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事实。”于狁顺着瞥了眼羊皮纸,却在瞥见字里行间那个“董”字时晃了下神。
“嗯?”
“瞿义里通外敌铁证如山,怕是侯月滨并不知晓全部事情,后来又被带他逃走的那‘董’姓老头骗了,才会误以为他爹是被冤枉的……”
“还是被你……嗯,爹害死的。”凌深一副了然地下了总结,末了收起羊皮纸,又问,“你说的那‘董’姓老头便是之前那个奸细?”
于狁点了点头。
凌深歪着脑袋,在记忆中搜索了半天一直跟在侯月滨身边的老头,却始终没什么印象,果然是没见过的人吧。
“那这人难道也要交给皇帝?”对把侯月滨这人交给皇帝,凌深至今还耿耿于怀,更别提一个素未蒙面的奸细,按他的性子,这种人便该直接宰了。
凌深放好羊皮纸,便斜倚着矮桌坐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等着于狁的回答。
片刻,于狁终于给了回答,也万幸这回答并非如凌深所想那般。
于狁并未打算将这人带回上京,只等录了口供,便可斩首示众了。而至于口供的事儿,侯月滨想通了,口供便有两份,若他执迷不悟,也不过少一分口供罢了,反正他们从未打算拿出份真的。
又过了两日,于狁公布了两份口供,一份侯月滨的,一份则是捏造的‘董’姓老头的。两份口供一出来,全军上下一片哗然,或许他们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本是来监督军情的人,反倒成了泄漏情报的,更甚者监军事身边的老人竟是个埋伏了二十多年奸细。
又过了三日,那‘董’姓老头被推出去斩了。
行刑时侯月滨在一旁观刑,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于狁也同意了。凌深原以为会看到那个病夫有别样的表情,但没想那个人至始至终都表现的极其平静,丝毫没有最亲近的人被斩首,或可能是害死父亲的元凶终于要死了的矛盾感,他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看着一个全不认识的人行刑。
就在昨日,得知自己即将被行刑的那一刻,这“董”姓老头终于说出了当年的事。
其实他本是夏国人,一直跟随在翁岩嶙身边,后来他被派遣到南梁边关,潜伏于当时的边关军中,后机缘巧合,结识了当时还未当上守城将领的瞿义。他在翁岩嶙身边待得久了,军中那些弯弯绕绕的他门儿清着呢。于是花了几年的时间,帮着瞿义爬上守城将领这位置,也因此事,瞿义可谓将他当成了再生父母,就差没把他供起来了。
到了这时候,他的计划也算完成了一半。
后夏国与南梁开战,他旁敲侧击,诱使瞿义主动当了奸细,不断给夏军传递消息。这也使得后来战局一边倒,南梁一直被逼至湘川,才想起要先处理内部问题。
不过战事都到这地步了,这人也实在想不出南梁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
他当时想得极好,瞿义当了替罪羊,他便可以逍遥法外。事实上他的确躲过了一劫,还带着瞿义的儿子——当年仅有十二岁的瞿子钦一起逃的,当时他的确没多想,直到听闻夏军战败,南梁军进驻千和城,他这才想起手边那孩子还有什么作用。
这么多年,他时时想着要让瞿子钦替他复仇,顺便在可能发动的战争中,做当年他父亲干过的事儿。只可惜当年在逃亡中,年幼的瞿子钦得了场重病,久治不愈,致使病根深种,虽习了几套拳法,却无力上战场杀敌。不过这样并没有打消他复仇的念头,便怂恿已经成为中郎将的瞿子钦导演了一出常胜将军里通外敌的戏码,成功将仇敌之子赶出了军队,甚至赶出了南梁。
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他唯独没算到被赶走的人竟然还会回来。
就在那“董”姓老头道出这些后,那张满是褶皱又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他道:“我终于还是输了。”
听到此话,于狁虽没什么反应,凌深站在一边,却想替他家不会爆粗口的这位说一句:放屁,打从一开始人家就不认识他,压根就他一个人在角落里自娱自乐还开心得要死。
不过这些事于狁并没有全部公开,挑了其中一些,又将所有过程合理化后,才将之公之于众。
而知道事实的,除了于狁、凌深,自然还有赵云洲,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也听到了全部,便是当时被带至刑房外的侯月滨。
听闻这一切,这本就病怏怏的人变得更是沉默,除了按要求写了一纸口供,自己要求观刑,就再无其他反应了。
斩杀了奸细后,所有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溯北冬季严寒,一旦下雪极易封道,趁着今年十二月的雪还未下下来,于狁不日便率镇北军归朝,启程日期就定在两日后。
于狁跟凌深说了这事儿,奇怪地是却从这人脸上看出了兴奋的神情,他犹自疑惑,甚至还以为这人会跟着他一起去上京。不过面前这人话锋一转,竟是决定独自回青峰寨去。
“那沈奇呢?”于狁拧着眉,努力忽略心底那一抹失落,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军队呢?自然是让他留下来照顾你呗。”凌深冲他眨眨眼,“你看他家政技能满点,照顾人的事他最拿手了。”
于狁不懂什么家政什么技能满点,不过忽略这些,约莫就是沈奇很能干,他是特意留给他给他使唤的……嗯,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因这句,于狁心中方才那抹失落稍稍缓和了点,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接受这理由了,一看就是忽悠他来着。
他猛地伸手揪住面前这人的领子,眯起眼睛,倏然变得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凌深,企图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你有什么阴谋?”
“哈?我能有什么阴谋?最多就是有个愿望。”凌深耸耸肩,极为坦然道,“而我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跟你一起回山寨,可惜于大将军贵人事多,总抽不出时间来不是。况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自然得找个会照顾人的跟去……”
“打住!”于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事实上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这次上京需要多久,尽管心里是希望尽快回来的,但朝廷方面却不是他想走就能走得了的。
凌深却不管他有什么想法,只晓得自己转移注意力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总之,我就是想先回山寨等你回来。”说着,他又从于狁手中拯救出自己的衣领,向后一靠,单手撑着下颚,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于狁当真要相信他的说辞了,不过眼前这人黑历史太多了,令他不得不怀疑他别有目的。
“你是不是盘算着偷偷跟来?”
“我觉得天那么冷,还是寨子里暖和一点。”凌深轻笑一下,“还是你希望我偷偷跟去?”
于狁怔了下,仿佛被戳穿心事般,尴尬地轻咳了声,道:“自然是不希望。”
其实就算希望也不能说出来,倒不是面子不面子,只是上京不比溯北,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如果可以还是让人留在溯北更安全。
“那不就得了,既然你不想我跟去,我就好生等着你呗。”凌深难得表现得特别配合,你让我不跟去,我也乐得不去蹚浑水。
可于狁瞧着他,不知为何,还是觉得这人不会这么听话。他心里犹自疑惑,不过到底没将怀疑摆到脸上。
直到第二日,看着这一人一虎离开镇北关,于狁才终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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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百零二
话说凌深离开镇北驻地后,却并不急着回去,而是在镇北关附近找到了等在那儿的杨普。@樂@文@小@说|(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杨普是前不久才回来的,向于狁报告了西北边境的情况后,就被遣回青峰山去了。凌深找到杨普,将该交代的事儿都交代完了,这才安下心来回去了。
第三日是镇北军凯旋的日子,大军列队于内城门,就等主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日上三竿,作为主帅的于狁却还未出现。众将士疑惑,尤其是侯于队首的王伯山——他本该留守镇北驻地,不过他实在放心不下于狁,便早早上书要求回京,皇帝也同意了,这才有了现在这幕。
又过了一刻,作为副将的赵云洲姗姗来迟,然而他身边却依旧不见于狁的身影。
“云旌呢?”王伯山向赵云洲身边不止看了一次,终于没憋住,有些担心地问道。
“主帅他……”赵云洲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这下,王伯山更担心了,拧着眉斥道:“说,到底怎么了?别吞吞吐吐的跟个娘们似的。”
赵云洲假装扭捏了下,最后轻咳一声:“其实是主帅他偷偷走了。”
这话极轻,只有王伯山能听清楚。这位老将军乍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颤了下,顿时吓得身下的马儿都不安地躁动了几下。
“你说什么?”王伯山不敢置信地又问。
“主帅他不见了,只留了封信。”赵云洲终于从胸口摸出一封信来,递于王伯山。
王老将军依旧不敢置信,不过他还是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在看完上面的内容后,王伯山还是不相信,回头又去研究笔迹。他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直到确定这是于狁的笔迹,才不得不相信他家这位子侄竟然……走了。
就在即将回朝的前一刻,卷铺盖走了。
王伯山目瞪口呆,赵云洲望着这位明显惊吓过度的老将军,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好久好久,一直等身边的副手提醒他,这位老将军才收起震惊,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启程。”王伯山叹着气对身边的副手道。
“啊?”副手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自家将军。
“啊什么啊,还不快通知下去。”王伯山端起老将的架势,唬得副手连问个话的单子都没有。
大军启程。
不过才行至千和城门口,王伯山赫然发现赵云洲竟还跟在他边上。
老将军深刻反思,方才一定是自己被气糊涂了,才没发现这人还跟着。
王老将军忽然回首朝赵云洲招招手,赵云洲见状,自然赶紧催马上前,只是未等他彻底赶上,便听他问道:“你还跟着干嘛?”
“属下……”赵云洲刚开了个口,不料王伯山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打断他:“属什么下,这里又没你主子,你主子既然滚了,你也跟着滚就是了,竟还如此不识相地站在这里碍眼。”
赵云洲低头不语,王伯山叹了口气,又道:“走吧,皇上那里我会交代,至于侯……罪人侯月滨,我自会交于陛下,断不会让我云旌再蒙不白之冤。”
话已至此,赵云洲抱拳一礼,道:“是,属下即刻就回。”
十二月初十,孟春和卜算多日所得的黄道吉日,这日的青峰寨自然要与往日不同。
往日里也算热闹的青峰寨,今日更是如落入油锅的蚱蜢那般欢腾,处处张灯结彩,处处红绸映人。整个山寨锣鼓喧天,所有打鼓吹唢呐的人是恨不得声音冲上云霄,好告知天上的人今日是他们青峰寨又一个好日子。
不过与他们相反,有个人心里除了欢喜之外,还有一股深深的无语在里头。
话说凌深站在挂满红绸的青峰寨大厅,本是挺开心的,但在看到被两边的人几乎是抬着走进来的……嗯,新娘子,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挺无语的。
话说曾经站在对面的人……是他吧。
凌深抽了抽嘴角,偏头瞧了眼满面春风的孟春和,问道:“当时我也是这样么?”
先生正沉浸于一桩美事即将彻底圆满的兴奋中,压根没反应过来,听到声音,反射性地问道:“什么?”
凌深又抽了下嘴角:“我是问我当时也是像他那样么?”
孟春和见凌深朝外努努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大当家的这问得是一年多前那场婚宴的事儿啊。
先生这时候特没心眼,拉大了嘴巴就回道:“差不多吧。”
……丝毫没察觉到大当家的那强烈地想要揍人的冲动。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至少那时候新郎官可不在现场,”先生瞅瞅屋外的日头,又回头瞧了眼上首的燃香,突然开始催促,“快点快点,马上就到吉时了。”
孟春和这话才落下,架着“新娘子”的两人闻言赶紧加快脚步,匆匆走进大厅。
凌深看着他家那位被放到自己身边,心底那阵无语还未散去,毕竟和个昏迷的人拜堂什么的,更甚至这场景他还亲身经历过,总不免有种强烈的不适感。但显然这并未影响他的决定,毕竟是和自己喜欢、在乎的人拜堂成亲,这事儿总体上来说还是挺开心的。
大当家的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哪想早已入了司仪角色的先生根本不给他准备时间,一上来就快速念完了该念的词,大当家的只来得及按照他念的做,等做完了,他赫然发现他要被送入洞房了。
凌深眨了眨眼睛,回首以眼神询问比自个成亲还开心的孟春和。
先生本就一直盯着他们,自然一眼看到了凌深眼神中藏着的疑惑,他没多想,立马回了一个“我在帮你”的动作。片刻,他似乎又想了什么,突然追上来说道:“房里我都准备好吃的了,待会大当家的你就不用出来了,陪着当家的吧。”
凌深顿时哭笑不得,瞧瞧外头的天,这还是正午吧,现在还真就让他们洞房不成。
但看所有人都极为兴奋的模样儿,大当家的大气,也不准备跟他们计较,索性一把抱过还被人架着的“新娘子”,挥退众人。
“想闹就去闹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众人闻言自然乐了,忙不迭往前院跑去。
凌深将人抱至乾和院的房里,刚把人放下,不期然就被扯了下衣领子,身子失了平衡,竟一瞬间倒了下去。大当家的一惊,刚准备抬手撑住,不成想那拽衣领子的力气还不小,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就仰躺到了床上。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袭击,大当家的倒是没多大惊讶,深吸口气,就问:“什么时候醒的?”
“不是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么?”
“唉~等等,你们这不是说了这玩意要新郎来掀么,不然不吉……唔……”
凌深话还没说完,就被压着他的人,用扯下来的红盖头堵住了嘴。
大当家的嘴被堵住了,当真也安分了,只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这人。
这人是谁?可不就是前不久失踪……哦,是出走的镇北军主帅么。
人人都道他是自己离开的镇北驻地,殊不知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他就被人下了药,还被自家副将亲自送出了镇北驻地。
当然,这事儿其本人是不知道的。
此刻,怕是他内心也是疑惑万分,外加惊怒不已,话说他明明该身披战铠领兵回朝,怎么莫名其妙就回了山寨,还穿了一身各种碍眼的喜服,先是被人架着,之后又被人抱着回得房间……即便抱他的人是他喜欢的人也一样。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于狁沉声问道,那面色就跟审讯犯人似的。
然而凌深是从未怕过他的,只见他甚为无辜地眨眨眼睛,努力指了指嘴巴里那团红绸。
于狁哼了声,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红绸:“现在可以说了。”
“不就是你看到的么?”凌深有恃无恐道,“我让沈奇给你下药,然后让人把你接出来,换上喜服……不过你放心,中衣他们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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