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若木的体内,明晰地感受着她所承受的痛苦。
冷
这个大殿里,唯有一个“冷”字,方可表达出它的残忍。
渐渐地,若木停止了走动,如一尊石雕堪堪立在地面。无喜无悲,无欲无求。我此刻似乎也被她的心性所感染,心底陡然便空了。
做了必死的决定,这一切,将无语可诉。
我思绪朦胧之迹,喉咙似是有团火在烧,又将我的感知全部唤醒。
若木动了动,抬手,手背上白晳的皮肤开始发红,心底疼痛乍起。才眨眼的功夫,那泛红的皮肤上有淡淡的黄水流出,若木伸手轻压,周围皮肤立时变白。片刻,大大小小的水疱呈赤红颜色,占满了整个手臂。半透明的黄色液体渐变成粘稠的浓液。
混沌之劫来了
奇怪,为何我只觉喉咙不适,身上并无疼痛莫非我将要离开若木的身体了
一段琴音入耳,我感觉身子轻飘飘地朝上浮着。
此音出自赋怀渊之手,是那曲与我同名的“符月”。我再熟悉不过。被困在万神图中的那十年时光里,他日日教我以箜篌弹习此调。
四周温度升了许多,寒气不再侵身。
若木愣愣站着,抬手抚上头顶,女祭化为的双簪插于髻间。她叹了口:“师父,这是成亲之时你赠予月儿的聘礼,没想到一日未过,你便要月儿弹这曲忘却俗世、尘封仙灵的咒音。”苦笑,将女祭拔下,落地幻成箜篌,信手挑拨,清音濯濯,与盘古灵墟外的琴音混为一重。
高低古调自若木口中哼出,夹着古老的符咒:
若木生,佛灵出。
九州八荒,盛世长安。
十年生死两茫茫,道有曲中几人论无常。
不思量,自难忘,凭栏一调茶已凉。
千里孤坟,远去他外乡,今纱里,无处话凄凉。
藤花风华祭长歌,为将。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谈有画间几人泣沧桑。
小轩窗,正梳妆,胭脂半醉枕酒郎。
相顾无言,携手初面妆,昔帐里,惟有泪千行。
玉竹碧透焚苍卢,是皇。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赋怀渊与若木将这曲“符月”奏得极妙。
曲未终,箜篌脱手而落,若木的整只手臂渐渐变白,变软,此间过后,又呈现出灰黑之色。而后,我所能观到的若木身上的皮肤,全被混沌之劫的业火灼伤,成了黑炭。
震撼之余,我突而惊觉已恢复魂魄之体,能自由来去,忙出了若木的身体逃出盘古灵墟之境,然而,才刚刚出殿堂,听身后传来若木的一声长啸,整座盘古灵墟的大殿轰然坍塌,无数条纠缠不休的藤蔓自远处围拢,将这片废墟覆盖。
一株参天古树自废墟之中拔然而起。叶如弯月,光如流萤。它将整个盘古灵墟的殿堂皆占满,围得严严实实。
我跌坐在地面,傻傻看着,后又低头,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脸,“他娘的混沌之劫太可怕了,幸好老娘只失了记忆与仙力,并没有被它毁容。”苍吾不知何处跑来,蹲在我脚边。我转头抚了抚他的软毛,“哟,灰狗,今日怎这般守德哎你不嘲笑老娘几句,老娘不适应啊。”
“笑他娘的屁老子跟你一样惨他娘的也是命中该有此一劫,他们四位上神封印了若木灵,取走万神图而后跑了。混沌之劫临世时,整个盘古灵墟冰火两重天,老子被冻死又被烧死”苍吾无精打采地望向那株叶是月形的古木,“喏,你看,那就是你的真身。此中万千仙灵皆被血祭,若木受混沌之劫之火刑,再以冰封。”
“他们杀若木是为盗万神图,你呢你又有什么值得他们残害的地方”
“老子就是那集万千仙灵血于一身的神兽”
“哦。”
我笑笑,不作他语。
将若木打入六道轮回,而四位上神携万神图消失不见。此混沌之劫便是后世所言的仙灵咒了。
赋怀渊害我害得好苦啊
我心急,体内一阵灵力翻涌,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再次醒来,不见苍吾,四处一望,却是在招摇山顶。月初升,白雾袅袅,青花祝余正值花期,成片成片地盛放,宛如碧色的海洋。
我动了动,骇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个一岁小娃儿,并且还被冰封在一方冰棺内,唯一能活动的地方,只有这处狭窄得只够翻身的透明棺材。
“夫君,你瞧,她真的醒了”
透过棺材,我听到了娘的声音。
我用力砸棺材盖,想大声唤娘来放我出去,哪知张大嘴巴,却只发出“啊啊”之音。
上回被送回五百年前,成了魂魄,这次倒好,是个哑巴
“娘,娘,是我啊,月丫头,我被封在里面了,快救我出去啊。”我在心里哀嚎,嘴里却传着“嗯嗯啊啊”的闷声。
娘美艳的脸出现在棺材外头,见到我,眸子顿时亮堂。
“夫君,她睁眼比闭眼好看呐,我要收她为女儿。”
“阿璃”话音刚落,爹一袭粗布长衫现身在了娘的左侧,“她是帝尊所托之人,你莫要坏了规矩。”
“如果她相当重要,帝尊为何要将她冰封在招摇山为何不自个儿带在身侧为何不养在九重天澈华殿里”娘一连串的问话叫爹瞠目结舌,她嘿嘿一笑,又道,“五百年前混沌之劫临世,万神图不知所踪,三界皆在传是与执掌四方的四位上神有关我猜帝尊当年错手误伤了这只小木灵,自己救治吧,显得屈尊降贵;不救吧,又心有不忍。本着慈悲为怀,他便将她交给了我们。”
爹与我两两相望,我张着嘴,卖力地以口形“说话”给他听,“爹,我是月丫头,我是符月啊。”
娘见爹只盯着我没说话,用胳膊肘推了他一把:“夫君,我说得在理不”
“嗯。”
“那咱们开棺吧。”
“嗯。”
“呯呯呯”几声巨响,棺材盖子被娘暴力地启开,她一把将我扯出棺材,我挥着手朝她比划,她顿了顿,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年纪小小,性子倒是泼辣。小丫头,从今天以后,你便是符晓生和雪璃的女儿了。”
“你叫什么名字”爹抓住我的手,以防止我的指甲戳破娘的皮肤。
我挣扎着,道:“赋怀渊在哪里赋怀渊呢我要找赋怀渊快带我见赋怀渊”然而,话不得出音,只有下牙与上唇相触,发出“夫夫夫”的声音。
爹皱了眉头,不明所以。
娘大喜:“夫君,你瞧她,虽然还学不会说话,但已经晓得自己将来要姓符了。”
“符”爹疑道,“我怎么看她的意思,是说赋怀”
话未说话,娘将爹的嘴一捂:“嘘”朝天上望了望,轻斥,“夫君,帝尊的姓名也是我们可以随意叫的么他虽然看上去性子温和淡然,可是一旦激怒了他,那是三界都惧怕的事。三百年前苍吾神兽在蕣安城闹了场水祸,帝尊一剑将他脚筋挑断,丢给了雪世,雪世把苍吾压在了锁天塔内。苍吾是三界唯一一只上古之兽啊,关进锁天塔则意味着永世不得出还有二百年前,天界与鬼界起兵大战,帝尊用自己的血染红了三途河,以此为结界约束冥君乔孽这些你都忘了么帝尊对自己都这样狠心,何况是别人”
娘将我放下地,唠唠叨叨个没完,爹一直默默站着,任由娘啰嗦一通。
过了老半天,娘终于察觉到自说自语,脸红了红,捶了爹一拳,牵过我的手,挽着爹的胳膊。
“好了好了,不说帝尊了夫君,我们回家吧。”
“嗯。”
“咱们好好将这丫头抚养成人,你教她术法,我教她貌美如花。”
“嗯。”
“夜里寒天玉,有美颜似月。夫君,咱们叫她月儿吧”
“月符月。好,全听阿璃的。”
“嗯嗯,阿璃最爱夫君了。”
“我也爱你。”
不知是被娘那句乱诗给吓的,还是被他俩的情话给肉麻的,总之,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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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狱阴魂缠我身(五更到
风云变幻,时如逝水,一晃又是十八年过去。
招摇山中,一塘白莲掩去了苍凉世道,一间阁楼退去了尘世的浮华纷扰。唯剩的,只有淡如止水的悠然岁月。
爹娘外出寻药,我无事可做,将他们的卧房收拾干净亮堂,铺好云被锦帐。出门,躺在荷塘边,开始做梦。
第一回梦里,我托腮望着盘古灵墟那片万里藤蔓犯愁那底下,有赋怀渊藏的珠饰。我寻不到,今夜便不能光明正大地亲他了。我转头,赋怀渊侧身坐着,手里捧着厚重的古书。他说那里面记载着三界所有恩怨纠葛、亡国立朝,是一本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奇书。
夜里,我偎在赋怀渊广袍里,听他奏一曲清清淡淡、飘飘渺渺的欢愉。
第二回梦里,我针线勾女经,赋怀渊或是看那本古书,或是为我笔墨点丹青。我扔了绣了一半的鸳鸯枕,望向赋怀渊沉思。晨曦落日,凝成一面濯濯水镜。
第三回梦里,我将百曲箜篌妙音拨弄娴熟,偶尔念起白长泠的玉笛清音,便自个儿思量着附和上,自成一曲别风。乐音陶醉间,我瞅见赋怀渊神色泰然地望着我。
第四回梦里,赋怀渊着手教我修习仙术与剑术,青色灵光与剑影合成一副青花图。
第五回梦里,我赖着赋怀渊学酿酒,赋怀渊采来司楹屋前池里的七瓣花叶。
酒酿好,取名“怀渊”。新酒埋上数年,等成佳酿。
我守着两坛子怀渊酒发呆,后又拿来锦帕,思索着填了两句词上去:把酒盼忘忧,岂知忘忧即是酒;直饮宿三秋,哪堪空梦上心头。吹吹干墨汁,我对着不成器的词轻笑了半晌,转眼瞥见赋怀渊对我浅笑,轻皱眉。
第六回梦里,我依稀闻到了酒香,忍不住启了一坛怀渊,留了一坛怀渊。端来白玉碗,抿一口入喉,顿觉五脏灼热。那热源自体内散出,不肖片刻,将我的身体烧成了焦炭。
“啊”
我大叫一声,醒来,额上虚汗直冒。
一转首,正瞧娘将我的手腕捏着,凝神蹙眉。
“娘,怎么了”
娘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头一回见她这般神色,心中疑惑顿生。
风乍起莲塘,清清袅袅,冉冉淡淡。
爹自远走行来,“阿璃,今日是月丫头十八岁生辰,你何以如此模样”
“夫君”娘一扫方才苦兮兮的神色,站起身,在爹脸上亲了一下,惹得爹万年不变的石头脸红了又红。
“阿璃,孩子还在呢。”
“夫君,我们要当外公外婆啦。”
“何意”
“月丫头有喜啦。”
爹愣住,好半晌才望向我,“月丫头,有了便生下来罢。”娘满脸希翼地望着我,我笑了,点点头,说,“好。”
所有的事情,在听到我怀有粥粥的这刻,都顺了。
我并非若木的转世,而是若木本身被捉去血祭前,我与赋怀渊行过房事,粥粥便是那一刻怀上的。
我的体内打从一开始便怀有粥粥,只是一直是初怀胎儿状态,并未成长。爹娘都清楚,却一直瞒着,带着我在招摇山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十八年。在我十八岁生辰那日,粥粥开始有了生长的迹象,并且我亦有了孕妇人该有的反应。爹娘这才故作大义地叫我生下粥粥。难怪记忆中娘得知我有了身孕,半点忧愁都无,反倒大喜。
爹是招摇山的山神,并非普通的医者;娘是祝余花灵,并非生我之人。
他们同受命于赋怀渊,将我看护,我却清醒了过来。
这十八年来我之所以没有东跑西蹿,是因为想躲在招摇山里过一过清闲的日子。
万神图将我带回五百年前,再次经历混沌之劫,叫我记起这一切,现在又送我回到爹娘的身边,我自当要惜福,何必再去招惹赋怀渊那位上神。
得知我怀孕的事,爹娘寻了许多药为我稳胎。
入夜,月凉如水,我侧身卧躺,手轻轻抚在肚子上,甜蜜似糖。
故事的发展,与我之前的经历重叠。
十八岁,有了粥粥。
此次,我决意不带粥粥下山,不去寻找赋怀渊,终身老死在此。
“月儿”
清清淡淡的声音萦绕在耳迹,我甩了甩脑袋,太怨赋怀渊,所以产生幻觉了么
“月儿,你可是在招摇山幻境中”
我捂住耳朵,不听,可赋怀渊的话似是生了魔咒,硬往我的脑海里钻。
“娘亲,娘亲你是不是躲在招摇山中你快回来呀那不过是万神图为你铸造残影娘你莫要执着过往,事情过去了就不会再重来。”
是粥粥
他此刻尚在我腹中,只不过是一个未足月的胎儿,怎会言语
招摇山幻境万神图铸造的残影
“月儿,我知你心中苦楚,你回来,我任凭你处置。”
“娘亲,我把鸡腿都让给你吃,你回来呀粥粥好想你。”
他们在喊我回去
莫非我欢欢喜喜过的这两个十八年,是万神图跟我开的一个玩笑它并不是把我带回了五百年前,而只是造了一方幻境,叫我看清楚事情的始末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直流。
梦个屁老娘胳膊都揪红肿了
“娘亲,我们尚在锁天塔中,你心魔未去,着了万神图的道,魂魄入了幻境,我们不能帮你,你快自己跑出来啊”
粥粥,你莫要骗老娘,老娘这小日子过得是真实的
床前纱帐被风扬起,落下,月光幽幽自窗外洒入,映入地面,白如霜。
我凝神细听,赋怀渊没有再说话,粥粥也闭了嘴。我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手在肚子上打着拍子。“乖宝贝,睡吧,娘永远留在这里陪你。”顿了顿,泪眶湿润起来,“爹、娘,月丫头不要爱情,不要友情,就在招摇山中守你们一辈子。”
“月儿”
赋怀渊似是乞求般,又唤了声我的名字。
我紧紧握拳,身子不停地颤抖。
幻境能叫我心中怨气平息,可是我能在这里躲生生世世么粥粥在幻境之外,未来会遇见什么人娶哪家姑娘做娘子他过得幸福么赋怀渊五百年后出现在我们身边,是否因心中有愧,所以来弥补我们母子他已然悔悟,我是否该给他一次机会
嗯,原谅他一次罢。年少轻狂时,谁没有犯过错
万神图在谁手中,已然无需挂心。
事已过去五百年,尘归尘、土归土,不复往来。
眼前最要紧的,出幻境,出锁天塔,快些找全百件情人物,好了断与赋怀渊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赋怀渊的话音又响在我耳侧,清朗的嗓音极尽温柔,如初生暖阳:“月儿,若你要六界重生,我许你;若你要浪迹天涯,我随你。只求你回来。”
只要我心中想着你们,便能回去么
我双手环抱身体,热泪湿了枕上祝余青花。
“呜呜啊呜呜”
凄厉的风声刮过,我打了个寒战。
招摇山中何时起了这样大的风我起身下地想关窗,哪料一落地,脚像站在了水面上,身子不由分说迅速朝下落去。
“啊救命啊”
急坠中,我大声呼救,双手乱挥,却并没有触到实体。四周空空荡荡,唯有突如其来的风刮过脸庞,风声中夹杂着的无数鬼魅的嘶吼,混合我呼救的声音,回荡起伏。
欺负老娘一个软弱女子啊
老娘剐肉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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