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去了十三爷的府邸。见到婉冰,是在病榻上,看我来了,婉冰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
我看着她哭肿了的眼睛,轻轻拥住她,劝道:“婉冰,你不用担心,或许皇上会回心转意,说不定过几天就放了人。”婉冰哽咽着说道:“若曦,我求过太后,太后也找过皇上,可皇上就是不松口。你说,怎么办?十三爷怎能忍受那样的地方,我担心不等他放出来,他就……”听她这么说,我也悲痛难抑,可此时此刻我只有好言安慰:“婉冰,没关系的,十三爷是个坚强的人,难道连你都不相信他吗?他一定会好好的。”
我拍拍婉冰的背,说道:“府上还有这一大家子要你照看,侧福晋、庶福晋,还有几个孩子,包括你们的儿子弘暾,都需要你的照顾。婉冰,不要太伤心,你要赶快好起来,若是你也倒了,那可怎么办?”在我的安慰下,婉冰终于止住了哭声。“婉冰,十三爷认识一位歌妓,如今这位歌妓愿意陪十三爷去养蜂夹道。婉冰,你介意她去吗?”婉冰奇怪地看着我:“歌妓?你是说绿芜姑娘吗?我听十三爷说起过。你怎么知道她愿意陪十三爷?”
于是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当年我如何认识绿芜的经过,都告诉了婉冰。婉冰说:“我怎么会介意?她的这份用心,我感激都来不及。可绿芜姑娘怎么能进去呢?再说以她的身份也不可能。”我说:“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会想办法。”
坐在回贝勒府的马车上,我依然沉浸在婉冰给我带来的悲痛里,我和十三爷的友谊,我和婉冰的友谊,都让我不得不真诚地同情他们,和他们感同身受。想起当初婉冰曾在康熙面前大胆地保护我,我更觉得愧对婉冰,愧对十三爷。
……八爷他好个一箭双雕,打击了太子,又可以铲除四爷。借助四爷了解太子动向,扳倒太子,太子大势已去,立即向四爷下手。而阿灵阿、揆叙定是既负责四处散布谣言,为八爷倒太子的行动制造声势;又负责八爷和四爷之间的消息互通。此时四爷有口难辩,因为的确与阿灵阿、揆叙有过私下来往,而往来内容又都不可告人,甚至只怕比散布谣言更严重。
受太子结党营私案的影响,再加上对阿哥们谋求皇位的忌惮和深恶痛绝,康熙怎能不怒?此番虽没有谋逆举动,但康熙也绝对不会轻饶四爷的。想通此节,才真正明白十三爷十年幽禁就是为此。
这个局绝非短时间内布置的,散播谣言动摇人心,非短时间内能奏效,而他和四爷的互通消息早在十四爷抗旨去草原时就已有,他只怕两三年前已经想好一切。就连阿灵阿、揆叙肯定都是一步步诱导入觳,此时他们若招认是八爷,那他们一样获罪而且再无翻身机会,可若他们招认是四爷,八爷却是他们的翻身资本。这些只是我这一瞬时推断出的,至于阿灵阿、揆叙是否还有其它把柄握在八爷手中,或还有其它交易就非我所能知道的了。
脑中思虑越清楚,就越发惊叹,我知道雍正手段酷厉,明白能被雍正视作对手的人,也绝非泛泛之辈。可我一直看到的都是他柔情似水的一面,渐渐忽略了他是历史上的“八贤王”,今日才真正直面了他的另一面。
所谓养蜂夹道,就是那个简陋不堪,阴暗潮湿,有门没窗户,夏天热得要晕,冬天冷得要死,养蜂人所住的工棚。想着十三阿哥挑眉而笑的表情,想起他策马带我疾驰在夜色中,想起我们畅谈阔论,想起他悠扬的笛声,再想着那个狭小潮湿阴暗的养蜂夹道,再也忍不住,压着声音哭起来!
拿着绿芜的信,看一回,想一回,在院子里不停踱步。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成与不成只能如此。心下虽也惧怕康熙会发怒,可想着十三爷,想着他纵马驰骋的快意,和今日孤零零一人,再想想绿芜的深情和才情,至少她可以陪十三爷弹琴、写字、画画、吟诗,消磨渡过漫长岁月。于她而言是这是最大的幸福;于十三爷而言,是寂寞苦清日子里的一点温暖。这也是我唯一能为十三爷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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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红满地归寂中(第3节)
晚上八爷回来后,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言情内容更新速度比火箭还快,你敢不信么?第二天,下午我去宫中求见康熙皇上,王喜告诉我,皇上正在御花园散步,王喜通报回来,告诉我,皇上让我去御花园,我急匆匆走过去,见皇上坐于石凳上休息。神色祥和地目注着前方。恰是金秋,满树黄透的树叶在阳光下彷似透明,片片都透着妩媚。
康熙侧头对梁九功笑说:“苏麻喇姑最是爱秋季,说是‘比春天都绚烂’!”梁九功躬身笑回:”正是,奴才还记得姑姑站在黄透的银杏树下笑着唱歌呢!”康熙眼光投注在地上的金黄落叶上,嘴角带着丝笑说:”是啊!她会唱的歌可多呢!就是草原上最会歌唱的夜莺也比不过她!”说着,定定出起神来。
此时的康熙心应该是柔软的,他回忆起了年幼时的烂漫时光和记忆中的温柔少女、婉转歌声。我定了定心神,上前跪倒,磕头道:“臣妾讲个故事给皇阿玛解闷可好?”康熙笑看着我说:”讲吧!好听有赏!不好听就罚!”
我磕头起身后,静了一下,缓缓道:“西晋时,有一个叫绿珠的女子,是当时富豪石崇的家妓……”康熙笑道:“这个朕知道,换一个!”我又道:“有一个叫林四娘的女子,原本是秦淮歌妓,后又成了衡王朱常庶的宠妃……”康熙淡淡道:“这个朕也知道!”
我静了一下,问:“皇阿玛,这些女子虽然不幸沦落风尘,可却侠肝义胆,为报知遇之恩,不惜以命相酬!她们是否也算可敬可佩?”康熙点头道:“不错!都是节烈女子,胜过世间很多男儿百倍!”我跪倒在地上,磕头道:“皇阿玛,如今就有一个愿意为报相护之恩,愿意以身赴难的奇女子!”
我深吸口气,将绿芜和十三爷多年相交之事娓娓道来。把我个人对绿芜的感觉也细细告诉了康熙。康熙脸色澹然,难辨喜怒。我磕头求道:“求皇阿玛成全!让绿芜做个使唤丫头,为十三爷洒扫庭院!”康熙静静盯了我半晌,冷声道:“你如今真是依仗着朕的宠爱,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情都敢做!”
我心中悲伤,并非为自己,求康熙时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只是心痛绿芜和十三阿哥。我‘砰砰地不停磕着头,求道:“皇阿玛仁义为君,求皇阿玛成全绿芜的痴心!臣妾甘愿受任何责罚!”康熙起身怒道:“责罚?我看就是朕往日太怜惜你了!”
说完并未让我起身,转身提步而去,梁九功赶忙跟上,王喜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匆匆也随了上去。我静静跪在地上,眼泪潸然而落。没有用的!十三爷,你独自一人如何渡过漫漫十年?绿芜,你对十三爷情根深种,他的每一点苦都刺在你心上,你何以自处?
从日头当空跪到夕阳斜斜,先时还能感觉到膝盖酸麻疼痛,却比不上心中悲痛,后来渐渐麻木,更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泪已落干,只余满心凄凉。
王喜匆匆跑来,看着我叹道:“八福晋,你怎么这么糊涂?十三爷的事情现在谁敢沾上,你怎么就……?”我木然跪着,他叹道:“师傅已经遣人通知八贝勒了。福晋你就先忍一忍吧!”说完,长叹口气,匆匆跑走。
昏暗的的御花园内,宁静得只闻风轻抚过树叶的声音。虽已是春天,但丝丝寒意从仍腿上传来,我摸了摸膝盖,试着移动了一下,一阵疼痛,酸麻难动,索性作罢。“姐姐!究竟怎么了?”我无力地睁眼,玉檀正蹲在我对面。我摇摇头,示意她离去。她带着哭音道:“姐姐,刚刚我才听说姐姐在御花园罚跪。姐姐,究竟怎么了?”
我道:“回去!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知道你来看我,说不定会迁怒于你!”她蹲着不动,我斥道:“还不走?真把我当姐姐,就赶快走!”她咬唇站起,默立了一会,转身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一直柔和的风忽然转大,树枝被风吹得喀嚓喀嚓作响。大风刮落树上的黄叶,搅起地上的落叶,在漫天舞动着的秋叶中,轰轰雷声由远及近,漫天乌云黑沉沉压下来,天色迅速转暗。我连苦叹的力气也无,只是木然僵跪着。
几道闪电如金蛇,狂舞着撕裂黑云密布的天空,阵阵雷声中,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中打落下来。不大会,又是一个霹雳,震耳欲聋。一霎间雨点连成线,哗的一声,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倾斜而下。刹那间全身湿透,暴雨砸在身上,起先还点点都是疼痛,后来慢慢麻木,狂风吹过身子,激起一阵阵寒意。阴暗的天地间,似乎除了风雨就只剩下我,只有我一人面对着天地的狂暴肆虐,承受着它的雷霆之怒。紧闭双眼,微躬身子,任由万千雨点砸落,我所能凭借的不过是自己的背脊。
一道闪电狂厉地在头顶裂开,我一惊,在闪电的刹那明亮间,压入眼帘的是持伞并肩立于雨幕中八爷和十四爷。我一时脑中茫然,只是定定看着他们。白缎伞下,八爷一身月白长袍,袍摆随风而舞,面色温润如暖玉,身姿淡雅若新月。人人都在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阴暗中带着几丝狼狈,可他却如暗夜中的一株白莲,遗世**,纤尘不染。身旁虽有十四相伴,唇角甚至还含着丝浅笑,可飞扬的衣袂间彷佛披拂了天地所有的寂寞,胜雪的白衣下集敛了人间所有的寒冷。
时间好似凝固,哗哗雨声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八爷冲到我身边,两手抓住我的肩膀,抑着声音道:“若曦,你怎么敢惹怒皇阿玛……”话刚起头,却停了下来,只是握着的拳头青筋隐现。然后用伞遮住我,挨着我缓缓蹲下,目视着我,眼里充满怜惜、心痛、伤心乃至悲戚。
过了很久,八爷叹口气,拿了方巾替我把脸上的雨水拭去,道:“你就是不爱惜自己,也好歹顾念一下若兰。她身子原本就弱,你还如此让她焦心?”我心中一痛,看向八爷,他道:“你决定这么做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把我当作你的夫君吗?为了十三弟,你就这么折磨自己?”我咬唇未语。良久,他才调转身子,和十四爷一道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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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红满地归寂中(第4节)
无边无际的雨,阴沉的天色难辨时辰,身子只是发抖,时间仿佛静止,似乎这雨就这样要下到地老天荒。言情穿越书更新首发,你只来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佝偻着背,胳膊抵着双腿,手捧着头,只觉得自己身子僵硬,浑身无力,连发抖都不会了……干脆就这样睡过去吧,不如睡过去……
“若曦,若曦……”迷迷糊糊我听见有人叫唤,我努力睁开眼帘,见是八爷,他眼里此刻充满焦急和心痛,“你终于醒了!”我想坐起身子,所以动了动。“别动,若曦,这是在马车里,我们快要到家了。”我的意识渐渐清醒,忙问:“八爷,皇上放过我了?绿芜……”八爷掩住我的嘴:“什么也不要说,等回家再说。”
八爷抱着我进了云曦阁,“快快!快准备热水!”“多放点药材!”“未雪,快替你主子宽衣。”八爷一叠声地吩咐着。然后把我慢慢放下,接过未雪递过来的大毛巾,替我擦着头发。“贝勒爷,水准备好了。”未雪扶着我正准备进洗澡间,八爷说:“若曦,你先进去,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泡澡。”我迟疑了一下,说:“八爷,我自己洗……”八爷正在解外袍,听到我的话,一愣:“你没见我浑身也淋透了吗?”
我瞥了他一眼,确实,他浑身也湿透了,头发也已凌乱不堪,衣袍上还有水滴缓缓落下。可是,如今经历这场风波,让我和他一起泡澡,我心里感到别扭,我说:“既如此,你先泡吧。”他幽深如墨玉的眸子顿时黯淡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伤痛,迟疑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还是你先泡吧,我是男人,扛得住。未雪,快扶着你主子进去,我等会儿。”
泡完澡,浑身不再那么冰冷,可头还是昏昏沉沉,人也恍恍惚惚,很快睡着了……第二天起床,头仍然疼痛不已,嗓子还有些轻微的咳嗽。未雪扶着我坐下,道:“主子,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我摇摇头说:“没事,不打紧,只是受了点寒,等会再泡个澡,去去寒就行了。”未雪蹙着眉:“主子,还是请太医来吧,你若有事,贝勒爷会怪罪我的……”我这才想起八爷:“贝勒爷呢?怎么这么一早就不见人?”未雪回答:“贝勒爷昨天去书房睡了。”
八爷昨晚又去书房了?也许是我昨晚不愿和他一起沐浴,伤了他吧?抑或是我为十三爷求情,伤了他?可他难道没有伤害我吗?他设计打击四爷的行为,至少算不上正人君子,何况最后,不仅没有整到四爷,却整到十三爷。而十三爷,又偏偏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想起当年和他一起纵情狂饮的情景,仍不胜唏嘘,那样痛快的少年时光,已不复再来。
十年幽禁,十三爷的大好十年,就要在那阴冷潮湿的地方度过。八爷,你如何忍心下这样的毒手?以前读历史书,只隐隐约约记得十三爷的一生中,有过此劫难,如今才知道罪魁祸首却是八爷。
又泡了个热水澡,这才梳妆打扮,看着镜中的自己,虽年轻美貌,可难掩憔悴之态。忽然想起唐朝女道士李冶的一首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夫妻间可以誓言同生共死,也可以反目成仇,不共戴天。当初读这首诗时,还懵懵懂懂,如今有了这经历,才品味其深长的意蕴,爱恨情仇,也许只在一念之间。
……天色渐暗,晚霞已经归山,晚膳已经用过,八爷还没有回来。我慢慢走到院里,春意已经阑珊,我曾目睹花的海洋,无人留意的悲戚绿意,杏花吐笑香犹浅,玉楼人醉杏花开,可如今花影乱,莺声碎,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携手处,今谁在?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若曦,你无需怨春不语,现如今你识破水中月,只是击碎了一个美丽的梦幻而已。
“主子,贝勒爷回来了。”我转过身子,微微俯身行礼,八爷皱了皱眉:“若曦,身子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我漠然地摇摇头。八爷牵过我的手:“进来,外面凉。”我吩咐未雪准备饭菜,八爷摆摆手,说:“我已经吃过了,刚才与**商量点事,顺便在那里吃了。”静静地坐着,八爷也默默地饮着茶。
过了约半个小时,八爷才开口:“若曦,不想说说吗?你为何不跟我商量就做决定?你为何那么关心绿芜和十三弟?我知道你与绿芜有交情,可她毕竟只是个青楼女子。”我心里冷笑一声,好个你八贤王,面善心狠,你温暖如玉的笑容下到底藏着什么?我坐直身子,瞥了他一眼,回答道:“八爷,绿芜是我的朋友,她虽流落青楼,可品性才情在女子中都是拔尖的,若不是身陷青楼,连我也低她三分,我帮她是敬她怜她。而十三福晋婉冰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当初她还帮过你我瞒过皇阿玛。至于十三爷,他可是你弟弟,你怎么对他忍心下狠手?”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扳过我的身子,让我面对着他,凝神细视,似乎要看到我的心里去,两手抓住我的肩膀,力气越来越大:“你,还是那个若曦吗?你还是那个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若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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