血气涌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就大声吼道:“你他妈今天给我说清楚!你们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多涵会走?”
凌非还是垂头不语,凌柒罂看得简直要动手打人,就在她即将暴走的时候凌非终于自嘲地说了一句:“为什么要走?谁晓得呢?我跟她说过,给我时间,我会给她一个交代,可是,她还是走了……”
凌柒罂咬着牙瞪着他,听他缓缓开口说:“她不能接受我跟维漪结婚,也不能接受我的这个赌注,所以才走了吧……傻女人……”
凌柒罂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他:“结婚,跟黎维漪?”
凌非无力:“是。”
凌柒罂只觉得脑海里一阵白光炸了开来。
怎么可能?
黎维漪怎么会跟凌非结婚?她不止一次见到黎维漪跟凌非走在一起,不止一次听到黎维漪要结婚的消息,却从来没有想过她结婚的对象竟然会是凌非!
“你他妈有毛病啊?多涵等了你那么多年你现在要跟别的女人结婚?”说罢凌柒罂的神情一凛,瞪着自己的大哥问道,“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凌非双目沉沉地看着她,凌柒罂自小被放在外面养大,对他们的这个父亲的手段从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旁人喜欢拿他们作比较,认为在凌卫东庇护下的孩子会过得更幸福自在,而事实上在凌卫东那凌厉的手段之下,几个孩子里面没有一个觉得轻松的。
凌柒罂的遭遇固然值得人同情,可是他和沈多涵也不见得就有多值得羡慕。
在凌卫东日复一日的严苛教育下,他和沈多涵从来只知道用尽一切力气去取得凌卫东想要的东西,达到凌卫东的要求。凌非一贯觉得子承父意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六年前的一件事,让在凌卫东底下低头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两人终于发现他们这么一味地顺从父亲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那时候凌非和沈多涵刚大学毕业,两人从高二开始互诉衷肠,度过了几年美好的恋爱光景。
大学毕业吃完散伙饭凌非回到凌宅,沈多涵一脸沉重地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凌非喜忧参半,喜的是两人有了爱情结晶,忧的是父亲还不知道他们两个走在了一起的事情,还不知道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做了几天思想准备,凌非与凌卫东摊牌,希望他能够解除对沈多涵的领养关系,本以为凌卫东对这件事会震惊,却没料到凌卫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老谋深算地笑道:“阿非,你是我儿子,你有什么想法我这个当父亲的会看不出来?我只当你们年纪小任由你们去了,呵呵,瞒了几年,怎么,现在想结婚了?”
二十一岁的凌非头一垂,恭敬地说:“是的,爸,再过几个月我就满二十二岁了,我想一到时候就和多涵去把证领了,所以希望爸爸您能解除对多涵的领养关系。”
凌卫东动作熟练地坐在那里沏茶,给凌非递了一杯过来,凌非接过,看着那小巧精致的陶瓷杯里袅袅升起热气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茶,听到凌卫东问他“尝一下,告诉我是什么味道”,有些不解。
“爸——”
“怎么,当老子的让儿子品一下茶有什么问题吗?”
凌非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按着他的意思小抿了一口,茶水入口顿时苦得他整张脸皱起来。艰难地咽了下去,对凌卫东说:“很苦。”
凌卫东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倒了一杯给自己,小小抿下去一口,脸上不但没有难色,反而十分满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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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假婚姻
凌非疑惑地看着他,看到他放下了杯子,语重心长地开口道:“阿非,人生不过如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连这点程度都觉得难受的话,那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更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