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梦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随之舒展,粉嫩的脸庞上仿佛遮掩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这是一种礼貌庄重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
“丁公子,对不起。”沉吟良久后,石梦瑶终于开口道:“过去了那么久,很多东西都已经物是人非。如此长的时间,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境,抹去原先的回忆。请原谅阿瑶不能继续跟随伺候丁公子,过往种种,阿瑶会留在心底,作为最美好的念想,时时记起来品味一番。但今日,阿瑶不会随你离开教坊司。”
“当啷”一声爆响,只见丁晓武面前的茶碗被他狠狠一巴掌拍成了碎片。破裂的锋口划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渗出,同时滚烫的热茶也溅在他的手背上,泛起了两个晃晃的大燎泡,他脸上的肌肉也随之抽搐起来,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由于震惊和愤怒。
石梦瑶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她那双垂在身下的柔嫩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十指如锥,紧紧攥着衣襟,以至于布袍都被扯破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丁晓武竭力压制住胸中沸腾的热血,用尽量心平气和的语气一字一顿问道,而那只被烫伤的手却在摩挲中挤破了燎泡,鲜血脓水流出,痛入骨髓,但他却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抹惶恐和焦急闪现在石梦瑶的脸上,但稍纵即逝。她正了正表情,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未发生:“丁公子,对不起。当初小女子不幸蒙难为奴,为了消灾避祸,才假意和你风花雪月,虚与委蛇。如今到了这里,小女子发觉谢大人原是当年家父家兄的故交,从未因我家道败落而苛待歧视。小女子在此也觉得惬意如故乡,所以思来想去,感到不能再继续欺骗丁公子了,因此不得不与你摊牌,希望公子不要责怪小女子。”
说完,她也不看对方脸色,径自回身从后面桌下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后,顿时流光溢彩喷薄而出,只见里面摆满了珍珠玛瑙,翡翠白玉,让人一见之下情不自禁地双目放光,垂涎三尺。
“对于丁公子前些时日的照顾,小女子未曾及时酬谢,深以为憾。”石梦瑶的浓浓软语就像奶酪蜜糖,让人发不出一丝火气,“这些珠宝,是谢大人赏赐给小女子的,就请丁公子暂且笑纳,倘若觉得礼薄,小女子另会准备一份更丰厚的报酬,答谢丁公子的恩德。”
丁晓武两眼如炬,眸子里似有火舌喷涌。他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石梦瑶,良久,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阿瑶,你刚才所说的全是实情,全是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吗?”
石梦瑶没有答话,只是面有惭色,默默点了点头。
丁晓武霍地一下站起身来,面色黑得就像一块铁。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朝门外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然道:“石大小姐不必客气,我这等卑贱小民,能够得到大小姐的垂青,已经是上辈子几代修来的福分了,荣幸之至,岂敢再要什么赏赐?你还是留着那些珠宝讨好新主子吧。”
说完,丁晓武再无停留,大步流星出了屋门,继续马不停蹄地向院子大门口走去。孙绰见他出来,想上前打句招呼,却见其脸上阴冷得仿佛寒流侵袭,一双眸子中戾气弥漫,看人的样子像跟谁都有深仇大恨似的,当下不敢多言,退到一边让开了路径。
丁晓武直着眼喘着粗气,对这里的任何人都视而不见,他只顾一个劲往前快速移步,仿佛此地充满了腐蚀性强酸的储液池,若不赶紧离开,自己就要当场被毒气活活熏死,随后融化在这污浊可怖的化学品当中。
陈妙芸眼巴巴望着那高大的背影和自己擦肩而过,她幻想着那人忽然灵感一闪,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回头向自己瞅上一眼。可惜想象不是现实,丁晓武始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飞也似地走出了院门。
“嗨。。。。。。你看什么哪?眼睛都傻了。”就在陈妙芸感到沮丧的时候,旁边忽然想起了姐姐的叫唤声。
陈妙芸恍过神来,木然摇摇头,“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陈悦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鼻孔里哼了一声,“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了,别说你跟他一点都不般配,就算那人不嫌弃你这野丫头,你们也不可能成的。”
“为什么不成?”陈妙芸眨着大眼睛问道。
“因为。。。。。。”陈悦儿刚想回答,猛然醒悟过来,随即摆起一副冷冷的面孔:“小孩子家,问那么多作甚?这些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快跟我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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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玄机暗藏
再说丁晓武只顾迈步向前,冷不防斜剌里窜出一个人来,身材矮胖,系着油腻的围裙,一边走还一边吆喝:“嗨。。。。。。烤肉条来了,上好的烤肉条,这可是蓝玫瑰夫人的最爱啊。。。。。。哎呦。。。。。。你小子没长眼睛啊,怎么往人身上撞啊。”
丁晓武收不住脚步,和来者撞了个满怀,那胖子立刻破口大骂。“对不住。”丁晓武窘得脸色通红,上前拉起那人,瞥眼之间,却赫然发现对方盘子中的肉条摆了堆奇形怪状的图案。
尽管那胖子摔倒在地,但因为一直稳稳拖着手中盘子,因此没有翻到。此时丁晓武定睛看去,只见盘子中竟是几个阿拉伯数字,就像先前拓跋寔向他提示过的那样。
那胖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向丁晓武挤兑了一下细小的眼睛。后者会意,立刻也怒骂起来:“你才是个不长眼的畜生,哪里来的狗奴才,竟敢数落起小爷来了。方才看你可怜才道了声歉,你倒给脸不要脸,得寸进尺。告诉你,小爷今天这心里正憋得难受呢,你个烂货既然不长眼要往枪口上撞,那就休怪小爷我不讲情面了。”
门口的仆役门卫们见两人说着说着就要动手,连忙跑过来劝阻,那胖子气得须发倒竖,一张肥脸几乎涨成了胖头鱼,嘴里咋咋呼呼叫着:“各位兄弟都别拦着,老子今天要好好教训这畜生一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教坊司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上前论起拳头,劈脸朝丁晓武身上砸去。后者手疾眼快,一把拽住对方手腕,使对方动弹不得。胖子没料到丁晓武力气如此之大,登时吃了一惊,另一只手也跟着伸上前来想抓对方。丁晓武刚要接招,却见那人手一抖,一个圆滚滚的物事悄然而迅速地掉进了自己的袖口。
此时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好说歹说,总算把两人分了开来。二人余怒未消,继续喝骂了几声,才无趣地各自散走。
出了大门,丁晓武长长呼了一口新鲜空气,心中蕴藏的阴霾虽未被完全清洗干净,但依旧好受了很多。
杨忠和丁晓武等人见他出来后脸色不善,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杨忠忍不住问道:“贤弟,怎么样了?找到石姑娘了吗?”
丁晓武却是一脸颓唐,疲惫地摇摇头说道:“杨大哥,走吧,咱们回营地去。”
说完,他径自上马,猛打一鞭沿旧路快速返回。杨忠见状虽然奇怪,但见对方心情郁郁,当下也不便多问,便和丁晓武等人上了马,匆匆追随丁晓武而去。
回去后,丁晓武仍然没有晴转多云,只是一个人闷在营帐里谁也不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部下们感到奇怪,找杨忠询问,后者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只是告诫大家说丁公子可能是遇上了感情方面的难题,劝大伙不要多管这方面的闲事,好好让他静静心。
晚饭时刻,丁晓武终于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了。众人不知他心境如何,想上前询问,后者却微笑着对诸人说自己没事,安慰大家说不必担心。
杨忠却面带愁容,凑上前说道:“贤弟,现在却有一件难事摊上了你,我们大伙不得不好好关心一下。”
“啊?”丁晓武诧异地望着他,“出了什么事?”
“方才午后之时,宫里面忽然来了位公公,说要见你。我以贤弟身体不适,卧病在床不便会客为由,打发他离开。但他临走之时,却通知说明日乃是小寒吉日,太后雅兴,特请你入宫一同观赏**梅花,如果贤弟病重不能起身,也可申请延后几天时日,但不能败坏了皇太后的兴致。”
“什么?那个皇太后要请我进宫去赏花?这是什么意思?”丁晓武诧异地问道。
“什么意思?我看八成是有意思了。”刘牢之在旁边挤眉弄眼,故作神秘地说道,“雷子你想想看,那位庾太后虽说高高在上,可论年纪还不到三十呢,依然是风华正茂、朝气蓬勃。无奈年轻轻就守了寡,春闺寂寞有谁知?现在猝然见到一个雄健倜傥的翩翩美少年,如何能不动心思?所以今番名义上看梅花,其实是丁兄撞上了桃花大运,可喜可贺啊。”
“胡说八道什么啊。”丁晓武气恼地翻了翻白眼,“你还嫌我不够命短吗?寡妇门前是非多,谁赶去招惹?那老皇帝尸骨未寒呢,我若是平白给他带一个大绿帽,那可真是缺德带冒烟,损不损啊。再说了,太后母仪天下,我连国母都不放过,满朝那些公卿大臣们岂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到时候把我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气。”
两人正在说笑,忽然背后人影一闪,一个身着甲胄官服的人走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丁公子,太后突然下旨宣召,此事很是蹊跷,老夫劝你莫要大意。”
刘牢之一听这个声音,脸色骤变,也立刻停止了说笑。他急切地转过身去,连看都不看来人一眼,拔腿快步离去,三步两步之后,就没了踪影。
“牢之,你干什么去?他毕竟是你父亲,连看都不看一眼吗。。。。。。这孩子真是的。”旁边荀夫人急得跺了跺脚,转头向刘建瞅了瞅,随后匆匆追了上去。
刘建神色木然,表情呆板,看不出是伤心还是忧虑。丁晓武见状,触景生情,心中也油然生出一丝凄苦。他走上前安慰道:“刘大人,令郎和您分别有快二十年了,心存芥蒂也是自然,回头我们会好好规劝他,请您不要着急,耐心等候一下。”
刘建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是我一直对不起他。今番能够看到他已经平安长大,老夫心意已足,岂有别的奢望。”
丁晓武想起前些天擅闯西大营的事,不禁心怀愧疚,搔了搔头说道:“刘大人,那天我们。。。。。。只是救人心切,违犯了军纪,让您下不来台。没想到您一点也没有在意,还对我们一直都很照顾,现在不但划出营中空地安置我们,而且提供军粮接济,我们在此多有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刘建大方地摆摆手,“诶。。。。。。丁公子何必如此客气?这件事本是桓大都督特意嘱托吩咐的,老夫只是奉令而已,丁公子不必刻意道谢。况且,丁公子的品性纯良,为人急公好义,且心怀天下黎民,老夫对阁下佩服之至,施以一些食宿也是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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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飞来横祸
说完,刘建向丁晓武深深一揖,继续道:“丁公子,自那日擒杀阮孚以来,桓都督已经颁布了多项安民指令,比如招降纳俘,收容难民,发放官仓的粮食消除饥荒,以及组织人手开垦江北荒地,每一项都是造福苍生的仁善壮举。虽然这些都是驸马爷下的手谕,功勋和赞颂也归于都督大人。但老夫知道,这背后的推手其实都来自于丁公子,是你不遗余力地推动桓都督促成了这些仁德善行。”
丁晓武被好话捧得有些飘飘然,笑道:“刘大人谬赞,这其实都是举手之劳。在下不过动了动嘴皮,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驸马爷,如果不是他从谏如流,也不会造就那么多无量功德。”
刘建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这不是谬赞。很少有人能像丁公子一样,有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你可知道,当初王敦之乱平息后,朝廷是怎样对待那些反叛的兵士和平民吗?举族诛灭,斩草除根,毫不留情。以那荆州牧陶侃为例,由于他先前未能及时通报王敦的反心,因此等叛乱扑灭后,他接受了幕僚的建议,将俘虏的四千余名叛军士兵,还有他们的随军家属全部诛杀,包括所有老幼妇孺,甚至连吃奶的婴儿都不放过,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迹,撇清与叛贼的关联。”
“然而陶侃还不是最残酷的,苏峻和祖约也都是获胜的将领,他们的军队攻进原先叛军屯聚的州县,在震天的呐喊咆哮声中进入,在无数孤儿寡母的嚎啕哭声中离开,昔日繁华的街市不再有一丝生气,铺面货柜上摆放的不再是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一堆堆血淋淋毫无生气的死尸。那时的情形跟现在诸多类似,却从没有一个人象丁公子这样敢于为那些孤苦伶仃的弱者仗义执言。”
“虽然每一个平叛者也都知道大部分兵丁百姓是被叛贼裹挟而来,并非真心造反,但本着治乱用重典的原则条例,以及对朝廷怀疑其与叛军勾结的恐惧,因此对待那些战败的军民空前酷烈,毫不容情。宁可杀戮一空,也绝不赦免一个。时至今日,原先的残忍情形却没有重演,老夫深感意外的同时,也对丁公子的仁义之举心悦诚服。”
听到对方提到了这些悲惨的往事,丁晓武心下默然。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身处魏国时的所见所闻,原以为南方的东晋王朝相对战乱频仍的北方地区要相对文明一些,没想到情形并无二致,都是杀戮如家常、人命贱如草,一个野蛮至极的悲惨世界。想到此,他不禁哀声叹了口气。
“瞧我这记性。一想到这些陈年往事,就扯起来没完没了,却把正事给忘了。”刘建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事情,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哦?刘大人找我有什么事?”丁晓武疑惑地问道。
刘建轻咳一声;郑重道:“丁公子,方才那宫里面的宦官来传太后懿旨,老夫也听到了。总觉得此事极为蹊跷,值得怀疑,因此特来提醒公子一声。”
丁晓武皱了皱眉,拱手道:“多谢刘大人关心备至,但不知太后宣召,究竟有什么内情?”
刘建道:“不知丁公子可曾听到最近建康城中坊间市井流传的民谣?”
“民谣?”
“不错,一马失平川,两爻震日出,四方掌神器,八荒横竖颠。”
丁晓武一个愣怔,“这诗怎么读起来怪怪的,啥意思啊?”
刘建凑前低声道:“丁公子难道还不自知吗?明眼人一下便能看出,这首诗是针对你来的,一马指的是司马,即当今皇家姓氏,震字在八卦中指代雷,日出即破晓,而横竖拼起来是个丁字,再加上四方中的方字,这句诗文中有丁公子的姓名丁晓和方雷的字,暗藏着司马家族会失天下,而神器将由丁公子你来执掌。”
丁晓武一听此言,顿时汗如雨下,颤声道:“我。。。。。。我又没得罪什么人,谁会如此缺德,搞出这么个恶毒的东东陷害我?”
刘建道:“这首民谣是在钦天监司正公孙游从荆州游历完回来之后,在建康城开始流传开来的,之前却不曾有。老夫寻思,此民谣八成是那公孙游所创。”
“公孙游,公孙油。”丁晓武口中不停喃喃,脚下顿足叫道,“老子压根就不认识他,他爱旅游也好,爱打酱油也好,老子也从不干涉其个人自由。可他为什么专盯着我找茬,难不成在外面被疯狗咬了,染上狂犬病,回到家逮着谁就一通乱咬。看来人怕出名猪怕壮,老子原先默默无闻倒也太平无事,刚刚有了点小名气,就被某个红眼神经病惦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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