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你真是愚笨!”粥粥松开赋怀渊的手,朝我飞奔,“一介凡夫俗子的话,你那么在意做何?要不是我知晓你与白长泠的交情,今夜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仙灵咒会挡去爹爹的仙术!他寻不找你,都快要急疯了。”我张开双臂把粥粥接住,粥粥挣扎着,站直身子,在我脸上狠狠掐了一把,吼道,“娘亲,你别耍小性子了,快跟我们回家。”
“月儿。”赋怀渊走到我跟前,初出的莹月跃上他的肩头。
我低下头,不愿看他。
心里五味陈杂,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赋怀渊在意我,这是不争的事实;忧的是,玉藻那孩子出世后,事情会朝哪一方向发展?
罢了,不多想了。
兵来将当,水来土淹,到时候再说罢。……哭哭就过了,别把烦恼提前了,受罪的是自个儿。
我复又抬眸,朝赋怀渊伸手:“脚麻了。”
赋怀渊静静笑了笑,转过身,在我身前蹲了下去。粥粥识趣,扶我到赋怀渊的背上。我紧紧搂着赋怀渊的脖子,赋怀渊站了起来,默默前行。
粥粥恢复了欢笑之色,一蹦一跳地跟着:“娘亲,你日后莫要折磨自己了,那样只会亲者痛、仇着快。”我点头,“吾儿说得在理,为娘已安。”粥粥又问,“娘亲,你真的没事了么?怎么像是被城东那酸秀才附了身似的,讲话文邹邹,酸出来的水可以腌制豆角了。”
我吼道:“粥粥,是不是老娘一天不揍你,你就皮痒了?”
“嘿嘿,是啊,你有本事下地来揍我呀。”
“……”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在院子里逗了苍吾一会儿,便回房歇下。半夜里被一声轻响惊醒,睁眼一瞧,窗户上有两个绿幽幽的光点。
是谁敢在月殿撒野?
我披衣,悄然起身,行至窗边,仔细去感应,原来是萤火虫。
萤火虫共有几十只,各分一半,组成两团,贴在窗户纸上,乍一看去,像是灵兽的双瞳。
得知是萤火虫,玩心顿起。
何不多抓一些来,放到赋怀渊的屋子里去,与他在满屋萤火虫下相拥而眠,浪漫一回,也不枉此生了。
隐去身形,出得门来,弯弯晓月微倾梨花树梢,成片成片的萤火虫在半空中舞动,纯任性灵,纤尘不染。
在院外站了少顷,才在震惊中回过神来。
左右手同时开工抓住两只小小萤火虫,以青灵幻化了一纸白灯笼,把萤火虫从灯笼上头的小孔放进去。挑着灯笼,再伸手去捉。——萤火虫尾上闪灭的光点虽同属绿色,却又不尽相同。翡翠、豆青、碧色、艾绿,将整片夜空点缀得宛如盛世曲谱。
一时之间,我仿若回到了儿时。
常伴爹娘膝下,辗转承欢。招摇山中暮春时节,莺啼花开,和风暖日,我穿罗衣两重,背倚秋千,听爹教授草药医理,听娘身传女工绣艺。
韶华似箭,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再重温年少时光。
真好!
“咻”一支黑色利箭擦着我的脸,钉在了梨花树干上。
我大惊,从花间月下萤火虫的梦里醒来,忙定睛去看,一片青衫衣角消失在一株大树后头。
哦,原来是白日里的妖灵。
原定天亮去寻你,你倒是心急想死,自个儿送上门来。
将衣裙撕下一角,以灵为笔迅速写下一行字:我去追妖灵,勿念。——提气,幻灵,朝妖灵追去。一路向东,出了花间城,在一座荒山脚,我才把妖灵给追上。她穿着青色衣衫,就着月色瞧去,还真的同我有几分相似。
她转过身来,冷冷道:“符月,久违了。”
我怔住:“你认识我?”
“非但相识,我生前曾喝过你的血?”
“喝过我血的人多了去了,妖灵还是头一个。”
“你可还记得白长泠?他当了皇帝后,以一个须莫有的罪名杀了宁王一家,却求娶了宁王的女儿为妃。这些,你可还记得?”
“你……你是宁王的女儿,连筝?”
白天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因相貌陌生,我未做他想,这会听她提及,心中似有根弦断了。连筝才年近四十,虽然二十年前白长泠驾崩,但并未要她陪入皇陵,这会儿她该在皇宫享福,怎么成了妖灵?
我朝她行了一步:“连筝,这到底怎么回事?斜阳坡的鬼孩子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本极受陛下恩**,是你的出现扰了陛下心神。你倚仗于我有恩,把陛下的心夺了去,陛下到死,都念着你的名姓。”连筝冷冷后退两步,双眸怨毒,“我陪陛下一道死去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抢了陛下的心,却跟别的男子跑了。我只好放了一只鬼在斜阳坡伺机杀你,以慰陛下之灵。——不过,现在我倒是不想再杀你了,你已另有家室,威胁不到我,我等百年千年,等得陛下投胎转世,便可再续前缘。”
“凭你一己之力,不可能从凡人肉身变成妖灵!”
“我当然是不成的,幸得有九重天上的帝后相助,我才能顺利找到你,并把你引到斜阳坡。”连筝咯咯笑了几声,声音尖细妖娆:“我也不想杀你的,但受命于帝后,又不得不从。——这一切都是帝后的主意,你莫要怪我。”
我跺了跺脚,原来此处便是斜阳坡。
今日就连同连筝和那鬼孩子一并收了,跟赋怀渊邀功去。
“连筝,你既已成妖灵,应当知道我的身份。”
连筝怔住:“你难道不是误食仙丹而拥长生不老容颜?”
“很抱歉,你那尊重的帝后骗了你。”
“哼……那又何妨?我如今已练得秘术第九重,还怕了你不成?”
连筝双手大开,原本白皙水嫩的双臂突然变得干扁,如同失了所有水分,只剩皮包着骨头。随着抬手的动作,遮挡她右脸的大片头发,被风轻轻吹起,里头如卧蚕一般的疤痕相缠相交,无比可怖。
我恨不得把玉藻一巴掌拍死。
好好一个美貌清秀的姑娘,练什么功不好,修这样邪门的妖灵之力,令她容貌举。
连筝枯瘦的手臂突地像充了气一般,凭空膨胀起来,粗大了两倍之余。而原本雪白的皮肤顷刻成了灰黑颜色,在金轮映衬下,射出鬼魅一般的光泽。似是一块金乌做成的人俑,坚不可摧。
我的心沉了下去,不过是一个凡人生成的小小妖灵,本是不甚在意,心怎会莫名不安?早知如此,应该告知赋怀渊,不应该一个人来的。
丝丝黑雾从连筝的双掌散出,在虚空中交错成一支巨大的箭羽。
我将发间的女祭箜篌取下,信手挑弹,手心结下密密的冷汗,调音高低不稳。自诩江湖经验丰富,观之宁莲的诡异的变化,连呼吸声都沉重了不少。
连筝冷哼一声,眼里全是傲然之色。
我亦哼笑,故作从容。
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平静的面容下,是一颗极度心虚的心。
“咚”地一声,连筝双手对击一掌,竟发出了金属相撞的怪音。此音混合着箜篌乐音入耳中,令我刹那间心神不宁。连筝身形晃动,已至半空之中,她挥动黑色的巨掌,身子化为一卷狂风,如泰山一般,朝我压了过来。我全神贯注地望着,等到那双巨拳极近之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右脚一沉,将鞋内机关踩下,一柄薄刀弹出鞋头。
学了仙术,差点忘本。
凝青灵于薄刀之上,我心中不禁一喜,道了声:“老娘给你放放气!”
连筝的黑掌对着我的脑袋,猛劈了下来,我原地未动,将右手上抬,连筝误以为我以手作挡,眼神流露出欢愉,仍旧朝我的肩头挥下。我高高抬脚,朝连筝的腋下踢去,连筝未料我如此不怕死,明知大敌当前,还以卵击石,要是换作正常之人,应当速速逃命才对。
“噗噗!”
两声沉闷的声响传来,我肩头巨痛,大量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看样子伤得不轻,得好全了之后再回去,不然又该被粥粥“教育”,令赋怀渊心忧了。
连筝全身被一个马车**小的半透明黑光团在里头,粗大的黑色手腕上,一丝丝黑气正从一个细小的伤口处向外冒着。她望着,满脸不可置信。
说:
对不起各位,这一章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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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朝误落阴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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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嘲讽地笑着:“连筝,我以命换命这招还凑合吧?”
“你、你竟然如此不怕死?”
“非也!我是死不了,所以才不怕。”
“我还是小瞧了你。”
“不……你是太相信你家帝后了。”我将肩头鲜血凝成一团,横于连筝跟前,“别再跟着玉藻了。”
一招就败下阵来,连筝满脸不服之色,见我给仙灵咒血为她疗伤,她冷哼一声,把头偏向一边,“既已投身于她,何来背叛一说?”
“你打算如何?”
“完不成任务,连筝只能以死谢罪。”
“她何苦你这般忠诚?”
“在我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是她给了我一丝光明。”
“可你也得看这光明是通往何处的。若是错路,难道你也要一直错下去么?”
“我知害人不对,可即便不对,我仍要去为之。”
“迂腐!”
连筝垂下眼眸,不再答话,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仙灵咒血放置在连筝身前,再转头离开。
行了丈远,突然看到一团萤火虫堆积地前头,我忙朝旁一偏,哪料脚下一空,身子失重,跌进了一个深洞里头。我念仙诀飞身而上,却突感身上一丝仙力也没有了。原地踏了几步,才猛地发觉,脚下是一汪积水。积水之中,隐有玉藻花香传来。
原来玉藻早有防备,我也并不是一击就败了连筝。
她们一步步引我进了这方洞穴。
话又说回来,玉藻从何得知,我遇水便会失了仙力?
正此时,洞口上的光亮被一方巨石能遮住,上方传来连筝与一个小男孩的对话。
“姐姐,她死了么?”
“她说她死不了。”
“那为什么我们能死呢?”
“宁连齐,你只是个孝子,莫要知道那么多。”
“姐姐,爹娘被斩首的时候,你化成黑风把我救了,我问你为什么你是一阵风,你说我是孝子,不能知道那么多;你让我故意钻到刘老汉的马车底下,被他撞死,再故意去吓唬每一位路过斜阳坡的车夫,我问你为何我明明是鬼身,你却让我装鬼,你说我是孝子,不能知道那么多……姐姐,我已经不小了,我死的时候虽然只有七岁,可是我现在已近而立了。”
我动了动手脚,背倚穴壁,以保持体力。
上头很是沉默了一会儿,连筝忽然大哭了起来:“弟弟,不是姐姐不告诉你,而是……而是姐姐也不知从何讲起。总之你记住,我们要听命于帝后,不得违背她的任何命令,知道么?”
宁连齐嘟囔:“姐姐莫要哭了,我不问了就是。只是帝后她心术不正,回回下达的命令不是吸食人的阳气,就是去人家屋子里吓人。关键是,她还让你幻化成洞里女子的模样。姐姐,她这是在嫁祸他人啊c姐,我不愿再听任她的摆布,我想再世为人。”
“宁连齐,你给我住嘴,不许你捣毁帝后。”
“姐姐,我说的都是事实,难道我错了么?我就是看不懂她的作风。”
“啪……”
一声脆响之后,上头再无声音。
我叹了口气。
并不是每只鬼灵都想害人,并不是每只妖灵,都是恶妖,并不是每一位神仙,都是普度众生的好神仙。
宁连筝姐弟二人走后,我脚边的水位渐渐抬高,由方才的及脚踝,到现在才不过一会儿功夫,已涨至小腿中部,如此涨下去,我倒是能随着水流,泅水到洞口去。
这样一想,心里松了口气。
过了许久许久,水升至我的脖子,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片响,又探出头来,大口喘气。
经过方才的动作,我才晓得我是有多少蠢笨!
真是叫粥粥说对了。
如此水位一下子涌出来,我泅水至洞口,那倒是有可能生还,可是眼下,水位是慢慢涨起来的,我脚不着力,无法一下这样飘浮在水面上。好吧,就算能一直飘浮在水面上,头顶的洞穴已被巨石堵石,我又仙力全失,仅凭蛮力是推不开的。
玉藻并不仅仅只是同我斗一斗嘴,她想至我于死地。
如今她怀了赋怀渊的子嗣,又享帝后之尊荣,她还有何不满意的?
难道非要我死她才心安么?
水涨至下颚。
我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只能努力踮起脚尖,才能吸一口气。
我双手死死攀着穴壁,可却缕缕下滑,洞中穴壁极是光滑,玉藻提前做足了准备啊!水位仍在慢慢上升当中,这可如何是好?
水没过鼻头,我连呛了好些水,身子轻飘飘地,仿若肉身与魂魄将要分离。
在九幽三途河中,都没有如此落魄,想不到会死在人间一个叫斜阳坡的鬼地方!太不甘心了c歹……也得死在像马嵬坡这种大气浑成佳所啊。
“月儿?”
迷迷糊糊间,听到赋怀渊在唤我的名字。
泡在混浊的水里,仰头去看,那方巨石尚在,许是人之将死,太过思念至亲至爱之人,才会产生幻觉罢。
“轰轰……”
少顷,头顶巨石作响,视线所及的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再过片晌,巨石完全被移开,正好看到一方弯月浮在上空。移时,有黑影将弯月给挡了去。
“月儿,你可是在里面?”
是谁的声音在喊我?是赋怀渊么?
我脑子十分混乱,连赋怀渊的声音都分辨不清了。
此刻我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暗自惊喜,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打紧,至少见我的魂魄到了九幽乔孽那里,就地打几个滚,耍耍赖,问他要一具肉身,再还阳来便是。倘若他要留我在九幽,我就将倾颜守着的七泪汤全部倒进河里去。
咕噜咕噜……水声四起,我眼前再次被墨黑笼罩。
“上去。”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将我紧有的一丝思绪唤醒。
是谁?
谁来救我了?
我拼着全力抬头去瞧,头顶虚空立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他身着玄纹窄袖红袍,墨发高盘,其间以白玉簪相绾。右手里执着的一只长笛,如画里走出来的超脱尘世的远古仙人一般。
他将长笛伸进水里,触碰到我的掌心,我顺势抓住,只觉身子一轻,已随着长剑而出了水。
才一出水,惊感腰迹被一双用力的手给揽住,天旋地转过后,我回到了洞穴之上。脚刚一站稳,腰间的手已收了回去。我因方才的惯力而身子前斜,跌趴在了地上。
心口被水填着、压着、箍着,令我咳嗽不已。
咳嗽半晌过后,身子终于舒缓了一些。
我将胃里的水吐了个大半:“谢谢你救了我,何方大侠,请问高姓大名?”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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