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是狗屁,周是狗屁。刀是狗屁,剑也是狗屁!”无欢看着郭羊,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拐子张,来几坛酒,我与郭兄尽兴大醉一场。”
那老翁躬身应诺,快步走进了后厨,却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老态龙钟!
郭羊看了那拐子张一眼,目光微动,口中却笑道:“难得相逢辽东剑客,郭某先前有些失礼了,尚请见谅。”
拐子张提来两坛酒,恭敬地放到桌上,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就像个奴仆。
“剑都是狗屁,剑客当然更是狗屁不如了。来来来,你我初次相逢,大醉一场便可,无需虚套。”无欢随手提了一坛酒,拍去封泥,伸手递给了郭羊,将另外一坛的封泥也拍开,搁到嘴边一通狂饮,一点都不客气。
郭羊沉吟了一下,也提起酒坛,喝了几大口。
“郭兄好酒量。”无欢笑道。
“商人么,就是有点好酒贪杯,见笑了。”郭羊也笑道。
“你我饮干此酒?”无欢道。
“好。”郭羊应诺一声,提了酒坛,一口气就喝干了。
无欢也提了酒坛,张口狂灌,一坛酒转眼间就被喝完了。
“哈哈,痛快!”无欢高喝一声,顺手将酒坛放到桌上。
连续灌了两坛酒,郭羊只觉得腹中热烘烘的,有点火烧火燎,一阵强烈的酒意涌上来。他赶紧收摄心神,运起修真功法,将那股几乎不可遏的酒气化入全身经脉,归入丹田。
几个呼吸后,郭羊便恢复了清明,反倒觉得此酒的确不俗,被化入丹田后,似乎对修真功法也有莫大的提升。
无欢看着郭羊面色一阵潮红,眼看就要酒意涌上头脸,不料,几个呼吸后,便恢复了正常,不由得暗暗纳罕。
“郭兄好酒量。无欢自愧不如。”无欢笑道。
“哪里!在下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了。”郭羊谦逊着,心下对这个所谓的辽东第一剑客有些好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那拐子张的主人或主公,如此大人物,竟会莫名其妙跑来跟他斗酒,实在是有些令人费解。
“郭兄,你们风尘仆仆,这是赶往何处啊?”无欢说道。
“小弟没出过远门,所以,就携了两位朋友出来走走,见见世面。想不到才出门不久,就能得遇辽东第一剑客,实在是荣幸之至啊!”
郭羊面不改色地打着哈哈。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他从小就学会了,在洛邑城那种地方,不会撒谎,就等着挨鞭子甚至挨刀子。
“原来如此。十几年来,某家也很少出门,此次心血来潮出来走走,第一个遇到的人物,竟然是位商人后裔,真是可喜可贺,也可叹可悲啊!”无欢有些萧瑟地说道。
“既然相逢,便是有缘。今日谢过无欢兄的美酒。改日江湖再见,定当厚报。”郭羊说着话,慢慢起身,打算就此而别。
他心中还有大事未了,还真不想跟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多纠缠,只想赶紧脱身,与王胡子阿奴去探查设伏点。
“郭兄,不急。喝酒你胜了,可我们还没论过剑呢。”无欢淡然说道。
“呵呵,无欢兄乃辽东第一剑客,我一个落魄商人,只会铸铸铜器,贩卖几张羊皮而已,哪里敢与人谈刀论剑。”郭羊抱拳笑道,便欲转身离去。
“燕人的剑,与周人的剑有所不同。”无欢说道。
“愿闻其详。”郭羊也不好立马扯开脸皮强行离去,便随口问道。
“周人的剑,是阴谋。燕人的剑,是阳谋。”无欢说着话,缓缓站起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再一次弥漫了整个酒肆。
王胡子和阿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憋得通红。
郭羊心下有些恼怒,却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胡子,阿奴,我们走吧。”
郭羊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甚为平和,无欢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无形剑气却如春雪般消融了。
无欢脸色微变,沉声道:“郭兄,某家但求一败。”
郭羊转首,看着无欢,温和地笑了笑,说道:“胜是狗屁,败是狗屁,何必有所求。”
无欢微微一愣,道:“某家的剑,真的有所不同。”
郭羊道:“有何不同?”
“某家昔日沉迷练刀,抛家舍业,但求一胜。后来遇一高人,随手一木剑,就将某家戳了个狗吃屎,在一个山洞里养了两三年的伤,方才痊愈。某反复思量那位高人的一剑,突然有所领悟,便创下所谓的无欢剑法。此剑法只有三招,仗此三招,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一败。今日得遇高人,忝颜求败,还望赐招。”
无欢说完,身形暴涨,竟不理会郭羊答应不答应,就要强行出手。
“在下已经说了,我只是一个贩夫而已,还请无欢兄见谅。”郭羊心下有些恼意,言辞之间也就有些不客气了。
他是来搞粮食的,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纠缠不休,真是有些郁闷难当。
“郭兄,我要出招了。”无欢的剑倏忽一闪,快如闪电,瞬间就递到了郭羊眼前半尺处。
郭羊身随念走,一个闪身避开这一剑,沉声道:“无欢兄莫要逼我。”
无欢哈哈大笑,也不言语,大开大合又是一剑刺来,方位却是刁钻至极,将郭羊所有退路都封住了。
郭羊一个懒驴打滚,笨手笨脚地避开了无欢的一剑,腾身而起,稳稳地落到了酒肆外面的空地上。
无欢脸色微变,道:“无欢的剑,真就入不了郭兄的法眼?连续两剑,竟只是躲闪不出招?”
郭羊淡淡地说道:“郭某的刀,从不虚出,不饮血不还鞘。请无欢兄见谅。”
无欢沉默良久,喟然长叹,道:“某家最后一剑,也从不虚出。”
“那就不要出。告辞。”郭羊扭头就走,竟再没看无欢一眼。
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无欢不是恶人,反倒有一种豪迈之气,若不是他痴迷于所谓的无敌剑法,郭羊或许还有心结交一番。
“郭兄,请留步。”郭羊走出去十几步了,无欢突然喊道,“我有大事相商。”
郭羊本欲直接走人的,但心念一动,停下来脚步,转身问道:“何事?”
“粮食。”无欢说道。
“不是剑法?”郭羊说道。
“剑法是狗屁。”无欢皱眉说道。
“那是何意?”郭羊心下狂跳,有种被人窥破机密的感觉,心中已经有了杀意。
“郭兄,我想与你合作,做一笔大买卖。”无欢向前走了两步,抱拳说道。
“真不是比剑之事?”郭羊皱眉问道。
“咳咳……还比什么剑啊,我仗之成名的无欢剑法,被你若无其事地避开了,还比个屁啊!”无欢苦笑着说道。
“那是何事?”郭羊问道。
“燕军的粮草。”无欢微笑着说道。
郭羊闻言,心下暗惊,不经意地向王胡子看了一眼,却见他站在酒肆门口,正端了一碗拐子张的孟婆酒,浅浅饮了一口,恬不知耻地笑着。
………………………………
第一卷●商遗顽民 第四十二章 盗贼论国
拐子岭三面依山,一面对水。
山是青山,挺拔苍翠,高耸入云。水是绿水,蓝格莹莹,倒映天上浮光掠影。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下只有一条道,穿了甲胄的士卒爬上山就会累个半死,更别说要剿灭贼寇了。
至于寨中人等出入,其实另有通道,却是一条索道栓了胳膊粗细的一根绳子,从面水的那边悬崖上垂下来,由山顶的一个大绞盘慢慢绞上去。
坐在大竹篮里,郭羊向下望了一眼,觉得头有点眩晕,手心里沁出一层汗。
此处山寨,简直就是天堑,若是雾灵山大峡谷也能有如此险要,也不至于被几万流民几万野狼和区区四五百周人士卒围攻不休。只可惜,山上不能开垦荒地种植粮食。
“郭兄,前面的这水可是大有名堂,人称燕塞湖,水中多有十余斤重的大鱼,乃我拐子岭的特产。今日,贵客临门,大摆鲈鱼宴!”
无欢兴致很高,豪气干云,稳稳站在晃晃悠悠的竹篮中,指着脚下数十里水面笑道。
“有鲈鱼,有孟婆酒,拐子岭比咱雾灵山的日子好的多啊。”郭羊由衷地感叹道,真心有些羡慕此山之险峻。
“那不一样,这拐子岭其实就是一个贼窝而已,不能种植,不能养殖,就算是挣点家当也搬不到山上。不像雾灵山大峡谷,完全就是一个世外净土。听王胡子描述了一番,我都忍不住要赶去与你同住呢。”
无欢一副风轻云淡,颇有些高人风范,对自己败在郭羊手下之事,浑不在意。
“若是两者结合就好了。雾灵山的寨子防守不易,遇到真正的危机,只能遁走,这是我的一个心病。”郭羊叹了口气,说道。
“那倒不是最大的问题。你看世上的大城,哪有一座建在山顶上的?都是挑选一处地势平缓、四通八达的地方修筑城墙的,还不是让十万雄兵束手无策!寨子的防守不在险峻,而在于强弱。”无欢意气风发地说道。
“无欢兄高见!可惜,我们都还很弱,只能依仗地势险要难攻了。”郭羊笑道。
说话间,大竹篮被绞到了山顶。几人跨上一块青石台子,向一片石头建筑走去。
山顶面积不大,约摸三四里大小,稀稀拉拉修筑了十余间石头房子,有七八个彪形大汉里里外外清扫打理,收拾得颇为整洁。
进了一个小院落,无欢引着郭羊、阿奴和王胡子三人进了上房,驼背的拐子张却没有跟着进去,说是给大家准备鲈鱼宴去了。
房子里除了桌子凳子,便是一个石榻,上面铺了一张虎皮褥子,放了一个矮脚小方桌,上面摆着一套青铜酒器,看起来品质不凡。
郭羊环顾了一下无欢的贼窝,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辽东第一剑客,生活如此清淡雅致,实在是有些意外。”
“自己居住的地方,越简单越好。我出门在外时,被那些豪门子弟前呼后拥,无酒不欢,无乐不欢,算是作孽多端。好不容易回来,当然只能简陋些。要不然,天难容我。哈哈。”
无欢随意在石榻上坐了,请郭羊阿奴王胡子三人也随意。
“在外,豪侠剑客,回来却是山中盗贼,无欢兄好自在。哪像我等,走到哪里,都得遮遮掩掩,好像低人一等。”郭羊感叹道。
“世事艰难,活着不易。郭兄武功盖世,却能够为了数百商人后裔自甘隐居深山,无欢听了,击节三叹,连喝了两坛孟婆酒,醉了个三四天啊,哈哈。”
无欢哈哈大笑,随手斟了四觚酒,与郭羊等三人一饮而尽。
“郭兄,此次劫粮,无欢有一不情之请。”无欢突然正色说道。
“请讲。”郭羊也正色说道。
“杀散燕国士卒后,粮草我得取走大半。”无欢说道。
郭羊一愣,有些疑惑地问道:“要杀散押运粮草的士卒?就凭我们几个,再加上你山寨百来号人,也是远远不够啊!”
“你们只负责在运粮队中间位置打劫,取走粮食后,制造混乱,吸引那些燕国士卒前去阻挡即可。剩下的都由我来安排。”无欢说道。
郭羊沉默半晌,问道:“可否透露一二,要不然,我有些不放心。”
“你们居中打劫粮食,必然引来大量士卒前去阻止,我会带人前后夹击,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期间,对你们来说,可能压力比较大,郭兄须得有个思想准备。”
无欢沉吟着说道。
“你要这么多粮草干什么?”郭羊突然问道。
无欢默然一会儿,道:“两个用处。其一,是釜底抽薪,让前方打仗的燕国军队失了补给,彻底战败。其二,这批粮草,我得运到朝鲜去,箕子教授当地人民稼穑之事,举步维艰,须得助他一臂之力。”
“箕子?可是商王叔箕子?”郭羊猛然听到商人的消息,似乎还有些不太相信。
箕子建国事,在商遗顽民中间,被传说的神乎其神,而那位曾经的大商王叔,已经成为商人心中神仙般的大人物。
郭羊心中,一直都以为箕子所建之国,远在海外,凡人不可靠近,早已成了人间乐土。不料,今日猛然听说,似乎距离不是很远,而且,还处于一种比较艰辛的处境,不禁有些失态。
无欢叹了口气,这才将箕子建国的大致情形告诉了郭羊。
原来,箕子乃大商最后的王帝辛的叔父,因多次劝谏帝辛多关心生民稼穑,不该穷兵黩武四处征伐。结果,帝辛怒其不分场合直斥王过,有损大王天子脸面,将其囚禁于朝歌。
箕子被囚,心怀国哀,又担心王室血亲有人进言王上诛杀自己,便索性装疯卖傻,方才保全性命。
后来,周人武王在周公旦和姜尚的辅佐下,乘着大商主力征伐东夷反叛、王都空虚之时,纠集天下八百诸侯组成联军,奔袭朝歌,将其团团围困。
帝辛见大势已去,率军拼死一搏,却又遭受隐藏于周人军中的修真者偷袭,为周武王所俘,并被用羊皮裹了悬于鹿台,暴晒三天三夜而亡。
周人制造假象,令人传出帝辛自愧天地宗亲,自焚于鹿台的谣言,宣告天下帝辛六大罪。
箕子见状,既心伤故国被灭,又齿冷于周人阴谋无耻,便趁乱逃走,隐居于箕地棋子山。后周人武王寻访,请其出山,欲立一商人归顺表率,以安天下商人心。
箕子作《范洪九畴》,高论治国安邦大道,随后伺机率一众旧友秘密逃亡辽东,继而进入朝鲜,建立了箕子朝鲜。
周人欲笼络百万商人之心,假装大度,干脆将朝鲜之地封于箕子。箕子耻受周人封赏,拒绝称侯。
此番燕国大军借大灾饥荒之年,征讨孤竹,其剑锋所指,其实乃箕子朝鲜也。
听了无欢的话,郭羊沉默良久,方才开口说道:“箕子所建之国,到底什么情况?商人后裔传说,那里是人间乐土,犹如仙境。”
“颇为艰难。”无欢沉吟着说道。
“愿闻其详。”郭羊说道。
“当地民众,尚处于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境地,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各自为战,长年厮杀。箕子所建之国,以大商正统文而化之,已收服了数十个大小部落,眼下正令人教授他们开垦荒地,种植粮食。总体来说,还算是比较艰难的。”
无欢皱眉说道,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那里有血祭殉葬之事么?有奴隶么?”郭羊似不经意地问道。
“大商正统,当然须得敬畏天地神灵,血祭之事自然不可避免了。不过,箕子完全遵从先祖惯例,从未超出过血祭数目。”无欢沉吟着说道。
“至于奴隶,当然要有了,否则,那些野蛮部落的人谁都不愿意放下狩猎工具,进而从事更加辛苦的农耕,所谓的文化之事,便成了空谈。”
郭羊默然。
他一开始听说了箕子建国的消息,生了投奔之意,可听了无欢的说法,那里好像也并非人间乐土,跟周人治下之国并无二致,那么,投与不投就没什么意义了。
此外,他对当年周人宣布的关于帝辛六大罪心存疑惑,父亲郭鹿、师父以及另外一些商人后裔的说法都有所不同,甚至完全相反,这让郭羊很奇怪。
他无意追寻真相,但还是忍不住问了无欢一句:“大王当年的六大罪状,到底怎么回事?”
无欢沉吟着说道:“不好说。我并非商人,所知有限。”
“正因为你不是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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