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开正浓,满满挤在一起,清雾袅袅如塞上白烟。
赋怀渊偏过头,吻了吻我的发,“月儿,哪怕我已身殒,也要护你们母子万世无忧。”闻此话,我挥起左手狠狠捶了他一拳,“说什么死不死的老娘可不想再当寡妇。老赋,听着,你一定要给老娘好好活着,哪怕是个行尸走肉,也要把这副皮囊保存完好。待老娘把万神图治得服服帖帖,我们一家三口就什么都不怕了”赋怀渊抚了抚我的脸,未语,我转而一想,兴奋地道,“不如,我们偷偷回招摇山划船吧”
前言后语转换得有些快,赋怀渊怔了怔,问道:“为何要偷偷”
“嘿嘿,刺激嘛。”
隐了身,回到招摇山,未见爹,应是又去密林里采药去了,娘亲与粥粥在祝余花织成的围拦上头相隔而坐。娘亲巧丽地绣着一幅祥云纹帕,粥粥欢喜地吃着一盘肉丸子,脸色红润,比前几日在水镜里瞧着的又圆滚了不少。
爹娘将他养得够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悄悄飞身至屋前荷塘上空,我将发间的女祭箜篌拔下,轻吹一口气,青色灵雾盘旋在箜篌上,久久散去之时,掌中出现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扁舟。凤为船首,弦作沿,船身缠绕着几根异曲之藤蔓。以术法将之幻成正常小船,驶进荷塘中央。
立于船中,我眯眯笑着:“老赋,人家想要荷花。诺最大最漂亮的那支。”赋怀渊俯下身来瞧我,眼神捉摸不透,我轻哼一声,将头扭过去,故作矫情,“你给不给人家摘嘛。”
“”白衣翻飞而过,再入目,眼前多了一株粉嫩的莲。
我欣喜接过,在赋怀渊唇边浅尝一口:“月爷赏你的。”
赋怀渊一手揽着我,一手抬至胸前,万神图自袖中飞至虚空,古卷墨轴映射出万丈金光,盛气凌厉。
这是要做何
未及相问,万里荷塘卷起一阵疾风,似龙卷过,将一支一支的粉荷白莲皆折断,汇成一条花海,直朝我们的小船涌来。
我忙运及灵力去挡,赋怀渊将我的手轻轻包住,摇摇头,轻柔淡笑。
风卷起的花海在小船边上停了下来,千支荷花环绕在我们四周。不时,有一两支被风送至我眼下,花瓣舞动,甚为讨喜。
赋怀渊立于莲间,手持香荷,温柔低言:“月儿,送你。”
“老赋,你这是”我接过,思了思,笑弯了腰,“你是想要更多的奖赏么哈哈哈哈当心爹回来跟你拼命,你把他掏心窝子种出来的灵荷全给拨光了。这一池子荷花可是爹当年赠给娘的定情之物哈哈哈哈。”
赋怀渊怔住:“我并不知”
“不要紧不要紧,哈哈,老娘十分欢喜,大不了去花间城买些荷藕回来种下,赔给他们。”
“好。”清清淡淡的一个字,音中带香,沁入骨髓。
袅袅白雾自荷蕊升腾,将我们二人笼罩,赋怀渊出尘的容颜被藏在薄雾里,恍若隔世古神。
我欢欢喜喜地换了个话题:“老赋,你看。”边说边将胸前衣物扯下,露出肌肤上朱红的痣,赤如泣血。刚要说话,赋怀渊轻轻替我拉拢衣衫,蹙眉:“当娘亲的人了,怎地如此不知羞”
“姑娘身、男子心,哎”我深深长叹,伸手将赋怀渊胸前衣物拉下,现出同样赤红血痣。他淡淡抬手压下,我瞪了他一眼,撒娇:“人家又不会把你怎么样,看看嘛咱们好歹收集了几段情丝,这仙灵咒的印记怎么还这般鲜红”候了少顷,见他未答语,余光偷瞄上一眼,声音沉沉地又道:“老赋,你不是说要护人家生生世世的么”故作哀思,戚戚然,“你是嫌人家人老珠黄,不如天界花仙子美貌了么”
“长相思月,无人可替。”赋怀渊淡然道。
身后大片暖阳万丈金光与白雾相映相衬,间有荷花隐在云雾之后,香风迎面而来。
我微眯起眼,细细观察他容色绯红。
比之赋怀渊的老成持重,我自诩精湛的演技像是孩子玩过家家,令人瞧一眼就知其意。他却没有拆穿。
“老赋,我在你心里,真的是无人可替么”
“无人是谁”
我哦了一声,后又怔住,有些愠怒,“你敢戏弄我”说着抬手往赋怀渊肩上扫去,
看似毫无力道的一击却是使了巧劲的,若换作寻常之人,怕是谁也躲不过,肩上要挨上一重记。
赋怀渊轻身回旋轻易化解,隔莲将我望着。
我跺脚喝斥两声。自个儿的武功和仙术皆是赋怀渊教的,无论怎样出招,定然也打不过他,揉了揉鼻子,变换了思路。大步向前,勾住他的脖颈,眯眼,往衣领里吹了口气。本欲调戏他一番,哪料抱着他脖子的手若星辰急坠生就的雷光一般,烫得我心绪不宁,头微微疼痛起来。
以往,我也曾数次搂着赋怀渊取乐,却不似今日有如此异样之感。
分神间,我松手往后一躲,双脚踏空,直往荷塘里跌落。
“扑通”
霎时落水,我心慌意乱“啊呀”一声,紧闭双眼,不敢看这汪静水,慌不择路四处乱扑一通。
水花溅落中,赋怀渊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月儿别怕,我在。”强而有力的双臂环上我的腰迹,我狂跳不已的心瞬间平和下来,那双臂收紧,将我圈入熟悉的怀里。
“乖,莫怕。”赋怀渊的声音又起,带着父辈兄长般的宠溺。
好在此处水域并不深,赋怀渊将我扶到船上,一只手仍然紧紧地搂抱着我,另一只手则贴在我的后背上缓缓注入灵力。
红日中升,喷薄出五彩霞光,直照进水里,又被晕开的波纹打碎,飘忽荡漾,浮翠流丹。
“老赋,为何你心跳如此之快是否身体抱恙”
问话间,蓦地感觉紧抱着我腰上的手陡然一松,还未及反应过来,人已仰面倒在了船舱。
事情来得突然,我心底猛然一怦,不由紧紧抓住了赋怀渊的衣领子,将他也拉倒。他因怕撞到我,迅速与我调转身形,后背落地,我则重重摔在了他的胸膛上。
赋怀渊双眸涣散迷离,不再如惯常般深邃璀璨似星子。
莲花香味迎风袭来。一并而来的,还有赋怀渊微翘清凉的唇。
我脑子瞬间懵懂,眼前一黑,许多星子呈现在那无边的夜幕里,犹如夜明珠染上了金粉,泛起柔和珠光,定格住一切日月韶华。忽地,那些星斗又逐一变幻成了纯金颜色,在夜色中轻晃舞动,直溢出浓浓的锦光
微凉的唇一触即离,这般唯美的星空便开始颤动起来,颗颗星子如流星般陨坠,划向天际,下了一场金色的絮雨轻丝。
不过弹指一瞬,我却仿若历经了百年光景。
赋怀渊站起身,将我扶稳,我睁着双眸傻傻地望着他,身下一叶扁舟,碧水荷叶,浮光跃金。
………………………………
21将绾青丝月为媒
万里荷塘,水光澄莹,莲花馨幽。
我与赋怀渊携手,往返于祥和宁静的招摇山与热闹繁华的花间城之间,将连绵的绿叶白荷重又整修一遍。
因了种荷之由,我们渡过了一段平淡的田园岁月。
冬雪不见迹,春来渐发新芽,刮起梨花雨,又落柳枝满地。
绿荫盎然,复而秋风来,空山话寒雨。
如此景色七年。
时光匆匆,一晃,七年了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地快。
赋怀渊与玉藻的七年约定之期,到了。
回到月殿,夜已深,我心似眼前寒夜,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倚在床边,静静叹息。
赋怀渊负手立于窗下,若有所思。
我们同床七年,从未发生过有违天道之事,我也因担心与赋怀渊又成为“夫妻”会有天遣降临。
七年前的那场天雷,将我吓怕了。人不可与天抗,神仙又奈若何
“老赋,七年前的三月十四,我们出锁天塔,今天又是一个三月十四了。”
赋怀渊回过头来回望我,唇若施脂,眉如墨画,天生笑颜使他清冷的气质柔和了许多,虽怒而似笑。
“月儿”
“不要解释,我懂的。我虽信你,可心中总有不安,你能不能”
“嗯。你直说无妨,无论何事,我都应了。”
话中之意,似是走了,便不再回来了,于是在临行前,满足我各种要求。
我苦笑,穿鞋下地,调侃他,“老赋,我们做不成夫妻,生个孩子总可以吧我们不拜堂不行礼,应该不会遭天遣吧”
赋怀渊默默望了我许久,轻轻颌首,“好。”
我几次张口,却无话可言。
他抚了抚我的头发,柔柔笑着,“月儿,夜深了,我为你做顿饭。”
“嗯。”
三岁小儿都晓得,三更半夜做饭的人家,不是相别离,就是赴生死。
赋怀渊去了灶间,我倒头仰卧,两滴清眼滑过脸颊。迷迷糊糊睡了片晌,醒来,腾地坐起身,还好还好,没有睡过头,赋怀渊还没走。我睁眼之迹,正刚赋怀渊将一个铜盆搁到床边,盆内热水正冒着白雾。
“月儿,醒了。”赋怀渊柔柔唤我,“来,洗脸。”
七年来,他日日清早为我准备热水热巾,今天却是在半夜。
大半夜梳洗上妆,有趣啊
巾帕沾了热水,在脸上轻轻点擦,赋怀渊修长的指尖偶尔触过,击起我心底一圈圈涟漪。净了脸,来到黄金缀玉的流云镜前。我笑了笑,抚上自己的脸,“断了一只手臂,失血过多,喝了七年的鸡汤都没补回来,呵呵”
透过窗,可观墨玉天里苍穹空旷下,一卷钩云句曲,遥遥静立。
赋怀渊将我的头发反反复复弄了许久,淡然的脸上愁怀渐起。
他轻想了片刻,执了玉梳将我的发分成前后两股,前一股尽数盘至头顶,凝结成一弯月牙形状,女祭斜插此间。左右各垂下一缕,发尾处绕了一个圆圈又结回至月牙髻边。后头的发直直散着,随着清风慢舞。
多年来,我都将头发随意绾起了事,此次经了赋怀渊的手,别有一番风情。
“老赋,你盘起女子发来,倒是得心应手。”
“五百年前,是谁日日跑到我面前哭诉,说后土的发结绾得清丽”
“你当时还取笑人家,还说要将人家变成男子。可是你忘啦,男子也要绾发啊。绾发绾得好的,才算好看的男子。”
“那依月儿所言,我的发绾得如何”
“嗯还凑合吧。”
赋怀渊将玉梳放下,将下巴搁到我肩膀上,与镜中的我对视,“月儿,你可知此发为何名”
“笑脸”
“月为媒。”
“月为媒”我转头,询问,“什么叫月为媒你是司月上神,是想以月为媒迎娶我过门么嘿嘿说到嫁娶,我们还差一场正儿八经的婚礼呢。老赋啊,那个天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娘想去会会它。”
赋怀渊轻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笑未答。
牵我出屋,来到灶间,用玉勺翻了翻锅内的热粥,清香四溢。
我立时将方才的问题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凑到锅前闻了闻,“这是我吃过最香的粥了。”
“月儿,你还未吃。”
“嘿嘿。不吃都知道香,何况是吃了。”
赋怀渊盛了一碗,端到白玉桌上,我转身,偷偷尝了一口,没有闻起来那么香,是苦的转头欲告诉赋怀渊此事,瞧见他又端了一道清炒藕片,我随手拿起一块,往嘴里送,含糊道,“老赋,你厨艺退步了哦。”
“好,日后我改。”
“还有日后么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同玉藻之间的事么她是不是怀了你的骨肉,你要回九重天去娶她了呀老赋,你勺子掉锅里了啊呀”
赋怀渊轻咳一声,神色自若地到柜里取了双镶金筷子,递到我面前,又回过身盛了大半碗鸡汤端过来,“慢些吃,当小烫着。”
鸡汤色清而香浓,我尝了一口,仍是苦味。
“老赋,我刚睡了多久”
“不久,一顿饭的时间。”
“我记得家里没有鸡了,而且这汤的成色,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熬制出来的。我至少睡了两个时辰。”
赋怀渊用玉勺小心翼翼地粥碗里慢搅,间或吹上几口气,便粥尽快变得温热。
“你傻呀,大半夜准备一顿饭,准备了好几个时辰啊呀,好烫”
“哪里是哪里烫着了月儿”
我含着一口粥,望他,吐出几个口齿不清的字:“骗你的”
赋怀渊锁眉,以玉筷轻敲我的头:“你呀”
“哈哈哈哈”
我将粥咽下,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泪滴落到碗里,忙低下头,不敢叫赋怀渊瞧见。
赋怀渊抚了抚我的头发,轻声安慰,“我会回来的,等我。”
“嗯。”
他抬手至我眼前,掌心金色灵光散去,现出一串手钏,金丝为线,半透明白玉石为坠。在灯晖摇曳下,玉石内闪动着幽幽兰莹。
我欣喜接过:“我的月光石引。”
“月儿,待我回来,一起去寻找百样情丝,破解仙灵咒。”
“好,我等你。”
“吃饭吧,我走了。你莫要送。”
“好你走,我不送;你来,我风雨相迎。”
赋怀渊揉了揉我的发,惯来柔和的眸里闪过决断的芒。
我忙垂首吃粥,余光瞥见白色衣袍渐渐转出视线。我始终吃着热粥,喝着鸡汤,没有再抬头。眼里没有泪,心里也没有。
屋内寂静无声,良久。
他走了。
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我相信
所以我并不难过我不难过
一勺一勺舀着鸡汤,心头烦闷,嘴里苦涩难当,弃了玉勺,托腮,倚着桌子发起呆来。
七年前,才出锁天塔那日,我要替白长泠报仇刺玉藻一剑,赋怀渊替她挨了我那一剑,并严辞厉色告诫我不能伤玉藻、不能杀玉藻。我心中曾有过些许的震惊与诧异。
然而,也只有过片瞬的不安。
大劫大难走过来,赋怀渊早已入我心,何需再生疑
三生良人当如赋,脉脉此情谁诉。他处处为我着想,时时替我分忧,若不是关至性命之事,他断不会如此决绝。
究竟是何事,令如此温情如水的他,狠心与我别离
浑浑噩噩过了两天,度日如年,不思米香。
最痛的不是离别,而是离别后的回忆,点点滴滴自心底涌至眼前,浓得化不开的温情将漫漫长夜熬成一颗孤寂的心,将我变成一个神经病,前一瞬上扬嘴角,下一刻却湿了眼眸。
我推开两日未启的大门,望着夜空明月发呆。
司月上神赋怀渊,你在何处
低头,瞥见一位身着蓝纱衣的女子侧身躺在门下玉石阶边。我走了两步,伸手将她的脑袋拨正,她嘟囔两声,闭开双眼。
一双眼眸碧蓝如海。
“绫悄”我大吼一声,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月,快二十年未见了,你还是这般美艳啊”绫悄轻灵跃于我身侧,蓝纱碧眸,顾盼流转,聘婷秀雅。眼眸里少了些昔日的乖张,更多的,是岁月洗礼后的洗练与无奈。
我笑笑:“你一个人来的夜千城呢”绫悄的笑转瞬僵硬在脸上,我叹了口气,“追了将近二十年,他始终不肯予你一个家”
绫悄大步迈进月殿,左右打量,夸赞一番,这才幽幽道:“一言难尽。”
“那就两言。”
“有酒么”
“当然。”我苦笑,摇摇头。
这个痴女,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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