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冉闵篡位称帝;随着臭名昭著的《屠胡令》一下;大群暴怒的中原人旋即冲进我家宅院;一夕之间;全家数十口人几乎全被屠杀殆尽。只有哥哥带着我躲进厨房底下的密道;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我俩化妆成汉人乞儿;偷偷溜出城外;发现荒野上散落着无数的羯人残尸;仿佛无尽的地狱;许多都被野兽乌鸦啃食得只剩下累累白骨。〃
来到这个时代;丁晓武已经听到许许多多类似的悲惨故事;也了解了一些前因后果;胡汉之间的恩仇;本就无法用三言两语解说清楚。从前的悲剧既然无法挽回;只能企盼将来不要再发生同样的灾难。
〃再后来;当年石邃皇子的老管家;好心的丘林爷爷把我们这些无处藏身的羯人难民收容进了地下密宫;在里面一住就是一年半。哥哥对中原人的仇恨愈发刻骨铭心;但我却。。。。。。一点也恨不起来。〃
〃为什么?他们杀了你的所有亲人;你为何不恨?〃丁晓武奇怪地问道。
石梦瑶摘下头上的玉簪;放在手心里默默地看了良久;才说道:〃这根簪子;本是我送给自己最要好姐妹的信物。〃
〃我的贴身侍女惠儿;活泼大方且善解人意。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好友;彼此之间无话不谈;有时简直比亲姐妹还要热络。某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像故事书中所写那样;跟她结为异姓姐妹;便把这根簪子送给她作为结义信物。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惠姐一见之下却神色大变;不但疾言拒绝;还告诫我以后千万不能再提此事。〃
〃可是我当时年纪太小;不知深浅;见惠姐不肯收;便偷偷把这簪子藏在了她的床铺下。然而没想到的是;惠姐的同室妒忌她得宠;那天偷偷查看到我的举动;便拿着簪子去向我的爹娘打小报告。〃
〃结果父王和母妃竟然对此大发雷霆;把惠姐跟我一道揪来审问。到此时我才明白;原来我的祖上;明帝陛下石勒曾立过法规;羯人高贵;汉人低贱;二者泾渭分明;决不能彼此攀兄认弟。我的举动是自甘下贱堕落;严重侮辱了羯人崇高尊贵的血统;已经触犯了民族大忌;因此要受到家法的严厉惩处。〃
〃当时我吓得六神无主。但是惠姐却勇敢地站出来;一口咬定是她自己贪心;偷拿了簪子;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我;已经被吓傻了;竟忘了为她出言辩解。〃
〃最后;惠姐被我的爹娘下令活活杖毙。也许他们并没有被谎言骗倒;也许他们只想保全我这个高贵的羯**小姐的名节。于是;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汉人奴婢;就成为最好也最合理的解决方式。然后;我和全家老幼一起;亲眼目睹了整个行刑经过。当那一记记沉重的板子落在惠姐娇弱的身躯上;当她的肢体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时候;她始终没喊一声冤枉。而我的家人们;全都在旁边推波助澜地叫好;都说对于鼠窃狗盗的汉人贱婢就该杀一儆百。当时包括无能为力的我在内;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惠姐被活活。。。。。。〃
两行清泪从石梦瑶的眼帘中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去擦拭,任其顺着脸颊淌入脖颈。她的音色依然平静如初;仿佛在述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所以;我无法仇恨那些杀我全家的所谓暴民。在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灵中;是无数惠姐凄惨的身影。天道莽莽;公正不阿。许多事情;有因必有果。当我的家人们把汉人奴婢当做猪狗不如的畜生;随意任打任杀的时候;他们也把自己未来的命运装进了充满仇恨的熊熊火炉。而火山一旦爆发出来;没有人能够幸免。〃
丁晓武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了一颗流星;在沉沉黑暗中坠向无底深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缓缓走过去;轻轻揽住了对方的肩头。
石梦瑶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在丁晓武的怀里;将额头紧紧靠住那宽厚的肩膀;嘤嘤抽泣着;任由泉涌般的泪水不断淌下;浸润着对方的胸膛。
………………………………
第四十一章 惊变忽起
丁晓武像一尊结实的雕像;半晌一动不动;让石梦瑶倚靠着;感受着她那颤抖不已的羸弱身躯;感受着她那鼓点一般快捷的心跳。末了;他察觉出对方在逐渐平息自己的激动;慢慢复原;便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那如丝缎般的栗色秀发;用一种平和低沉的语调说道:〃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有别于秦兽;就是因为他有一颗慈悲仁爱的心。当看到别人痛苦;他也能感受出自己的痛苦;看到别人欢乐;也能感受出自己的欢乐。当人人心中充满了爱;世界就成为幸福的天堂。而当人人心中充满了恨;世界便成为黑暗的地狱。我丁晓武虽然只是个小人物;但我发誓;不管到了哪种时代;我都会活出一个真正的人样;我要让自己的行为举止;喜怒哀乐去感染每一个遇到的人;让他们都能拥有一颗美丽温暖的心。让这个污浊的世界尽量减少一些杀戮戾气;尽量增多一些和平友爱。〃
石梦瑶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再次泪水横流;将自己的身躯紧紧依偎在对方胸前;〃我知道;方大哥你是个好人;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从那天晚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已经感受到了。〃
蓦地;她忽然心念一动;抬起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盯着丁晓武问道:〃方大哥;你刚才说你叫丁。。。。。。什么?〃
丁晓武笑道:〃是丁晓武;那才是我的真名;而方雷嘛;化名而已。这世道乱;仇家多;所以总要避人耳目。〃
接着;他又凑到石梦瑶耳边;轻声细语道:〃阿瑶;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你永远幸福;忘记过去的一切烦恼忧伤;让你重新过上公主般的快乐生活。〃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石梦瑶猛然惊觉;她忆起周茗烟的话;立刻慌乱地推开丁晓武;颤声道:〃不;方。。。。。。丁大哥;你我现在身份有天壤之别;你是官而我毕竟是奴;你有大好前途;与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于你。〃
〃阿瑶!〃丁晓武嘶声叫道;〃对这劳什子的芝麻官;我一开始就从未在意过。相信我;我会把你偷偷藏起来;绝不会看着你跌进教坊司那个火坑。等到此间事了;咱们就一起离开;去遥远的南方;洞庭湖畔;张家界;九寨沟;只要是美丽的人间天堂;任你选择;去那里开始美好的新生活。〃
对方殷切的话语让石梦瑶砰然心动;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坚决摇了摇头:〃丁大哥;今晚阿瑶能有幸再为你抚琴一曲;此生无憾。倘若有来世;阿瑶愿与君长相厮守到天荒地老。〃
丁晓武痛苦地摇了摇头;刚想呼叫;却见石梦瑶突然间神色有异。她呆了一呆;猛然弯腰俯下身去;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随即娥眉紧蹙;脸上一片惊忧。
丁晓武一见对方举动反常;情知不妙;也赶紧学着样子俯身听地。瞬时间;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起来;因为从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鼓点声;由远及近;杂沓纷呈。即便丁晓武没有经验;也听出那是马蹄声;万马奔腾如lang潮涌;无数马蹄叩击着大地;发出一片轰鸣;仿佛重重敲打着人的心坎;隆隆不止。
当下;二人惊骇失色;顾不得多说话;拔腿飞快地跑向中军营帐。在这静夜里的荒郊野岭;却猝然出现一大群神秘骑士。这里又属于战略缓冲无人区;因此无论是北方魏国还是南方晋朝;都不会在附近驻扎军队。所以来者不可能是官兵;更不可能是只会徒步的难民老百姓;他们只能是凶恶野蛮的马匪;因盯上了使团的行踪;所以专程抢劫来了。
丁晓武和石梦瑶跑到营地中心;只见营地里已经炸开了锅;杨忠早就窜到了营帐之外;正在指挥众人争分夺秒地布阵防守。丁晓武抢上前去;高叫道:〃杨大哥;情况紧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杨忠一见是同伴来了;忙叫道:〃方贤弟;你立刻带上足够的人手;把那些牲口从篷车上卸下来;然后将十几辆车子头尾相连;中间挂上铁链;在营地外沿着湖岸边排成外凸的偃月阵。不得留下半点缝隙;那是我们倚做最后屏障的城墙;绝对马虎不得。〃
丁晓武领命而去;杨忠回过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刚想继续发号施令;却听到旁边猝然传来一阵夜猫子似的〃桀桀〃怪笑。
杨忠循声望去;却见那笑声原来发自于被绑缚着的慕容垂之口。只见他双眸寒光毕现;瞪着杨忠阴恻恻道:〃姓杨的;你实在太天真大意了;以为我这些天缄口不言;就不能对外发送信号了吗?实话告诉你;老子每天夜里都要朝东南边放飞一只简易的孔明灯;看到那个东西;云龙寨的探子们便把我平安无事的消息报告给大当家金眼鳄。但自那天你们擒住我后;孔明灯没有及时发送出去;金眼鳄大王已经知道我出事了;现在他已带领大队军兵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准备将尔等一网打尽。你们就洗干净屁股等着受死吧。哈哈哈。。。。。。〃
刘牢之在旁闻言大怒;刷的一下把单刀架上了慕容垂的脖颈;〃老子让你先去阎王爷那报到。〃
面对森冷的刀锋;慕容垂的眼睛却眨都不眨一下;冷然道:〃你们要动手;尽管来便是。老子今天有上百人跟着一起陪葬;这条命值了。〃
杨忠拦住刘牢之;说道:〃把他看好就行了;不要伤害;现在我们亟需要人质。〃
不一会儿;山坳边转出来一条长长的火龙;那是由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在那闪烁的光影照耀下;庞大的兵阵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向着湖岸边张牙舞爪地迈进。前面是马队;后面是步兵;队伍齐整;秩序井然;如臂指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乌合之众的土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
土匪的队伍在车阵外一箭之地堪堪停住。车阵之内;丁晓武和一众部下们半蹲在车沿边;手中紧攥着搭好箭矢的弓弩;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大群敌人;严阵以待。
自打当兵之后;这是丁晓武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说不害怕那是吹牛。尽管他脸上不动声色;但额头上早已紧张得汗如雨下;手心里握着的弩臂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是湿漉漉的。
一名什长悄然来到丁晓武身边;后者脸都没转;劈头问道:〃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吗?〃
〃放心吧大人;所有羯奴和杂役都被安置在了营地中央;不会有危险的。阿瑶姑娘还让属下嘱托大人一句话;让您放手杀敌;无须心存顾忌;只有把敌人赶跑了;所有人才能安全。〃
丁晓武心头升起一丝暖意;却听那什长又说道:〃大人;有件事很奇怪;就是那支凑份子加进来的商队;事发突然之时;他们竟然全部溜得无影无踪;谁也没看到他们是如何离去的;太不讲道义了。〃
丁晓武无奈地摇摇头;〃人家本来就跟咱不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很正常;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
说完;他转过脸去;借着火光继续细细观察敌方阵营。
………………………………
第四十二章 初步交锋
在对面的土匪军阵中;也有一个人正凝目注视着魏军这边的动静。这人身形异常彪悍;鸱目虎吻;苍髯如戟;其中脸上一只金黄色的眼球空灵无神;既不会转也不会眨;竟赫然是一只假眼。
这人便是横行淮北到东海一带的山大王;大名鼎鼎的云龙寨寨主金眼鳄。此刻他明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狂躁地拢了拢袖口;将手中火把甩给身边的亲随;转头对身边一个老者叫道:〃段老头;你把我哄骗到这里来;却打又不打;走又不在;到底是何道理?〃
那老人头顶秃发**;后脑垂着几条苍白的小辫子;长眉鹰鼻;目若寒星。当下他转头向右侧一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金寨主自己看看吧;卧榻之旁另有羁绊;那些人来历不明;又与前方车阵互成犄角;咱们两面受敌;如何能够轻举妄动?〃
金眼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冷眼一瞧;随即讪笑道:〃不过区区二十来个人;有什么好怕的?来历不明;两面夹击又怎样?终归是血肉之躯。我已经观察老半天了;他们在那个山包上呆了许久;就是不敢下来;可见早就被吓傻掉了。老子今天跟你一道;可是带来了整整一千人;下足了全部血本。千人一起;消灭那二十个孬种;比碾死二十只蚂蚁还要容易;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金寨主英雄盖世;有拔山扛鼎之能。〃那老者淡淡说道;〃老朽风烛残年;做什么事都谨慎过头;生怕有什么闪失;不比寨主有魄力。〃
金眼鳄哈哈一笑;〃想当年;段老爷子横行漠北辽东;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人总归有老的时候;不用这么糟践自己。〃他回过身去;对一众部下傲然喝道:〃把老子的镔铁钢叉取来;再点起二百健儿;随我杀上山去。用不了一刻钟;老子就会让那二十人的血染红整个山包。〃
话音刚落;忽听阵中一人叫道;〃大当家的;杀鸡焉用宰牛刀?小弟不才;愿率领那二百健卒前去攻山;不出一炷香工夫;就能将二十颗人头献于大当家座前。〃
金眼鳄抬头一看;见是自己的结义兄弟张力彪;不禁大喜道:〃好;五弟威风;士气可嘉。有你这句话;管保旗开得胜。来人,赐酒壮行。〃
张力彪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接着把碗往地上铿然一摔。跨马提刀;带着二百名喽啰发足疾奔;很快便冲到了右侧山包下。
山包不高;坡度也十分舒缓。张力彪抬头望去;只见上面黑沉沉并无动静。
〃弟兄们;跟老子上啊。杀一个赏钱一贯;杀一双赏钱五贯;大当家最重义气;绝不食言。〃张力彪狂呼乱吼;当先纵马向上冲去。
然而还没跑上几步;他胯下的坐骑突然长声哀鸣;接着马失前蹄;扑地摔瘫在地。张力彪被从马上掀翻下来;陡然双腿剧痛;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扎了一下。他还未来得及喊疼;就听耳边传来一片哀嚎。
〃哎呦;我的脚好痛!〃〃地上有尖刺;别往前挤;哎呦!〃〃原来是铁蒺藜;遍地都有;那些人设了陷阱;好卑鄙!〃
喽啰们的惨叫咒骂声此起彼伏;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在头顶上猝然响起;仿佛山洪爆发。大家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块块巨石顺着山坡滚了下来;犹如流星坠地;急流奔泻;势不可挡。
在一片交织着的轰鸣和哀叫声中;十余枚巨石从山坡上一直翻滚着碾压到了山脚;锋利的石缝棱角上沾满了碎裂的肉末和摊摊鲜血。而土匪喽啰的尸体更是七零八落横陈一地;个个扭曲变形;令人目不忍睹。
张力彪忍痛将扎在腿上的铁蒺藜拔出;那上面带着倒钩;立时拉出一片血肉;伤口顷刻间变得一片糜烂。
〃卑鄙;无耻!不敢跟老子真枪真刀;净使一堆下三滥的损招。〃张力彪破口大骂了两句;回头又对后面的喽啰歇斯底里地狂叫:〃弟兄们;他们一共才二十来人;阴招也都已使完了;不要怕;继续给老子冲;为冤死的兄弟报仇雪恨。〃
他话音刚落;那二十余个敌人便倏然现出了身影;个个跨马持剑;如怒潮一般沿着山坡飞流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诡异的瘦削身影;脸上疙疙瘩瘩凹凸有致;那丑陋不堪的模样仿佛是来自火山熔岩洞中的穴居魔;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箭!〃蓦然间;那丑脸少年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啸。
二十余吧装好箭矢的弩弓迅捷握在了二十余只矫健的手中;随着一阵齐刷刷的霹雳弦惊;二十只尖锐的铁矢破空飞出;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顷刻间便扎进了二十名土匪的胸膛或脖颈要害。
第一轮射击过后;那二十人纷纷把弩弓上的把手拉起;再次上弦挂箭。原来他们使用的都是臂张弩;只要双手操即可;不用俯下身去脚踏腰拉;虽然臂张弩的射程与穿透力不如撅张弩;但上弦速度快;对付那些没有厚甲硬盾保护的轻装土匪;完全绰绰有余。
二十只利箭再次〃咻咻〃飞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轨迹;随着一声声〃嗤嗤〃破空传出;再次有二十名倒霉蛋哼都未哼便瘫软倒地。
丑脸少年带领的二十人个个都是百步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