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丁晓武心下默然。坏人不总是发坏,再恶毒的人有时也会流露出人性的闪光点,再说这个薛超并非天生就是坏胚,也是被生活所逼,再加上被四围的正派街坊邻居所排斥孤立,因此才难免会在邪路上越走越远。而那些所谓好人、善良人也须扪心自问,是否一辈子没有干过一件缺德事,一辈子都没有在丁点上伤害过别人,要说他们有始有终地光明磊落正气凛然,恐怕并不见得,也没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始终如一地正派。所谓行善与作恶,有时都在人的一念之间。
康伢子却没有对方这样的多愁善感。他拿了买药钱后,便向众人告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不久之后,又见他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药包,兼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爷爷,孩儿们,咱们有粮食吃了。”康伢子喜滋滋地走到一个又脏又破,勉强可以称为灶台的土坑前,迅速解开那个布袋,里面露出一片灿灿的金黄色,竟是一堆夹杂着大豆和糠皮的糙米。
孩子们欢欣鼓舞地跑上前,不用人提醒,便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生火的生火,舀水的舀水,又抓了几把米盛进一个还算完好的大瓦罐,就地熬起了米粥。
尽管这餐饭粗劣到了极点,但却是孩子们难得的美味佳肴。只见他们把一个个破陶碗和一根根柳树枝在井边水桶里清洗干净,像模像样在石台上摆放好碗筷,又铺上一些捡来的菜叶和草根,于是锅碗瓢盆,有饭有菜,倒也周正齐全。随后,每个人都在坐位上坐好,边流着口水,边迫不及待地瞧着锅里,只等着粥熟后开吃。
薛超却圆瞪着一对老鼠眼,惊异地看着康伢子,“孩啊,你哪来的钱买米?是不是把那东西。。。。。。给当了?”
“嗯,当了。”康伢子只顾埋头吹火,把带来的那包药细细煎熬,当下头也不抬地回话道。
薛超默然,良久方才喟然一叹,“你爹留给你的唯一祖传信物,就是那个铜符,我看它价值不菲,你怎可如此轻易就将其抛却?”
“爷爷。”康伢子回头道:“宝物虽好,可如果命都没了,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如今咱们已是山穷水尽,若不想办法应急,大家到时候只会一块玩完。不过请您放心,东西并未丢掉,只是换个妥帖的地方保管,我还会把它赎回来的。”
闻听此言,丁晓武不禁暗自佩服,想不到这个男孩年纪虽幼,却是出奇的睿智和冷静。不过旁边石梦瑶却是另一番心境,她听到信物二字时,忍不住转头望了望心上人,一对美目秋波流转,满是憧憬之色。
“阿瑶,你怎么了?”丁晓武感觉到对方灼然的眼神,不禁侧过头奇怪问道。
“丁大哥,你费尽心思买花,是不是也要送我一件信物?”
丁晓武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惜我太抠门,又不懂市面行情,结果不但闹了个灰头土脸,而且竹篮打水一场空。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多带些钱出来。”
石梦瑶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丁大哥,你的好意阿瑶心领了,其实我从未在乎过你送我什么。虽然我很喜欢那些花卉,但很多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命里不可能得到,又何必耿耿于怀?所以我不会为难别人。但是我的确相中了你身上一样东西,对它朝思暮想,你可不要小家子气不肯交出来。”
丁晓武又是一个愣怔:“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
因为和恋人相处许久,石梦瑶又已认定自己命中必定是对方之妻,所以也就不再像过去那样矜持。只见她笑嘻嘻的伸手拽住丁晓武的右臂,拉着他袖口处的褡裢说道:“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已经关注好几天了,你可不要当吝啬鬼,舍不得给哦。”
“你注意很多天?”丁晓武大惑不解地拉开褡裢,“我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留恋。”打开之后,他立时恍然,心有灵犀地从中掏出一个薄薄的、亮晶晶的方正物事,竟是一张浦发银行的信用卡。
原来丁晓武来到这个世界时,随身还带着手机和皮夹子。手机没有信号,电量又很快耗尽,所以成了无用的累赘,被他丢掉了,皮夹子除了几十块零钱,就只有一张半新不旧的工资卡。后来在邺都城墙上干活时,皮夹子不慎磨损溃烂,连带着最后一点不能流通的人民币被他丢进了砖胚缝隙,唯独剩下这张银行卡,作为自己来自未来的最后一点凭证印记,被他收藏进了褡裢,以便留下那个世界的唯一一点念想。不料,言者无戒听者有心,无意中竟被石梦瑶窥破门道,偷眼瞧了过去。
丁晓武的这张卡里还有四千多元的待领工资,但现在没有取款机,无法将虚拟的账户转出,即便能领出四千块,也不过是废纸一堆,毫无用处。因此他爽快地将那张卡递到了石梦瑶手中,后者郑重接过,左看右看,面对着上面的花纹和奇异的光泽,已经光滑洁净的触感,感到十分的新鲜奇特。难怪,这小小一张卡,却体现了后现代工业文明的数字化和智能化,是新型科技的结晶,作为农业时代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和含义。
“这东西虽没什么稀奇,但却是我的身家宝贝,带在身上可保佑自己衣食无忧,你一定要收好。”丁晓武笑着说道,心想自己并未撒谎,过去自己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在这卡里,的确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石梦瑶虽不明白这个小小的东西何以有这么大的功效,但看对方郑重其事的样子,心想它的功用也许类似玉佩,的确有神奇的趋吉辟邪功效,便欣然答应一声,小心地把它塞进怀里藏好。
丁晓武见粥就要煮熟了,心想待会孩子们用饭,自己在一边呆呆看着,会让对方觉得很是失礼,他们肯定会邀请己方二人一道入席。但孩子们日子过得十分艰苦,朝不保夕,这点粮食本来就不够,自己又岂能抢他们的饭碗?于是他把身上唯一的一百五十文钱掏出来,准备不经意给对方留下,然后抽身离去。
就在此时,众人突然听到屋外街上传来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传来,须臾之后便停在了大门外面,随后“咚咚咚”重重的砸门声破空响起,如鼓声雷动,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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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登门问罪
“直娘贼,坑蒙拐骗的老泼皮!一窝子的小无赖们,还有那一对狗拿耗子的狗男女!统统给爷儿们滚出来!”当擂门声止息之后,屋外传来狼嗥般粗野的叫骂声。
屋内人等猝然一怔,随即均恍然。康伢子最先叫起来:“是苏贼秃(苏峻中年谢顶)的狗腿子砸上门来了,这帮粘人的鼻涕虫,打伤了我爷爷,竟还不罢休,我们爷孙到底如何得罪了这帮黑心狼,非要置之死地不可。”
说话间,屋外那两扇勉强用来遮挡院子的破木板又开始“咣当当”震响起来,显然是来者正在用力撞门。那朽烂的简易门闩就像个年高体衰的老翁,这三拳两脚砸下来,浑身骨头立刻散了架,不及片刻便向后重重栽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重响,两块木板齐齐爆裂开来,飞进院落之中,尘土四溅。数名彪形大汉晃荡着满身横肉当先闯了进来,便走便厉声叫骂,为了耀武扬威,还挥动着手中又粗又长的硬家伙砸碎一切能砸的东西,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声响彻一片。他们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不下百十号人,从院外一直排到了巷子口,个个面目狰狞戟指怒喝。看到此景,丁晓武只感心跳陡然加速,丹田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他瞥了瞥四周,看到整个屋子里尽是老幼妇孺,除自己之外没人能够出头交涉,只得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走上前,对着来者色厉内荏地叫道:“站住!光天化日朗朗干坤,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腌臜货竟敢私闯民宅,还肆意破坏,心里究竟有没有王法?眼里究竟有没有朝廷?这里可是建康城、堂堂大晋都城天子脚下,庄严宝相,岂容尔等胡作非为?”
闯进来的人都是官府公人或屯军兵卒装扮,听丁晓武说得冠冕堂皇,又见他一副有恃无恐毫不畏惧的样子,都不禁愣了愣神,随即停住了脚步。丁晓武明白今天凶多吉少,自己这身只会唬人的把式打两三个喽啰还勉强过得去,但面对成群结队明火执仗的强贼,别说程咬金式的三板斧绝对无效,就算真有赵子龙一身是胆的骁勇,也绝难轻松地杀个七进七出。可不管心中如何害怕,也绝不能未战先怯,把自己虚弱的家底暴露无遗,否则会让对方更加猖獗嚣张。想到这儿,他只有强打精神,装出一副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的样子,先用硬话把对方震慑住,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再找机会脱身逃命。
“兀那后生,今日爷们来此,要抓的是那姓薛的老无赖,他跟我家将军有过节。奉劝你这ru臭未干的小娃娃不要多管闲事,赶快闪到一边去,若敢说个不字,把爷们惹毛了,休怪砍刀无情。”当先冲入的那名粗眉皱脸的大汉一边冲着丁晓武厉声吼叫,一边拔出腰刀恫吓。
主场被敌方抢先挑衅,丁晓武深感失了面子,顿时一股热血直涌头顶,厉声回敬道:“这里没什么老无赖小无赖,都是良家子民。不过老子看你们几个倒像是流氓无赖,成群结队明火执仗地私闯民宅作乱,若非强贼响马,又能是什么东西?识相的,立刻给小爷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出院门。”
由于天黑,匪徒们看不见丁晓武额头上密密渗出来的虚汗,只听到他大话说得义正词严、傲气十足,顿时都被唬住了。在不知对方底细深浅时,他们一个个满腹狐疑不敢轻举妄动。正僵持间,巷子口又响起了銮铃声,丁晓武闻听一愣,忙抬头定睛瞧去,只见屋外两名锦衣华服的后生从胯下的宝马骥骝上跳下来,并排着大摇大摆走进院内。所过处,匪徒们无不低眉哈腰,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
丁晓武知道是正主来了,心想此刻更不能堕了自家威风,便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迎上前去,大手一横喝道:“呔!你们两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光天化日之下、朗朗干坤之中,岂容尔等鼠辈强闯民宅,肆意妄为?”
看到对方气势夺人,走在靠前位置的那名粗胖后生不禁闻言一怔,停住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一方毕竟理亏,不由生出了心虚之意。旁边另一名身材纤瘦的后生却讪笑着走上前,先指了指天空,又伸出一只手,在丁晓武眼前晃了晃,朗声道:“兄台是不是有眼疾或白内障、看不见东西啊?现在夜色已深,月明星稀,何来天光日亮?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想必是这建康城繁花似锦,兄台一路行来目不暇给,眼花缭乱之下,故而五官失能,犯了晕头症,连白天黑夜时辰光景都辨识不清了。”
丁晓武话中的语病被人抓了个正着,一张脸顿时羞恼得涨红到了耳根,但随即又针锋相对地还以颜色:“甭管大白天还是半夜三更,反正这里是小爷的私人领地,天王老子也不敢闯。你俩若是识相,就恭恭敬敬地给小爷赔个不是,立刻带着手底下这群虾兵蟹将滚出老子的地盘。如果不识相,强要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小爷就不客气了,等过几天大内锦衣卫找上门来,将你俩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可别怪老子当初没警告过你们。”
东晋时代,负责秘密拱卫京都和宫廷的特务机构叫皇城司,司署管辖诏狱,并设有郎中令、缇骑捕、锐弓手等一干官吏警探。但丁晓武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能依据古装影视剧所提供的有限历史知识来推断臆测,然后不着边际地胡吼一番,虚张声势吓唬人。
看着对方呲牙咧嘴一副威逼胁迫的凶恶面孔,粗胖后生立时有些着慌。虽然他不明白产自明朝时代、被不懂历史的丁晓武强搬硬迁穿越到晋朝的锦衣卫是个什么东东,但略一思索,也能猜出那可能就是令人谈虎色变的皇城司所豢养的大内鹰犬或御用亲兵,否则不会有那么大的能量。在朝廷内,皇城司就好比阎王殿,能无条件地置人生死,诏狱天牢更是强过十八层地狱,一旦被关进去,下场只会是死路一条,那里从没有什么冤枉或者无辜。因此面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又大言不惭的神秘人物,又想到自己那近期正在倒霉运老爹的谆谆告诫,嘱托自己千万不能惹事生非给当朝权贵落下把柄,粗胖后生不禁为之气馁,瞅向丁晓武的目光也开始多了几丝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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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一夫当关
就在胖后生心中开始打退堂鼓的时候,旁边那个偏瘦的少年却气定神闲、满不在乎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噪道:“涣兄不必担忧,俗语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眼前此人不过是扮猪吃虎、虚张声势而已。如果他真有那么大的神通,能把皇帝老子的人叫来撑腰助拳,那早就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把你我抓进天字号诏狱大牢了,怎还会单枪匹马在这里咋咋呼呼、大吹法螺?”
“苏贤弟此言有理。”胖后生闻言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显露出被人愚弄后的羞恼,冲着丁晓武怒喝道,“你这厮如果真能呼风唤雨,又何必在此巧舌如簧、虚言恫吓。。。。。。”
“既然你们不相信,硬要往鬼门关里闯,那我也没办法。”丁晓武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出言打断道,“等到二位人头落地,全家都要赶赴黄泉之时,可别跑阎王爷那里去告小爷的刁状。”
胖后生听罢此言,再看对方一脸坦然的神色,心中不禁又打起了突突。旁边那姓苏的纤瘦少年微微思忖了一下,随即略带歉疚得开口说道:“阁下胆色不凡,且能够召唤只听命于当今圣上舅父庾丞相调遣的宫廷侍卫,想必定与那陶侃陶都督沾亲带故,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大的面子和能量让庾丞相屈尊降贵。今日。。。。。。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出于一时误会才。。。。。。多有冒犯,还望阁下能原谅则个。”
丁晓武听这苏姓少年嘴里开始服软,心中顿时如释重负。虽然他不清楚对方嘴里的陶都督是何方神圣,但也对东晋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了解一二,宰相庾亮和冠军将军苏峻之间视同水火,两人剑拔弩张彼此互不相容,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那陶都督似乎是和庾亮联手对付苏峻的朝中坚盟,因此这苏姓少年对他俩都颇为忌惮,又在自己一番威逼厉喝之下,心内发虚,才误以为自己和两者都有些关系,故而打起了退堂鼓。既然如此,索性便因势利导,再接再厉地狐假虎威一番,让其彻底知难而退。想到这儿,他将腰板一挺,瓮声瓮气地说道:“嗯,你这小子还算识相。不错,本官正是陶大都督的表叔公的三姨母的二姑姑的五哥的三外孙的堂弟,此次奉命进城来给庾丞相传信,故下榻于此。尔等今晚冲撞本官,惹得我老大不痛快,若是不想进牢狱受罚,就赶紧给本官赔礼道歉,然后滚出院门,有多远就滚多远。”
谁知这一胖一瘦两个后生非但不走,反而互相对望一眼,随即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丁晓武被这二人搞得莫名其妙,厉声道:“喂,老子刚才说的话没听到吗?你两个撮鸟不赶快滚蛋,在这儿神经兮兮笑什么笑?”
“阁下已经穿帮露陷,难道还不自知?”那苏姓少年转过头来诡秘一笑:“一个月前庾丞相便已传话给了温峤刺史,让他调集兵马锁住江面,阻挡沿江东下之路。还说什么担忧荆州陶士行甚于历阳苏子高,要温峤坐镇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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