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同行云相随- 第61部分

　　　　三个多月过去了，八爷还是没有回怀柔，我心中隐隐不安。读历史书的时候，我只知道他是雍正四年出事的，可不知道究竟是几月，具体发生了什么……

　　　　不行，我要回京找他，他即使怪我，我也要找他……我叫宝柱尽快准备马车动身，一路颠簸，一路风尘，终于回到廉亲王府，可看到的是满目疮痍，偌大的王府上百口人，如今只剩下看门守院的几个人。“福晋，王爷已经被削爵，革去黄带子，抓到宗人府去了，王府也被查抄了……”到处是萧索悲凉的气息，寒风凛冽，天空偶尔只见几只寒鸦掠过。

　　　　……

　　　　“若曦，我知道，你会来的，即使你不来，我搜遍全国，也要把你找出来。”雍正的声音是一贯的冷。“皇上，八爷何罪之有？杀人放火？贪污受贿？谋财害命？弑君篡权？他都没有。如果说他有罪，他唯一的罪过，是德才兼备。”我瞪视着他。

　　　　“好个德才兼备，你自己看看吧。”雍正从桌上抓起一份奏折，扔到我面前。

　　　　我翻阅了一下，说：“这些人的口供，皇上也相信。说八爷接受别人送来的汉人女子和金钱，这说的是八爷吗？我是他的福晋，这一切我最清楚，皇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些人不过是捏造事实，为自己脱罪而已。皇上，你就是再搜罗几十个证据，我也不信。”

　　　　“哼！”雍正冷冷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见他无话可说，我继续说道：“皇上，你口口声声说，整治吏治、消除**、重视农业，八爷就尽心尽力帮你充斥国库、兴修水利。不仅如此，他还极力减少一切劳民伤财的开支，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百姓的福祉，你却说他陷你于不孝不仁不义。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马尔泰若曦，今天来闯宫，更是有罪，你干脆把我也抓进宗人府吧，和八爷关在一起。”

　　　　“你，你……好！你愿意被抓起来，我成全你！不过，我不会让你跟老八在一起的……”雍正用手指着我，气得脸色发青，连手也在颤抖，可我并没有畏惧，而是迎视着他的愤怒的目光。

　　　　……

　　　　我的确被雍正抓起来了，可我被关得地方不是宗人府。叫什么景祺阁，是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外面有侍卫把守，皇上还把巧慧和未雨也送进来侍候，吃穿用度也都不差。我不懂他究竟是何意？是软禁我吗？

　　　　可我仍是度日如年，八爷在宗人府怎样？他病了没有？他的腿疾犯了没有？那里一定阴森森的暗无天日，抑或他已经……几次想硬闯出去，都被侍卫拦住了；也哭闹过几回，可此处偏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只好等待，茫然地等待。

　　　　这天，我多年未见过的熹妃娘娘――钮钴禄玮静，竟然来了。一番问候后，她递给我一封信，说：“这是皇上写给你的，他让你好好想想，再答复。”我打开信一看，上面写着：“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我将信扔在一边，平静地说道：“皇上该怅怏的理应是国事，不是我。娘娘，请你告诉皇上，我只要见八爷。”

　　　　玮静问道：“姐姐，你为何想不开？你为何不愿意嫁给皇上？皇上说，可以给你贵妃身份。”我轻蔑地笑道：“娘娘，我若曦要的不是身份，也不是名利。”

　　　　玮静略略吃惊地看着我，道：“姐姐，你要的是什么？是真心么？皇上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淡淡笑道：“可是，我不喜欢他。”玮静接着说道：“你十三岁时，皇上就已经喜欢你了，你记得当年你掉到湖里，他抱着你到我房里换衣服时的样子吗？”

　　　　我茫然地摇头，玮静握住我的手：“若曦，你是不知道，可我却看得一清二楚，我从未见过他为别的女人焦急过。这些年，皇上他也宠过年妃，那时还是年福晋，可我是女人，我懂得那种宠不是爱。知道吗，皇上他真正想要的女人，是你。”我撇撇嘴，摇摇头说：“感情需要两情相悦，我的心已经交给八爷，我不会再爱上别的人，更不可能爱上皇上，请你就这样转告他吧。”

　　　　玮静沉默了片刻，说道：“姐姐，我有些真心话告诉你……不是皇上让我说的……你若是愿意嫁给皇上，说不定可以保住八爷。你知道吗？八爷本来只是被削爵，降为民王。皇上让他把你让出来，他不同意，皇上才一怒之下，将他抓进宗人府。”原来如此！皇上竟然向他提出如此卑劣的要求！

　　　　既然八爷宁肯坐牢，也不愿将我让给雍正，那么，我更不应该违逆他的意思。而且，即使我嫁给雍正，保住了八爷，那么对八爷来说，如此苟且偷生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熹妃钮钴禄玮静，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不怕雍正责怪她吗？玮静仿佛看出我的疑问，说道：“姐姐，其实，我要谢谢你，因为你和我是表姐妹，皇上，那时是四贝勒爷，皇上才经常和我聊天说话，后来，才有了弘历。”

　　　　“姐姐，你再好好想想……皇上对你用尽心思，必是对你一片真心……”尽管她一劝再劝，可我的态度坚定不移，她只好长叹一声，许久之后，她抓住我的手，说道：“姐姐，妹妹佩服你对八爷的执着，敬佩你们彼此恩爱……姐姐，你放心，将来妹妹如果有能力，必会尽量为八爷说话。”

　　　　即使玮静真的愿意为八爷说话，可八爷还能等到那个时候吗？也许将来，弘历能善待弘旺，倒也不错。于是，我拉住玮静的手说：“娘娘，好好培养弘历，弘历这孩子聪明，将来必定大有作为。我只求娘娘将来能善待弘旺，弘旺是八爷唯一的骨肉。”玮静点头答应了。

　　　　她答应了，我也就放心了，虽然玮静现在在雍正面前，还不怎么能说上话，可玮静是未来的皇太后，弘历一旦成了乾隆皇帝，必然会给自己的额娘面子。

　　　　雍正啊雍正，不管你怎么喜欢我，怎么对待我，我都不会嫁给你，我不喜欢你的处事为人，不喜欢你的凌厉手段，甚至不喜欢你的治国理念和方法。你如此对待兄弟，对待八爷，苍天必会给你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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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同桃李混芳尘（第6节）

　　　　我被关在这里两个月了。这天，雍正竟然来了景祺阁。巧慧和未央早已被支开。

　　　　“若曦，今天，朕来和你谈谈……”雍正面色平和，似乎是真的与我谈心。“皇上，你说吧。”我淡淡答道。“若曦，朕对你的一片心意，自始至终都未改变。朕相信你也知道，你为何偏偏……”雍正定定地看着我。

　　　　“皇上的一片苦心，若曦确实不理解，若曦早已嫁为人妇。”就算我尚未嫁人，我也不会嫁给他，历经这十几年，尤其是雍正继位以后的风风雨雨，我早已看透他的残刻和卑劣的内心，更何况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满人不讲究这个……如若你愿意留在宫中陪我，我让以你们母女团聚。”他仍耐心劝说我。

　　　　“恕若曦愚笨，没有听懂，母女团聚？我额娘不是早已去世了吗？”我很疑惑，他怎么说起母女团聚，难道我还有额娘在世？“你还记得康熙五十年，你在江宁诞下一名女婴吗？她，还活着。你生产的时候是难产，朕骗你孩子死了，其实是，朕交给侍从带回了北京，一直由那拉皇后抚养……因为朕担心你有了孩子，又重新回到老八身边。”他语速放缓，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什么？当年我在江宁产下的婴儿还活着？他竟然藏匿至今！他竟然是因为，怕我回到八爷身边，而欺骗我！“皇上，你，你竟是如此不堪……我，我，要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我不禁气血冲顶，恨不得冲过去打他几巴掌。我第二次怀孕流产，虽直接原因是**造成的，那也是因为他让八爷罚跪才有了后来的事情，雍正，你太卑鄙了！竟然把我的女儿藏了这么久！雍正，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若曦……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他见我怒气冲天，并不着急，他缓缓地吐出几句话，似乎笃定有必胜的把握。

　　　　……

　　　　怎么办？雍正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他用这种手段故意欺骗我？想让我嫁给他？我的女儿怎么会藏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雍王府有来历不明的孩子啊。还是雍正把她藏到民间去给老百姓收养了？假的，一定是假的，我拼命捶头。另一方面，如若真的是我和八爷的女儿，我绝不能让八爷不明不白，八爷一直渴望我和他有个孩子，我流产后，他的痛心我历历在目，不行，我要见见这孩子！我深知雍正为人，不用计策，他绝不会轻易让我见孩子。

　　　　……

　　　　一个月后，雍正再次来到景祺阁。

　　　　“想好了吗？若曦。”雍正淡淡地问。“我要先见到她，我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女儿。”我稳住他，语气平淡地回答。屋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沉默片刻，雍正一字一顿说道：“她，就是承欢。”

　　　　“什么？承欢？承欢不是十三爷和绿芜的女儿吗？”我疑惑了，承欢怎么会是我的女儿？“不，她，是你的女儿。”雍正肯定地回答。

　　　　“那十三爷和绿芜的女儿呢？”我追问。“当年，十三弟的女儿，我抱出养蜂夹道，没几天就夭折了。正好你的孩子无名无分，所以我就让她冒了十三弟的名儿，做了十三弟的女儿。”雍正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真的吗？真的是承欢吗？我瞪视他：“口说无凭……证据呢？”雍正的回答天衣无缝，我似乎应该相信她，而且以他和十三爷的感情，应该不会拿十三爷的女儿开玩笑，他的身边除了十三爷这个忠心耿耿的兄弟，还有谁跟着他呢？我思忖着。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放心，所以让他拿证据。

　　　　“好，朕给你证据，第一，你以问那乌喇那拉皇后，这一切经过她都知晓，从孩子抱回的第一天她都知晓；第二，你还记得，当时朕借口要葬孩子，向你的丫鬟讨了一件你经常佩戴的项链，这挂项链如今还在皇后那里。”说起项链，我有点信了，这挂项链是当年结婚时，八爷专门定做给我的，应该不会有相同的第二件。

　　　　承欢真的是我的女儿吗？脑海里闪过绿芜对我说过的话，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蹊跷事，我更加相信了。难怪八爷以前说承欢的眉眼长得有几分像我。越是相信承欢是我的女儿，我心里越是对雍正憎恨，如果当初他没有欺骗我，那么八爷早就想方设法接我和女儿回府了，我们一家三口也早就团圆了。

　　　　“若曦，你好好想想吧……朕待你完全是真心，没有第二个女人让朕如此费心……”雍正这样的不择手段，实在让我无法接受，虽然当年难产，是他救了我，他竟然拿无辜的孩子做工具……这样的爱，能称为是爱吗？

　　　　想到这里，我心生一计，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蹲下身子，行了个礼，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皇上，承欢不仅是我的女儿，也是八爷的女儿……皇上也知道八爷子嗣单薄，至今只有弘旺一子……若是皇上答应我三个条件，我愿意跟你，留在宫中。”雍正直视着我的眼睛，道：“你说，什么条件？”

　　　　我暗暗呼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说道：“第一，我要去皇后那里和十三爷那里，确认承欢的身份；第二，我要去宗人府见八爷一面；第三，八爷和承欢要父女相认，因为这对八爷来说是莫大的心灵慰藉。”“十三弟一直把承欢当作自己的女儿……也罢，”雍正缓缓说道，忽然，他犀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片刻，“如若，你跟我耍手段，我定不会，让老八活着出去！”

　　　　雍正果然十分警觉！为了见八爷，我一定要忍气吞声，千万不能露出什么破绽，我蹲身行礼：“臣妾明白，臣妾谢皇上成全！”他负着手，来回踱了几圈，终于同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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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同桃李混芳尘（第7节）

　　　　这就是宗人府吗？斑驳的墙壁，高大的围墙，外表看起来，阴森恐怖，戒备森严，一队兵士站在门口把守。进了大门，我和十三爷便随着领路的人，一直往里走，巧慧手里捧着衣物等零零碎碎的东西，至于其余的护卫和侍从，则一律被关在了门外。

　　　　我边走边用心打量，狭窄的走廊幽深而又曲折，灰暗的墙壁，连个窗户都没有，空气闷热难耐，到了牢房门口，只见门紧锁着。“快把门打开……”十三爷皱着眉吩咐狱卒，语气颇为不耐。

　　　　打开门一看，触目所及之处，除了墙角处散放着的一堆杂草，竟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高高的铁栅栏窗户能照射进阳光……我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八爷就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用颤抖地声音质问十三爷：“皇上怎么这样狠心？如此这样对待自己的兄弟？”十三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廉亲王呢？”十三爷粗声质问狱卒？狱卒大概是被十三爷吓到了，口齿不清的回答：“这个，这个，小的也不知情，反正今天早上被带走了……”怎么？八爷被带走审问去了吗？我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到底去了哪里？”十三爷大吼一声。“小的，真的，不知情……小的，只负责看守……”狱卒舌头打着卷。又等了半个多小时，还是不见八爷回来，我和十三爷只好转身离开牢房。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自走廊的拐角处，慢慢转出一个人影，月白衣袍，颀长身姿，正是八爷。只见八爷走几步停一步，喘息片刻，身后两个看守要搀扶他，被他制止。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是落到这般田地，八爷仍像一株傲然挺立的白莲，亭亭净植……

　　　　我心痛如刀绞，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而落，只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八爷原本就嫌太过苍白的面孔，如今，更是连一丝血色都见不到了。脸颊两侧微微凹陷了进去，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面色憔悴。只有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幽深如谷，一如往昔，两道视线幽幽地停驻在我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喜悦，渐渐，眼里升起一股悲戚，俄而，坚定代替了悲戚……

　　　　“若曦……不要待在这里，快点离开……”说完，八爷身子一侧……“不！”我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快速冲到他身边，扶住了他倾斜着的身体，任涕泪滂沱：“胤禩！胤禩！”我紧紧抱住他。“若曦……”他低低地叫唤，牵动嘴角，想给我一个安慰的笑容，抬手帮我擦拭去腮边的泪痕，“别怕……”

　　　　“二小姐，”巧慧腾出手指了指地上，红着眼圈说，“我收拾了半天，也只能这样凑合着了……”看看简陋的卧榻，我心里止不住地抽痛，这几个月，八爷就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雍正，你怎么如此狠心和残忍？接过巧慧递来的毛巾，帮八爷擦拭掉脸上的汗水，顺手摸了摸，还好，没有生病，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给他擦去额头的汗水，重新梳理了辫子，他安静地一动不动，任由我去打理。

　　　　巧慧和十三爷避出去了，我又帮他脱去衣服，轻柔地、细心地，用毛巾给他擦洗身子，抚摸着他原本健壮紧致，而今已瘦弱松弛的肌肤，他万般温柔地注视着我，一如当年在草原上我给他包扎伤口……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还是他最常穿的月白色的镂花常服，系上腰带，挂上他最爱配戴的翡翠玉饰，这块玉温润翠绿，正面隐隐刻着一幅山色风景图，背面雕有“浩然正气”四字，其雕法浅而清晰，秀雅可人，玉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