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靖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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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靖世歌-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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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是大哥嘱托我来的。”

    “哦?”西陵鹤微笑着,声调上扬。汝旸讪讪地笑了,西陵鹤也不为难他,随口岔开话题,“一切还须你自己小心,你父亲那,且放心,少则半载多则一年,定会将你调出来。这阵子,还需万事忍耐,辛苦虽难免,但绝不会长久。”

    汝旸心领神会,半晌才说,“事情是我做的,该承担的,绝没有理由逃避,母亲保重身体,无需为我挂怀。这是我给妹妹带来的,虽然微薄,希望她能一路走好,也算是补回当日的贺礼了。”说着将那个木盒递给侍婢。

    西陵鹤诧异,从侍婢手中接过卷轴,缓缓打开,只看了半幅,眸中便充盈了泪水,她抬头看向汝旸,哽咽地说道:“你真是有心了!”

    “妹妹还未出生,便遭夭折,只愿这一千遍《无量寿经》能保佑她脱离人世苦海,早登西方极乐。”

    “无数佛土,皆悉普现。未曾慢恣,愍伤众生。如是之法,一切具足。”西陵鹤痴痴地念道,“不知如何才是一切具足呢?”

    “如母亲,身份尊贵,又有父亲和旌禹,如何是不足呢?”汝旸微笑着看向西陵鹤。

    西陵鹤苦笑了一下,“你父亲终究是偏爱钟尧的,至于旌禹,他还太小了,自己尚且不能顾全,又如何能指望呢?倒是你,”说着,她收了悲哀之色,目光烁烁,看着汝旸,徐徐说道:“不知可有让我指望的一天?”

    汝旸愣神,随即舒展一笑,“旌禹此战成名,日后定能成大器。”

    西陵鹤挑眉,自顾自说道;“若论出身,我未曾觉得你们三人有何不同。你,亦是嫡出。嗯?”

    闻言,汝旸眸中闪过惊诧之色,但又猜不透西陵鹤为何要对自己谈论此番话。

    “汝旸,若是有一日你无法与你大哥共处,或是我身遭不测,我希望你能将旌禹视为亲弟,继续守护他,可以吗?”西陵鹤真诚地看向汝旸。

    汝旸恍然觉得,一切翻覆太快,西陵鹤的话语让他觉得恐惧。他不怀疑西陵鹤能看出大哥的不敬,也不怀疑她会防范自己。可是,为何?

    她竟然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与大哥背道而驰,会觉得她将绝命于世,到底只是一时的荒谬言论,还是对自己的步步试探?

    汝旸拿不准,也不敢再胡乱猜测。

    夏日里天气多变,成团的云朵顷刻间遮蔽了骄阳,连成一片,有一种风雨欲来之感。佛堂的窗户当是未曾关好,一阵熏风吹来,窗棂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西陵鹤身后的纱幔层层飞舞着,而她则是一脸专注地将目光投向汝旸。

    汝旸忽然有片刻恍惚,竟觉得新城的脸与身后卢舍那佛像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重合在了一起,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庄重与威严。

    出了逸尘阁,汝旸远远便看见旌禹立在庭中,负手面向天宇。

    太阳隐藏在云后,日头也不再如此毒辣,远远望去,竟是青冥一片,而旌禹的脸色却显得分外平静,不再有欢喜,不再有起伏,似乎万物都不能使他动容,汝旸仿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真实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即使一瞬间,他忽视了眼前的景象。多年后,当他追忆往事时,这副景象却在脑中愈加明晰,只是到了那时;一切已为晚矣。

    “旌禹,想什么呢?”汝旸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旌禹转过头来,漆目深邃,远山半蹙,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十四岁的孩子。可一见是汝旸,他唇边挂了笑,“没甚。我好着呢!”

    “是吗?”汝旸微笑着,与他并肩立在庭中。

    “二哥,在玉龙台,若是不习惯,就告诉我。虽说我年纪小,也没甚途径,但是俗话说小儿娇养,只要你说,我保证便是死缠烂打,也定让父亲救你出来!”

    汝旸听着一贯老成的旌禹说出这样的话,不禁莞尔一笑,他摇摇头,不作声,却轻轻拥住了旌禹的肩膀,与他一同将目光投向那片青冥。

    旌禹转过脸,痴痴望着光芒中汝旸,说道:“二哥,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说。”

    “我与大哥相比,你会更偏向于谁?”

    话落,旌禹敏锐地感觉到,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倏然,很自然地从自己肩上滑落。

    “旌禹,大哥,我们都是兄弟,不是吗?”汝旸深深看着旌禹。

    “可大哥,不会像二哥一般对待禹儿!”汝旸发现旌禹的眼眶红了。

    “旌禹,我希望你快快成长,但也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们是手足!”汝旸伸手去拉旌禹,却被旌禹手上的纱布隔膜着。

    “旌禹,你的手?”

    “无事,一点小伤,不用在意。”旌禹含笑答道。

    “哦,要早点好起来。”

    “二哥,希望我快点好吗?”旌禹的眼中波光流转,“我倒是希望,好得越慢越好。”

    汝旸不明白其中意思,困惑地看向旌禹,旌禹笑而不答。他有些惆怅地说:“二哥,你走了,我真的很难过。长久以来,母亲对我一向严厉,父亲眼中只有大哥罢了,真正愿意听我说话的也不过只是你一个。虽然还有其他兄弟,可我也只愿意说给你一个人听。”

    “旌禹,以后,我们”汝旸觉得难以开口。

    “这个我晓得,保持距离?”旌禹轻笑着,“二哥,其实我真心希望你能为自己活着。不能为你践行了,切勿责怪,一路走好!”旌禹言罢,深深长揖,潇洒地转身离去。

    汝旸看着旌禹被风吹起的衣角,一时间感慨良多。“旌禹,珍重!”

    走向前庭的旌禹,拂了拂包了纱布的手,轻轻地说:“母亲的礼物,我怎么舍得让你好得这么快呢?”说着,他再一次笑了,这笑容里却是蕴藏着苦涩、难过,还有不甘。

    凉亭中,心绪已经平复下来的楼幈,看着棋盘,沉思着。高烈用手指敲敲棋盘,“喽啰,你真是让我怀念阿犟,他做事可是雷厉风行,干脆得很!”

    楼幈大笑了两声,似是勾起了回忆,“阿犟是干脆,曲江池畔,芙蓉江口,孤傲清高的卢家小姐,不也硬是被他拿下了!”

    “他就是傻!”高烈说起景犟的姻缘依然有些怒意,“明明只是一个卢家养女,有何值得他倾心付出的?到头来,竟还为她守了十六年!这样为情所困的男子,怎能做下一番功业?让他从军,是我错了!”

    楼幈听得出,高烈斥责之意的背后,是止不住的遗憾与惋惜,他不作声,默默落下一子,等着高烈出招。

    发完牢骚的高烈似乎又陷入沉思,不自觉地说道:“不过与他相比,我真是对不住阿鹤了!此番,就让我再辜负她一次。”

    楼幈闻言狐疑地看了高烈一眼,心中掀起万丈波涛,难道长公主的意外是他不敢再想,也不愿多问,只是高烈的面庞在他眼中变得愈加诡异莫测。

    “夫人,乏了吗?我扶你回去歇歇?”江芜轻声询问着西陵鹤。

    西陵鹤却伏在窗台边,未理会江芜的话。

    “夫人,你在看什么?”江芜俯下身子,恭敬地半跪在西陵鹤身边。

    西陵鹤看着庭中繁盛的花障,低声叫道:“小芜。”

    “啊?公主,你?”听到西陵鹤如此称呼自己,江芜心里吃了一惊。

    “可能是坐久了,现在觉得浑身没劲,让我在你身上靠一会儿,可好?”

    闻言,江芜没有片刻犹豫,伸手解下西陵鹤头上的首饰,将半散青丝的西陵鹤揽入怀中,让她半躺在自己的膝盖上。

    “一如昨日。”西陵鹤唇边带笑,眉眼里却带了浓浓的倦意。

    “公主,累了?”

    西陵鹤摇摇头,“只是心里空空的,你说,阿烈,不喜欢这个孩子吗?”西陵鹤眼神直直地望着上空。

    “公主,是否还在怀疑世子?”

    “都不重要了!如今,我只知道,夫君心中珍重之人是谁,与他相比,我的孩子,太轻微了。”西陵鹤言及此处,点点泪光将原本春意盎然的双眸衬托得决绝凄楚,“我一直都不愿意相信,他只是在利用我!”

    江芜听着西陵鹤悲伤低沉的语调,实为哀痛,她缓缓抚摸着西陵鹤的额头,宽慰道:“好在公主还有禹公子。”

    “禹儿?”西陵鹤唇角勾出笑意,“如果那个孩子能保住,不论男女,旌禹都会善待她的。等她长大了,他们就能像钟尧和汝旸一般。有时,我真的很羡慕那对兄弟,可怜我的旌禹,等我百年后,就只能留他一个在世上。”

    “请公主为禹公子振作起来!“江芜俯下身子,坚定地看着西陵鹤。

    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江芜扶西陵鹤坐正。

    那名唤作芍药的侍婢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回禀夫人,行李细软都已整备妥当,敢问何时移居公主府?”

    “明日。你留下照看着公子,切不可大意!”江芜说道。

    芍药面上有一缕喜色,但依然不敢放肆,谦卑地答道:“侍奉公子是奴婢之荣幸,自当竭尽全力!”

    等芍药退下后,江芜才问道:“公主,真得下定决心了?”

    “嗯。你说得对,为了旌禹,我也必须振作。”

    “可是,也不必移居公主府。或许会让人觉得公主是因流产一事,与大将军置气,既有损公主芳誉,也会不利于皇室与氏族联合。”

    “我已经跟大将军说了,我想诚心礼佛,为早逝女儿祈福,他——同意了。”西陵鹤步向窗口,眼神飘渺,“再者,”她的眼神转而又变得锐利,“如不别府而居,行事起来又怎能得到方便?”

    江芜似是领悟般点点头。

    凉亭下,高烈摆弄着棋盒里的棋子,看着侥幸赢了一盘正欣喜地数着棋子的楼幈,淡淡开口:“你刚说阿喏与少幸家那老二走得很近,是吗?”

    “嗯,”楼幈答道,“我开始也觉得奇怪,这少幸家向来不与门阀贵戚相交,大将军您开始,不也就出于这层原因才派少幸仲嘉前去做监军的吗?”

    “竖子!”高烈忽然狠狠地骂了一句,重重将棋子敲在棋盘上,“居然连老爹的人也敢策反,胆子太大了!我看我给他的处罚真是太轻了,如此看来,真是杀了也不为过!”

    “大将军”楼幈欲言又止。高烈却不抬头,垂着眼说:“喽啰,我如今便把话撂到这儿,来日若是手足相争,无论阿喏站了哪一头,你都要帮我立刻除掉他,勿要让他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大将军,他可是你和斗谷夫人的亲子!”楼幈急切地说道。

    “我知道!”高烈急切地打断他,“我终究是看低了阿喏,经此一战,他立下的功劳,犯下的过错都太大了。他能舍命去打这场仗,来日,他就能如此舍掉兄弟的命!常言道,才不称职,职不符才,都敌不过才高位重而又心怀叵测者,我怕得就是真到了那一日,阿喏因帮了任何一方,而受重用。”

    “大将军的担心有理。”楼幈默默说道。“可是,二公子,他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你怎能知道,权力有时如同这盛放的合欢花,催情动性最是厉害。”高烈不屑答道。

    楼幈想要辩解,却瞬间又忍住了这个念头,他忽然明白高烈担心,是因为他不相信汝旸用的是最为正当的手段,冷酷如少幸仲嘉、沉着如钟尧、包括自己这个局外之人都在为其奔走,这一切让老谋深算的高烈觉得太过于危险,若说旌禹是在笼络人,那么汝旸便是在驾驭人,一个没有即位资格的人却拥有了这项能力,确实是身处险境。“大将军,何时您才能真正看一看您这个儿子呢?”楼幈怅惘地想到。

    “这棋盘这是越走越怪了。”高烈感叹着。

    楼幈算着已是第三盘,他皱着眉头,看看不早的天色,腹中竟发出奇怪的声响。

    高烈闻声,扑哧一笑。楼幈不好意思地笑笑。

    高烈又说道:“喽啰,我看,这局棋是死了,不过你看看能否看出一二,若是能看出端倪,我便放过你!”

    楼幈仔细瞅着棋盘,边想边说:“大将军后方棋子分布零落,前方又分置太多,不稳变乱频生也不奇怪。”

    高烈眯了双眼,不在意地笑笑,“喽啰,我让你解棋,你倒是又给我绕回世事上了。也罢,流水不蠹,今次且放过你。走,用饭去!”

    楼幈如蒙大赦般,遂跟着高烈走向前庭。

    此时,骄日化作夕阳,暑热褪去,凉气渐生。

    新城公主府内一片忙碌,正为了迎接明日新城长公主的到来。

    廊下,一男子正靠在卧榻上,悠闲地品茶,四处张望着。

    “回禀殿下,公主卧房一切安置妥当,敢问还有何吩咐?”

    “哦。让今天我带来的那些人进来,然后你们都去歇着吧,不叫你们不许出来。

    “喏。”言毕,那人领命而去。

    男子似是心情极佳,点完茶后,又斟了一盏,放到鼻间细细嗅了,很是享受地感叹道:“嗯,雨前荷,姐姐最爱的,明日定要给她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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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万念波澜吐真言 一忆昨日断前尘

    等高汝旸回到世子府里,天色已暗,一进门,便看到叶姜正被吊在井台边,嘴里堵了一块破布,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原本在门外还忧心叶姜,此刻却已然了悟,他几步走到井台前,伸手拍拍叶姜的脑袋,安慰地说:“我都知道了,我现在就去见四弟。”叶姜感激地点点头。

    “你先在这边吊一会儿?”汝旸试探地问道。

    叶姜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同意了?”汝旸推了推叶姜头上的绳子,“那,先这样吧!”言罢,默默走开。

    叶姜挣扎地更厉害了,汝旸闻声,退了几步,询问到:“你是说你挺喜欢这样的,不要我去找四弟把你给放了?”

    叶姜闻言,不敢再动,惊悚地看着一脸天真无害的汝旸。

    “那我去收拾行李。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可以,你玩吧!”说着,汝旸又推了推绳子,叶姜在摇晃中,彻底绝望了。

    耀橓的耐心可没有汝旸多,他在房中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便再也沉不住气了。

    “你倒是悠闲!我以为把小叶子扣了,你就会来找我呢。”见到正在房中小心翼翼整理衣物的汝旸,耀橓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屁股坐在席上。

    “把你边上的包裹递给我,那是向叔给我带的。”汝旸闻言头都没回,继续收拾。

    耀橓脸上怒气氤氲,但还是顺从地把包裹递给汝旸。

    “你今日回家,可曾遇到刁难?”

    汝旸没直接回答,只是随口答道:“我看见博俊了,他回来够早的。”

    耀橓接道:“那是,他被弋阳侯嫌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被赶回来是迟早的事情。”

    汝旸闻言,想到博俊今天跟自己,忍不住一笑。

    “你笑甚?他为难你了吗?”耀橓俯身靠近汝旸,急切地问道。

    汝旸却转过身走向另一边,去收拾书籍,口中说道:“无事,习惯了。”

    耀橓冷笑两声,不作言语,心下却苦闷异常。

    听到耀橓的冷笑,汝旸转头看看耀橓,沉思了片刻,走到耀橓面前,与他平视着。他看到,耀橓眼里似是不舍又似是埋怨,不由笑了,“你看看你,像个孩子似的!”

    “我本来就是孩子,我才不想长大!”

    “可是,你终是要长大的,有些事情也总是要担起来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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